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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高原收到一封信。
信封泛黄,没贴邮票,压在工地宿舍枕头底下。
落款没写是谁,但字迹他认得——九年前在派出所见过的那份笔录上,也是这样的字。
里面掉出一枚旧校徽,边角磨得发白。同张纸片,只写一句话:“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他拿着校徽的手抖了一下。那晚的事像潮水涌上来:雨声、警笛、沈欣雅的脸。他以为这辈子的债已经还清了。
明天,他要娶那个女人。
01
张高原把校徽揣进口袋,坐回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吕淑兰的手术排在下周三,五十万已经打进医院账户。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工地上的工友老周推门进来:“高原,你爹刚才打电话来,问你明天的事准备得咋样。”
“有什么好准备的。”张高原点了根烟,“去当个提线木偶。”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在这工地干了六年,见过张高原从十八岁的小伙子熬成二十八岁的汉子。
这人话少,干活拼命,从不请假。
直到上个月,忽然说要结婚,对象是沈氏集团的千金。
工地上都传张高原攀了高枝。只有老周知道,这小子每次喝酒喝多了,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张高原掐灭烟,把校徽掏出来看了看。
这校徽是县一中的老款,边缘磨成这样,至少攥了六七年。
什么人会保存一枚旧校徽保存这么久?
又是什么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寄给他?
他想起九年前那个晚上。
放学后的教室,他回去拿落下的作业本。
走廊尽头有动静,他走过去,看见三个混混围着沈欣雅。
她靠在墙边,脸上湿了一片,校服领口被扯开一个扣子。
他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一拳砸在离他最近那个人脸上,接着第二拳、第三拳。混乱中有人抄起板凳腿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没松手。
后来警察来了,沈欣雅的父亲沈永福也来了。他永远记得沈永福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踩脏了地毯的狗。
“就是他,偷了学校财物,还打伤了人。”沈永福指着他说。
张高原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永福已经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你要敢乱说,你妈治病的钱一分都别想拿到。”
他看见沈欣雅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始终没看他。
第二天,他被开除了。
盗窃、打架、开除学籍,档案上多了三个污点。
父亲张永福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求情,没人理。
那二十万“封口费”,最后到手的只有五万,说剩下的十五万是“活动关系”的钱。
张高原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老周问:“真去啊?”
“不去能咋办。”他说,“我妈的命在她爸手里攥着。”
老周沉默了。
张高原拎着个旧帆布包走出宿舍楼。
九月的天还热得很,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工人宿舍楼。
六年了,他在建材市场扛水泥,在化工厂搬原料,在工地上支模打桩。
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工资一分一厘地攒着,想凑够钱把母亲接到省城看病。
结果还是没赶上。
那五十万,够他攒十年。沈永福一句话就拿出来了。
“你娶我女儿,这笔钱算嫁妆。”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张家的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像个施舍的皇帝。
张永福站在旁边,搓着手,不住地点头哈腰。
吕淑兰躺在里屋的病床上,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一声也吭不出来。
那二十万的亏,他们吃过一次。但这次,没得选。
张高原坐上回县城的班车。
车子颠簸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
收了秋的庄稼地里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蹲着。
这破败的景色他看了多少年,早看腻了。
他想起最后那封信。说是不让乱说,可那枚校徽连自己都没保管好过。刚被开除那几天,翻来覆去地想找,到处翻书包和抽屉都找不到。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东西在谁手里。
可她为什么要留到现在?又为什么要还给他?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张高原被父亲张永福喊起来。
“快点儿,理发店约好了。”张永福站在床边,搓着手,“今天日子好,可不能误了时辰。”
张高原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标签还没扯。
他试了试,衬衫领子有点紧,袖口长了半截。
张永福说:“你妈连夜改的。”
张高原眼眶一热,没吭声。自己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妈,躺在病床上撑了小半年,硬撑着在灯下给他缝衣服。
理发店开门早,街上人还不多。张高原坐在镜子前,看着理发师往他头上喷水,剪刀咔嚓咔嚓一阵响。镜子里的人变精神了,但眼神是空的。
“新郎倌,开心点嘛。”理发师笑着说。
张高原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十点整,接亲的车队到了楼下。
三辆黑色奥迪,头车上扎着红绸花。
张永福穿着借来的西装,脚上却还套着那双旧布鞋,忘了换。
沈永福派来的总管小跑着上楼,指挥着把吕淑兰推下楼,换药送进了省医院。
临走时,吕淑兰拉着张高原的手,眼里全是泪:“儿子,委屈你了。”
张高原没说话,替母亲掖了掖被角,转身上了车。
婚礼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举行,摆了三十桌。沈永福把半个县城的生意场上的熟人都请来了,热闹得像是过年。新郎官站在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
新娘沈欣雅穿一身白色婚纱,漂亮得像画里的人。她站在花厅那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始终没有正眼瞧张高原。
她身旁站着母亲肖妍,一身暗红色旗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容。肖妍看张高原时,目光复杂,像有话说,又吞了回去。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有人开始敬酒。
走到娘家那桌时,一个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举着酒杯高声说:“哎呀,这不是当年一中的张高原嘛!我记得我记得,小伙子那年偷东西被开除了,没想到还能娶到我们校花,真是……”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赶紧扯他的袖子。气氛瞬间冷下来。
张高原端着酒杯,指节攥得发白。他看了沈欣雅一眼,她脸色刷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肖妍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结结实实:“这是今天的大喜日子,谁要是来搅局,我沈家不会客气。”
那男人讪讪地坐下了。宾客运回觥筹交错的热闹中,只有张高原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没喝,放下杯子走开了。
他靠在洗手间的台子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张高原,你他妈真窝囊。”
有人推开洗手间的门进来,是肖妍。她把门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拿着。”
张高原没接:“什么意思?”
“这里有十万,是欣雅自己存的钱。”肖妍压低声音,“不是沈家的,是她的私房钱。”
“你妈住院那笔钱,我爸给了多少?”
“五十万,都给了。”肖妍叹了口气,“但欣雅不知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她。”
张高原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厚一沓,叠得很整齐。
“你妈……”肖妍顿住,声音低下去,“真是个可怜人。”
她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张高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十万块,对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姑娘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哪来的钱?
他想起沈欣雅高中时家里管得严,零花钱比普通同学多不了多少。
后来她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回了家,在沈氏集团挂了个闲职。
按道理,这种富家女不缺钱花,可存十万块也不是随便的事。
肖妍那句“这钱是她自己的”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沈欣雅为什么要偷偷存钱?肖妍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枚校徽。
难道这钱,是替他存下的?
03
婚宴在下午三点多散场。宾客陆续走了,沈永福扶着喝多了的肖妍上了车,从头到尾没跟张高原说一句话。
酒店门口只剩下新郎官和新娘子两个人。沈欣雅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被踩得有点脏了。她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
“我送你回去?”张高原问。
“嗯。”她点了点头。
沈家的婚房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好了但家具还没搬全,客厅里空荡荡的。张高原拎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这陌生的地方。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他说。
沈欣雅没回答,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拖鞋是新的,男士款,深蓝色。张高原愣了下,穿上,大小正合适。
他走进客厅,把行李袋放在茶几旁边,从里面抽出一床毯子铺在沙发上。沈欣雅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真要睡这儿?”
“嗯。”
“这沙发短,你身高一米八多,腿伸不直。”
“习惯了。”张高原说,“工地上木板床都睡过。”
沈欣雅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张高原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眼。张永福发了条消息:“你妈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明天观察一天,后天能转到普通病房。”
他松了口气,往沙发上躺下去。
确实短了。腿搭在扶手上,脚悬在外面,怎么睡都不舒服。他索性坐起来,盯着窗外发愣。
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
沈欣雅站在门口,换了家居服,头发披散着。她手里捏着个小盒子,走到沙发边上站住了。
“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当年……”她咬了咬嘴唇,“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张高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愣在原地,嗓子眼像是被堵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怎么知道的?
九年来,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那个晚上发生的事。
沈永福用钱封住了他的嘴,同时也封住了这个家所有人的嘴。
父母以为他真犯了错,亲戚觉得他不争气,同学投来的全是鄙夷的眼神。
可沈欣雅为什么要问他这句话?她明明知道答案,明明知道是他替她担了罪,为什么还能装九年?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涩。
“我说,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沈欣雅声音发颤,“是你救了我,但所有人都冤枉了你。”
她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这个,你收着。”
张高原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枚旧校徽,和他早上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
“这枚是你的。”沈欣雅说,“那天你打架的时候掉的,我一直收着。”
张高原攥紧盒子,指节冰凉。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说?”
“因为我怕。”沈欣雅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这九年都是在演戏。”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我更怕你一辈子不知道。”
张高原沉默了很久,把盒子放进兜里,没说话。
“睡吧。”他最后说。
沈欣雅站在那儿没动,看了他半天,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响。
张高原躺回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04
第二天一早,张高原被手机闹钟吵醒。六点四十,工地上的班车七点出发。他下意识坐起来,才想起今天不用上工。
沙发上乱七八糟,毯子掉在地上一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
卧室门开了,沈欣雅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张高原说,“工地上的班车七点走,赶不上要扣钱。”
沈欣雅愣了一下:“你今天不用去吧?”
“不用,请了假。”
“那就再睡会儿。”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张高原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心里头搅成了一锅粥。
昨晚那句话还在耳朵边响:“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她既然问了,就是知道真相。
可知道归知道,她到底清楚多少?
是只知道自己没偷东西,还是连那晚为什么打架都清楚?
他想起那三个混混,想起沈永福那张脸。
有些事,不是她问一句就能翻篇的。
沈欣雅洗漱完出来,换了身衣服。长袖白衬衫配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不像个大小姐,倒像是去上学。
“我出去一趟。”她说。
“干嘛去?”
“去公司,帮我爸处理点事。”
张高原看着她:“你爸不是有助理吗?”
“助理请辞了。”沈欣雅低头系鞋带,“我爸最近身体不好,公司里的事都要我来操心。”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你今天干吗?要不要去转转?”
“行。”
两个人出了门。
小区门口有家早餐店,沈欣雅要了两碗豆浆、三根油条。
张高原拿着筷子,看着对面的人。
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豆浆也只喝半碗。
“不合胃口?”
“不是。”沈欣雅说,“吃不下了。”
张高原没追问。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她起身付了钱,拉着他往公交站走。
“你爸的公司不是有车吗?”
“给我开的车是新的,车牌号太显眼,我不想让人知道一大早出门。”
张高原没吭声。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省城那片商业区。
沈氏集团的写字楼不算最大,但也占了整栋楼的五层。
前台小姑娘看见沈欣雅,赶紧站起来:“沈总。”
“我爸在吗?”
“在。”前台看了一眼张高原,“这位是……”
“我丈夫。”
前台愣住了,赶紧低头:“张先生好。”
张高原跟着沈欣雅进了电梯。她按了顶层,电梯数字一跳一跳地闪。张高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顶楼,沈永福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声音有点大,像是在发脾气。沈欣雅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沈欣雅推门进去。沈永福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身后跟着张高原,脸色立马沉下来。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是我丈夫。”沈欣雅说,“你让我嫁的。”
沈永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张高原看了好一阵,才挥挥手:“你出去,我有话跟欣雅说。”
张高原没动。
“我叫你出去。”沈永福提高了声音。
“爸。”沈欣雅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担忧,“有什么事你跟我单独说。”
沈永福又瞪了张高原一眼,冷哼一声:“行,你先出去吧。”
张高原出来时听见沈永福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欣雅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当年……钱……别人知道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05
过了半个多小时,沈欣雅从办公室出来。
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爸想让我去见一个人。”
“谁?”
“市里的一个领导。”沈欣雅说,“说是谈个项目,但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那你别去。”
“不去不行。”沈欣雅说,“现在公司好多事都压在我头上,我不能撂挑子。”
她看了张高原一眼:“你陪我一起去。”
两个人下了楼,打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包厢里已经坐着个人,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休闲装,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笑起来总觉得有点假。
“沈总,这位就是新女婿?”那人站起来握手,“久仰久仰,张先生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简单啊。”
张高原没伸手,看着他:“你是?”
“我姓彭,彭勇,市经委的。”
张高原看了沈欣雅一眼,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下,彭勇先开了口,话头都围着“项目”转,说沈氏集团想拿一个政府工程,需要搭条线。张高原听得云里雾里,倒也不插嘴。
喝了两杯茶,彭勇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沈总,我听说最近省里在查一些旧案子,好像跟九年前那桩事有点关系。”
沈欣雅的手顿住了。
“什么旧案子?”张高原问。
“啊,就是一桩偷窃案,当年闹得还挺大。”彭勇笑着说,“不过既然你被开除了,应该也翻不了案。沈总你说是不是?”
沈欣雅的脸刷地白了,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张高原站起来,一把拉住沈欣雅的手腕:“我们走。”
“唉,张先生,话还没说完呢。”
“不说也罢。”张高原拉着沈欣雅头也不回地出了茶馆,留下彭勇一个人坐在那里笑。
出了茶馆,沈欣雅才松开手,蹲在路边大口地喘气。
“怎么回事?”张高原问。
“那个彭勇,是韩永康那边的人。”沈欣雅说,“韩永康是华鑫的老总,一直想吞我家的公司。”
“那九年前的案子呢?”
沈欣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件事,韩永康一直想拿来做文章。”
“做文章?”
“因为他知道,那三个混混是他的人。”
张高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盯着沈欣雅的眼睛看,嘴唇发白:“你说什么?”
“那三个人,是韩永康雇来的。”沈欣雅说,“他们想拍我的照片,用来要挟我爸。”
张高原靠在墙上,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
“所以那天晚上……”
“你是替我挡了一劫。”沈欣雅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
张高原蹲下身子,捡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风里飘散。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沈欣雅说,“彭勇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家。说出来,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前几个月,其中一个混混死了。”
“死了?”
“被人发现死在出租屋里。警察说是意外。”
张高原想起早上那封信,想起那枚校徽。他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有人在帮他。
“那个人的死,不是意外。”他说。
沈欣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张高原没回答,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那个没有号码显示的来信记录。那封信里夹了一枚校徽,落款写着“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有人先把这些东西寄给了我。”他说,“应该是想让我知道点什么。”
沈欣雅接过手机,脸色发白。张高原掏出支票本,刷刷地写下数字。沈欣雅拦住他的手。
“你想去哪儿找他?”
“那个混混的住处。”
“你疯了?”
“我没疯。”张高原说,“既然有人把信寄给我,就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件事。我不查清楚,这日子没法过。”
沈欣雅看着他,忽然站起身来:“我陪你去。”
06
那个混混住的地方在县城郊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张高原和沈欣雅打了个车过去,找到门牌号时才发现门口贴着封条。
门没锁。张高原把封条撕下来塞进口袋,推开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儿,地上一片狼藉,像是被人翻过。
沈欣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往里面探头:“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高原没回答,蹲下来翻了翻地上散落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些空酒瓶,还有一本没写完的日记本。
他捡起来翻了翻。日记本里没什么重要的,都是些流水账。只有最后几页写了一段话:“那件事……他知道了……他说要告发我……我要跑……”
“跑”字后面划了几道横线,笔迹很重,像是在发狠。
张高原把日记本收好。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停下,脚步声越来越远。张高原追出去,到了楼梯口,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沈欣雅跟出来:“怎么了?”
“有人。”
“不知道。”张高原说,“估计是韩永康那边的人。”
沈欣雅脸更白了。她拉住张高原的胳膊:“要不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两个人下了楼,打了车回省城。一上车沈欣雅就靠着车窗,闭着眼,脸色很难看。张高原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
“他知道了”……“他要告发我”……那个“他”是谁?那个混混想跑,又是因为什么?
他想起彭勇说的那句“省里在查旧案子”。如果那混混的死不是意外,那背后一定有人想灭口。
车到了小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往里走。沈欣雅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进了电梯,她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到6层时,她忽然说:“今天晚上,你去我妈那边住吧。”
“为什么?”
“我害怕。”她说,“我怕那些人会找上门。”
张高原看着她:“那你呢?”
“我一个人在这,没事。”
“不行。”张高原说,“要么你跟我一起走,要么我留下来。”
沈欣雅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那你住哪儿?”
“客厅不行?”
“沙发太短了。”
“习惯了。”
沈欣雅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多,沈欣雅洗完澡出来时,张高原还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日记。她走过来坐下:“真睡不着啊?”
“要不……你讲讲你那九年的事?”
张高原顿了顿:“也没什么好讲的。”
“说说呗。”她说,“我也想听听。”
张高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说自己被开除后去了省城,在工地上搬砖,在模具厂打工,工资一个月两千多,存了大半寄回家给母亲治病。
他说自己最怕收到家里的电话,因为每次打电话都是催钱。他说自己有时候恨透了这个世界,觉得老天不公平。
沈欣雅安静地听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对不起。”她说,“是我害了你。”
“算了吧。”张高原说,“都过去了。”
“那……你还恨我吗?”
张高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恨了你九年。”他说,“但今天才知道,你也受了不少苦。”
沈欣雅哭得更凶了:“我不值得让你原谅。”
“没什么原不原谅的。”张高原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枚校徽我保管了。改天还你。”
沈欣雅抬起头,隔着一层泪水看着他,哽咽着:“不用还了。”
“留着吧。”他说,“算是……纪念。”
07
第二天早上,张高原醒得很早。沈欣雅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煮粥。听见动静,她把头探出厨房门口:“醒了?”
“粥马上就好。”
张高原洗漱完出来时,沈欣雅已经摆好了碗筷。粥里放了些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尝尝,合不合口味。”
张高原尝了一口,说可以。两个人围着一张老式折叠桌坐下,安安静静地吃早饭。窗外阳光正好,鸟叫得欢。
正吃着,沈欣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立马变了。
“什么?谁干的?”
“公司出事了。”沈欣雅说,“我爸被纪检的人带走了。”
“有人举报他九年前收买证人,还有偷税漏税。”
张高原放下筷子:“是韩永康干的?”
“应该是。”沈欣雅站起来,“我得赶紧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两个人赶到公司时,写字楼楼下围了一圈人。电视台的车停在门口,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往里冲。保安拦着他们,场面乱成一团。
沈欣雅脸色发白,手抓手提包的带子,指甲都掐进去了。张高原抓住她的手腕:“别怕。”
她抬头看着他:“万一……万一真是我爸做的呢?”
“那他也得认罪。”张高原说,“但你没做错什么。”
沈欣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台阶上有人喊起来:“沈总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了过来,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沈小姐,请问令尊被带走是否与九年前的案子有关?”
“有消息称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请问你知道吗?”
“你当年是否参与了案件?”
沈欣雅缩了缩肩膀,张高原一把护住她,挡在她身前。
“让开。”他压低声音。
记者们不肯退,张高原一手搂着沈欣雅,一手推开人群。那动作带着工地上的粗粝,几声斥责吼出去,人群总算让开了一条路。
进了电梯,沈欣雅靠在电梯里,浑身发抖。
“我知道那件事早晚会爆出来。”她低声说,“但我没想到会在现在。”
“早点爆出来未必是坏事。”张高原说,“至少,不是我们爆的。”
“对。”她抬起头,“韩永康想借我爸的事来压我,我不能让他成功。”
“那你想怎么做?”
沈欣雅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十四楼。门一打开,前台小姑娘跑了过来:“沈总,警察来了!”
“来干什么?”
“说是要搜查办公室。”
沈欣雅快步走过去。警察果然已经在沈永福办公室门口站着了。其中一个人出示了证件:“沈小姐,这是搜查令,请配合一下。”
沈欣雅看了看那张纸,点了点头:“我懂。”
警察进去搜查,沈欣雅站在门口看着。张高原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爸办公室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人找到的?”
“有。”沈欣雅说,“但我已经转移了。”
“什么东西?”
“一份账本。”沈欣雅说,“九年前那件事的证据,包括那三个混混的口供,还有韩永康给他们转账的记录。”
“你从哪弄来的?”
“那个死了的混混死之前寄给我的。”
张高原愣住了。他看着沈欣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我早就知道那个混混会出事。”沈欣雅说,“所以我提前找到了他,让他把证据都交出来。”
“他给了?”
“给了。”沈欣雅说,“但我给他的条件是,我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她叹了口气:“后来,他还是死了。”
张高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他的死因吗?”
“没有。”沈欣雅说,“警方说是意外。”
“不是意外。”张高原说,“肯定是韩永康干的。”
警察搜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领头的那个人走过来对沈欣雅说:“感谢配合。沈小姐,如果有什么线索,希望你能及时跟我们联系。”
“会的。”
警察走了之后,沈欣雅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她弯下腰,打开办公桌底层的保险柜。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叠文件。
她拿出来,递给张高原:“就是这些。”
张高原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有几张转账单的复印件,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口供。
口供上写得很清楚:那三个混混是韩永康雇来的,目的是拍沈欣雅的照片,用来要挟沈永福。
张高原看完,把文件袋绑好:“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沈欣雅说,“把这些交给检察院。”
“不怕你爸出事?”
“怕。”她抬起头,“但更怕坏人逍遥法外。”
张高原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08
接下来几天,沈欣雅忙着跟警方对接,把证据整理提交。张高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每天接送她去检察院,顺道回医院看母亲。
吕淑兰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她看见张高原时,老眼泪汪汪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委屈你了”
“害你受苦了”。
张高原安慰她:“妈,没事,都过去了。”
他从医院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电梯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素净,戴着深色针织帽。她看见张高原,愣了一下。
“你是……高原?”
他点了点头。
“我是欣雅的小姨。”女人说,“我姓叶,叶玉姑。”
张高原愣了下,他从未听沈欣雅提过这个小姨。叶玉姑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有些话,我憋了九年了。”
“……什么话?”
“当年那件事,欣雅不是不替你说话。”叶玉姑声音有点哑,“她被她爸关在家里,电话没收,人也看着。她偷偷报了警,但电话刚放下她爸就知道了。那晚上,她挨了一顿揍。”
张高原愣住了。
“你是说……”
“她写了几封信想寄给你,都被她爸截下来了。”叶玉姑侧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后来她求我帮她找过你。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县里了,谁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张高原站在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
“她后来一直想补偿你。”叶玉姑说,“那二十万,是她自己打工攒的。只不过被她爸转了一道手,到你手里就只剩五万了。”
“可是,她公司里不是有股份吗?”
“股份是她爸的,她一分钱都拿不到。她所有钱都是自己挣的。”叶玉姑顿了一下,“她妈偷偷帮了她一些。可肖妍在家里也没地位,所以一直瞒着。”
张高原想起那枚校徽,想起那封信,想起沈欣雅提起当年那笔钱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恨错了人。
叶玉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这是欣雅的日记。她一直收着,但没敢给你看。我今天拿了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张高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秀气,是沈欣雅的。第一篇日记是九年前,他记得那天是自己被开除的第二天。
“九月十七日,晴转雨。我被锁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了。外面下着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替我挡了灾,我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说出口。这会不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继续往后翻。第二篇,第三篇……每一篇都在写他。
“他应该恨我吧?我爸用钱堵住他的嘴,我是帮凶。可我宁愿被开除的人是我。我宁愿承担那些所有的后果,可我爸不让。”
“今天听说他去省城打工了。希望他能好好的。”
张高原合上日记本,眼睛发酸。
“叶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欣雅这孩子,太苦了。”叶玉姑说,“她一个人扛了九年。你们现在好不容易结婚了,我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下了电梯。张高原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个本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沈欣雅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她只是被锁死了。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除了默默承受,什么都做不了。
09
案件进展得比想象中快。检察院那边很快把案子立了,韩永康被约谈,公司股价应声暴跌。与此同时,省里的纪委也查到了沈永福的旧账。
沈欣雅忙得不可开交,但眼看着事情理出一点头绪,她的气色反而好了。张高原辞了工地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母亲和帮她打下手。
这天下午,沈欣雅从公司回来,脸色不大对。张高原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爸的案子,可能要牵扯到你。”
“什么意思?”
“检察院那边查到,当年那件事的幕后主使虽然是你韩永康,但直接操作的人是我爸。”沈欣雅说,“也查到你们家的那笔封口费了。”
“那他们想怎样?”
“他们想找你和叔叔阿姨做个笔录。”沈欣雅说,“看看你们当年知不知道真相。”
张高原沉默了:“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高原说,“九年前我说了谎,九年后再让我说谎,我做不到。”
沈欣雅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我又把你拖进来了。”
“别说什么对不起。”张高原说,“我欠你一个真相,还给你。”
第二天上午,他和沈欣雅一起去了检察院。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姓马,四十出头的女人,看着很严肃。
“张先生,我们查了当年的案卷。”马检察官说,“里面有几点可疑的地方。第一,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被人删了一部分;第二,那三个混混的口供前后矛盾;第三,你在派出所做的笔录,跟你后来写的认罪书有一部分对不上。”
“我知道。”张高原说,“我没偷东西。”
“那你是怎么承认的?”
他看了一眼沈欣雅:“因为有人用我妈的病来威胁我。”
马检察官在纸上记了几笔:“那个人是谁?”
“沈永福。”
沈欣雅的手在办公桌下攥紧了。马检察官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你知道这件事吗?”
“……以前不知道。”沈欣雅说得艰难,“后来查到了。”
马检察官没再追问,又问了几个问题,让他们签了字,才放他们走。
出了检察院大门,沈欣雅的情绪已经绷不住了。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高原站在她旁边,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肩:“过去的,就当一场梦吧。以后的日子还长。”
她抬起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不记恨你了。”张高原说,“你也没做错什么。”
沈欣雅的眼泪开闸似的往下淌:“那……你能抱抱我吗?”
张高原愣了一下,弯腰把她拉起来,轻轻地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软,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对不起”。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10
案子终于开庭了。韩永康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半。沈永福被内部处分,公司的经营权都被沈欣雅接手,他只能在家养老。
张高原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天。阳光很好,照着门前的台阶白得晃眼。沈欣雅从里面出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
“结束了。”
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谁也没说话。沈欣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那件旧外套——袖口磨破了,是当年她偷偷去省城打工时穿的。
“以后我养你啊。”她忽然说。
张高原愣住了,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来养你。”沈欣雅抬起头说,眼眶里还噙着泪,但笑得很轻,“你有文凭吗?没有。你有技术吗?也就那么在行。那不如回家给我当厨师吧。粥煮得挺好的,早餐可以交给你负责。”
张高原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像被热水烫过一样。他说:“行,这债,我慢慢还。”
沈欣雅没回答,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手指头冰凉,但攥得很紧。
“不用还了,早就还清了。”
他们沿着路边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沈欣雅拉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枚校徽,你还留着吗?”她问。
“留着。”
“能不能还我?”
“你不是说送给我了?”
“那是我没想好。”沈欣雅说,“我怕你说不要。”
“我没说不要。”张高原说,“那是你给我的第一个东西。”
沈欣雅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两个人并肩走了很久,走过了法院门口那条长街,又拐进了小区。
风里飘着桂花的香。
沈欣雅忽然说:“你还记得高中时候吗?操场边上就有棵桂花树。”
“记得。”
“那时候我经常在那儿背书。”
“我知道。”张高原说,“我也经常从那边走。”
沈欣雅停下来看着他:“你那时候就喜欢我吧?”
张高原没说话。
“你那个时候就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那时候不懂。”他说,“只知道看着你,心里头就开心。”
沈欣雅笑了,眼泪啪嗒落下来,却笑得很开心:“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小区楼下的桂花树下,谁也没再说下去。
梧桐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堆在路边,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欣雅弯下腰,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他手心:“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个东西。”
张高原握在手心里:“比校徽好。”
“还行吧。”
她笑了,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满地金黄的落叶,头顶是一片瓦蓝的天。
这九年的账,终于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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