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扫舍&罗衣：走得越远 家越重要

罗衣

融媒体艺术家

亲爱的妈妈，

谢谢你陪我一起去曼谷，希望你已经平安顺利地回到上海。

这些年因为工作的缘故，我有机会去到很多美丽的地方，而每一次能够带上你同行，我都觉得格外幸运。和往常一样，在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和时差反应之间，你始终是我的定海神针。我们趁着空闲时间逛寺庙、逛公园，尝试当地美食，也遇见了许多有趣的人。尽管如此，我回到旧金山时还是累坏了，连平时相当稳定的心率变异性(HRV)都花了将近两周才恢复正常。

在曼谷的一个早晨，我们正准备出门、在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开始一天的行程时，我无意间听见你在电话里对爸爸说：“她现在日子过舒服了，要是我不逼她，她能在酒店床上躺一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在你看来，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折腾了，没有以前那么爱追逐什么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说走就走，临时决定飞去另一个国家。但我想，“舒服”或许并不是最准确的形容。抛开这次确实因为工作太累不谈，对于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而言，移动并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状态。

正如我在《在中间》里反复写到的那样，从小到大，我从未真正拥有过扎根的感觉。一部分原因来自我的双重文化身份；另一部分原因，则来自一种始终悬浮着的成长经历——像是在一个与真实土地隔着一层玻璃罩的世界里长大。

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一个新的国家，一座新的城市，一个必须被称为“家”的临时房间。再后来是毕业。另一座城市，另一场从零开始的人生实验。每一个地方都像暂住，每一个阶段都带着迟早要离开的预告。时间久了，我甚至不再期待“永久”这件事。每一间公寓都是临时的，每一座城市都只是人生中的一个章节，而每一次抵达，都已经包含着未来离开的信息。

直到去年夏天，我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再靠两只行李箱生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把根放下来了。

你以前问过我，什么时候最快乐，我给你的答案是现在。并不是因为你没有给过我幸福的童年，只是即便在童年，家也天然带着期限。我一直知道，长大以后，我会离开那里，就像你当年离开外婆家一样。那是成长的一部分。而现在，我终于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时刻预想着离开的地方，一个不会让我在离开后反复怀念的地方，一个让我能够完整停留在当下的地方。这里有我的猫，有我的书，有我的画室，有院子里正在攀爬的玫瑰，也有慢慢长大的番茄。

我依然向往新的文化、新的人、新的风景，也依然渴望冒险。只是相比飞越半个地球，我越来越喜欢那些离家近一点的探索。也许是在漫长的漂泊之后，我开始格外珍惜连续性。

我喜欢连续几个星期在同一个地方醒来，喜欢知道哪些玫瑰会在下个月开花，因为那是我自己亲手种下的；喜欢看着番茄一点点成熟，而不是只在收获的时候与它们相遇；喜欢把书放在桌上，过几天回来，它们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这些事情都很小，甚至小得有些难为情。可正因为它们曾经长期缺席于我的生活，才显得如此珍贵。

无根的生活自有它的浪漫。自由、可能性、不断重塑自己的人生。无数文学作品都歌颂过漂泊者的形象。但即使是候鸟，也把大部分生命花在寻找落脚之处上。

我想，我已经做了太久横跨海洋的海鸥。

这些年，我一次次跨越大洋，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上海到波士顿，波士顿到旧金山，旧金山到巴黎，巴黎到上海，上海到旧金山。离开仿佛再自然不过，因为移动本身已经成为了我的自然状态。

可最近，我却开始羡慕起鸽子。不是因为它们飞得更少，而是因为它们属于某个地方。它们清晨离开，在城市上空盘旋，去发现自己想发现的东西；傍晚再回到同一处屋檐。它们的世界或许更小，但它们有锚点。

也许，这就是一个人终于扎下根来之后会发生的变化。世界依然辽阔，依然美丽，依然值得不断探索。只是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家也开始变得值得想念。

你的女儿

罗衣

扫舍

作家、策展人

亲爱的罗衣，

我一直在回想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小餐厅里的那个画面。

我匆匆扒了几口拉面，转头对你说，我要先走了。你低头吃着饭，头也没抬，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要。”“再不走，我就要赶不上航班了。”你又重复了一遍：“不要，你都还没有吃芒果糯米饭。”餐桌上摆着切开的半个芒果，一旁的糯米饭被细心摆成了一颗心形。你始终垂着眉眼，没有看我。我不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我的航班先起飞，目的地上海，你则要独自飞往旧金山。我始终没有回头，生怕你看见我眼底泛起的湿意。

从前，每到圣诞，我们都会奔赴温暖的亚热带，躲开上海凛冽的寒冬。带着孩子旅行，母亲总有忙不完的事：规划行程、等候航班、提取行李、办理酒店入住，陪着你们吃饭、戏水、洗漱、入眠。深夜转机时，你们困得睁不开眼，你哥哥依偎在我身侧，你则直接趴在我的腿上沉沉睡去，哪怕双腿被压得发麻，我也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你。那时的你们，在我眼中是小小的一团，柔软又惹人疼惜。时间飞逝，曾经依偎在我身旁的小小身影现在都长大了，你们拥有了独立的生活与家庭，也开始奔赴只属于你们自己的远方。

这次我从上海飞到曼谷，是专程来陪你工作。长达十六个小时的拍摄，汗水不断浸湿衣衫，化妆师一遍遍为你补粉定妆，细致得如同涂抹墙面。那个幼时腼腆内向的小姑娘，已然长成一位沉稳专注的职业女性。剧组里年轻的伙伴们跟着你笑着唤我“mother”，恍惚间，我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曾像你们一样为生活、为热爱奔走忙碌。而如今，我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群年轻人创造属于他们的天地。我恍然明白，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已然昂首走进了属于她的时代。

工作结束，是专属于我们母女二人的旅程。行走在路上，你又变回那个习惯由我安排行程的女儿，你总把选择权交给我。我们并肩走在曼谷潮热的街巷里，一同挑选心仪的餐厅。我总会不自觉地去寻找小时候的罗衣，可眼前的你，却已是成年的模样。当年那个吵吵闹闹的孩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安静从容的女子。

我慢慢发现，和你一起旅行，一半是温故，一半是知新。温故，是那些共同拥有的回忆，知新，却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判断。你有些地方像我，有些地方却完全不像。这一路，我在慢慢地学会接受，接受你长成了一个和我有关、却并不属于我的人。

能和长大成人的女儿结伴同行，从来都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孩童幼时，依赖母亲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而当她长大成人，跨越山海依旧愿意靠近我、陪伴我，却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从这一点来说，我无疑是幸运的。旅途之中，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一同谈论热带独有的色彩与气息，也一同探讨人性与不同地域的文化。岁月与成长，终究没有抹去血脉与过往生活留在你骨子里的印记，我们的审美契合，价值观相通，你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位心意相通、彼此懂得的挚友。

旅行结束前，你陪我去了四面佛。在我沉默的愿望里，希望这样的旅行能多一些，我希望我能陪着我的孩子们走得更久一些。母亲和孩子相伴的路，并不会因为孩子的长大而走向终点，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继续。从前，是我牵着你的手，带你认识广阔世界；如今，我们已经可以并肩而行，一同欣赏沿途风景了。

旅行中，我一路在回忆中寻找从前的小女孩，也一路在认识这个安静从容的成年女子。她们都是你，都是罗衣——一个我养大的孩子，一个我还在不断认识的人。

飞机缓缓升空，你那句“不要，你都还没有吃芒果糯米饭”，依旧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于一位母亲而言，这会是被永久珍藏的温暖瞬间——哪怕她早已能够独自飞越半个地球，独自面对前路风雨，心底深处，却还是希望母亲再陪她吃完这一顿饭。

读完你的信，我懂得你的意思。人生的旅途本就有两种模样，一种是步履不停，踏遍山川湖海；另一种是沉下心来，在书本、思绪与日常里慢慢求索。无论是并肩走在异国街巷，用脚步丈量世界，还是相隔万里像现在一样以文字相谈，我都很愿意继续做你的旅伴。事实上母女间能进行思想的漫游、保持精神的共鸣，亦是一场漫长且丰盈的同行，甚至是一种更加重要和难得的同行。

爱你的妈妈

内容监制：孙哲

策划：ELLE专题组

编辑：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