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正确”的道理，去否定自己的人生｜夜读

我们常常拿着某种关于“正确生活”的剧本审视自己：不够理性，不够克制，不够成功，也不够幸福……尼采所警惕的，正是这种以理念裁判生命的方式。

当哲学、宗教或道德不再从生命出发，反而要求生命服从某种预设，它们在解释痛苦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压抑自我乃至贬低现实的工具。

尼采试图告诉我们，思想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否为人生提供完美答案，而在于它是否愿意肯定生命，使人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我与命运。

本文来源：《尼采哲学》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尼采，摄于1882年

一、生命不该被“道理”驯服

尼采本人是语文学家，对古希腊哲学与悲剧了如指掌。阅读古希腊文献会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感受：希腊人的哲学思考以及文艺作品中体现的道德观念，都建立在现实生活与人性基础之上。他们拥有道德、法律与哲学，但这一切都被视为人造的文化产物；而天然本性则是自然。希腊人的文化以自然为基础，从不试图毁灭自然。而试图用文化去规范甚至毁灭自然，只是文明后来的发展面貌，也是生命力衰败的表征。

例如柏拉图所设想的最和谐的政治状态，乃至亚里士多德对政治制度的构想，都是以人的身体作为隐喻来引导思考。就古希腊的艺术作品而言，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便是一个典型。美狄亚为了报复背叛自己的伊阿宋，亲手杀死了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后乘龙车脱身。若以现代道德标准衡量，这纯粹是故意杀人，应受极刑。但在古希腊，该剧能够在公共场合反复上演，并且这一情节能够被接受、被共情，说明希腊人并没有因其道德感而泯灭对人的激情的认同。他们并非认为法律和道德不重要，而是主张法律和道德必须建立在最自然的人情之上，不应毁灭人性。

费尔巴赫油画作品《美狄亚》

尼采心中的“超人”，既不是毫无道德底线的独裁暴君，也不是机械坚守道德、牺牲自我的圣贤形象。在尼采看来，这两种都是不健康、病态的生命形态。真正健康的生命，是像孩童一样，天真地拥抱着自然。

孩童的游戏是为了天性的释放，而非消灭对方。游戏需要公平规则，不能无所不用其极。古希腊人的运动会便体现了这一点：运动场上夺得桂冠之所以值得敬重，不是因为对手弱小，而是因为对手强大。人生就是这样一场“竞搏”性质的游戏，需要强大的对手，而非弱者。那种必须置对手于死地的心态，在尼采看来恰好是奴隶道德的表现——害怕强大的对手，反过来印证了自身的虚弱。

这种“竞搏”性质甚至也体现在古希腊人的政治实践中。尼采对古希腊的“陶片放逐法”给出了新奇的解释。人们通常认为这种民主方法是对强者的打压，但尼采的解读恰好相反：强大不应仅属于某一个人，而应是一种文化的强健，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让自己的生命得到发展。希腊人并非害怕强者，而是害怕培养出一群缺乏“竞搏”精神的弱者，因此才设立了陶片放逐法。

由此可见，尼采对古希腊人的推崇，依然坚持着“文化大于政治”的原则。一旦让文化服务于政治，政治就可能滑向奴隶道德。

从古希腊多神崇拜向基督教一神教的过渡，清晰地展示了文化为政治服务的过程。古希腊是城邦制国家，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祭拜的神灵。随着历史发展，不同地区的神灵不断融合，形成了奥林匹斯山诸神体系。希腊人甚至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神，如酒神也吸纳到自己的体系中。

坐姿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约公元前520—前500年

但到了罗马时期，随着征服的地盘越来越大，其他民族的神很难快速融入原有的万神殿。如果依靠不同民族、种族之间的自然交流来实现诸神的重新统一，估计需要成百上千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为了政治上的需要，罗马统治者有意识地利用基督教，将其确立为官方宗教，以实现意识形态上的大一统。尤其是通过尼西亚会议确定《圣经》的正典与正统教义，这种做法明显是文化为政治服务的表现。

尼采讥讽道：“当上帝宣布自己是唯一的神的时候，希腊诸神就哈哈大笑。”希腊诸神确实死了，他们是“笑死”的。罗马帝国以官方形式宣布基督教为国教，等于直接宣告“王权需要神权”。教士阶层的自觉意识被唤起后，便主动开始攫取权力。

中世纪王权与神权之间的反复斗争清楚地表明：基督教作为一种文化，并非从生命中自然生长出来，而是强行嫁接在生命之上的。因此，尼采认为，从事宗教活动的祭司与从事“琐碎政治”的政客，实为一丘之貉。

二、比幸福更重要的是肯定生命

基督徒向往的天国没有眼泪与坎坷，是一片坦途的道德世界，在尼采看来却是标准的奴隶道德的表征。追求幸福意味着躲避痛苦，但痛苦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躲避痛苦的人不敢面对生活和压力，会形成回避型人格。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视力的障碍物，如果没有障碍物，我们就无法证明自己与瞎子有何区别。

1899年，由妹妹照料的尼采

但将追求幸福作为至上原则的人不明白这一真谛，他们感受不到克服困难所带来的快乐。他们追逐的是“没有痛苦的快乐”，于是将一切带来压力的人和事视为苦难的来源，视为“邪恶”，并试图消灭它们。

这就是尼采心中的奴隶道德，满怀着对生命的怨恨。哪怕他们的成功和荣耀，也是在咬牙切齿的忍受过程中完成的。

尼采认为人类应该追求英雄主义的生活，而非幸福生活——就像他的著作《快乐的科学》（The Gay Science），其实译为“欢愉的科学”更为贴切。“快乐”容易让人联想到对“幸福”的追求，但这违背了尼采的本意。

尼采要的是“欢愉的科学”：面对人生，无论是艳阳高照还是狂风骤雨，都能无怨无悔、欢欣鼓舞地接受这一切，对这一切说“Yes”（肯定）。这才是真正的希腊精神。追求精神的欢愉，远比追求人生的幸福更为重要。

英雄式的人生与“欢愉的科学”，追求的不是驾驭命运，而是接纳命运。因为命运即人，人即命运。所谓肯定生命，就是让生命流淌而成为命运。任何试图驾驭命运的执着，既是怨恨的原因，也是怨恨的结果。

尼采肖像，埃德瓦尔德·蒙克作，1906年

尼采认为，人们试图将原子与其位置分割开来是不可能的，存在者与存在空间（或存在方式）无法割裂。尼采只承认“强力”——这世界只有“强力”和“力的表现”，物质、空间、时间等一切都是力“展开”或“扩展”的结果。同理，人也无法从命运中跳出。人就是人的表现，眼耳鼻舌身意的一切行为，都是人的权力意志的表现；离开了这些表现也就没有了人。而这些表现，作为生命在时空中的流淌轨迹，就是人的命运。

人们的通常想法恰好相反，总以为命运（至少部分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像拿着一颗可以投掷的苹果。人与命运的关系，被想象成原子与位置，可以随意挪移；人与房子的关系，可以搬进搬出。如果遭遇了不幸或者痛苦，就是命运对待自己不公，于是就试图驾驭命运，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不接受生命、不接受自我。

尼采认为，奴隶道德怨恨生命，但会以一种非常高级的形式伪装自己，那就是哲学或者宗教，比如苏格拉底哲学与基督教。

三、当某种解释开始压抑生命

在哲学方面，尼采反对以理性构建思想体系来稀释人们对苦难的感受。苦难一旦得到解释，就会大大减弱其对生命的冲击力。但在尼采看来，解释是一种逃避，苦难就是生命的组成部分，苦难不需要理论解释，就像快乐不需要理论解释一样。苏格拉底是理性的怪物，苏格拉底哲学是奴隶道德崛起的标示，也是生命力衰弱的象征。

理性和科学的基础是数学；数学奠基于形式逻辑；而形式逻辑的总根基是逻辑同一律，也就是对“1”的认知，哲学上所谓的“同一性”。但我们很清楚：世界上没有两个事物完全一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事物自身可以在时空中维持不变。也就是说，绝对的“1”在现实中根本找不到对应物。

但我们却拥有“1”的观念。尼采认为，这种观念源于“懒人”——他们不愿意去精细分辨事物间的差异，只愿意通过模糊差别而得到同一律，这种模糊策略是为了生存。那些不愿意模糊、过于敏感精细的人，早在生存斗争中被淘汰了。剩下的人，多是不执着于过度精确的人。

因此在尼采看来，看似最精细的科学知识、因果律，以及由此而建立起来的庞大科学体系，其得以奠定的第一个基础——“1”、自身与自身的等同——本身就是毫无根据的，纯粹是生命意志实现自身的工具。

我们可以做一个类比：狗靠灵敏的鼻子生活，鹰靠灵敏的眼睛生活，而人则是靠灵敏的大脑生活。理性对于人类，就如同感官之于动物——它首先是为生存赋能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规定生存的准则。不明白这一点，就会本末倒置。

所以，尼采认为，所谓理性的本质是追求真理，这不过是一种生存的幻象。他甚至提出：人需要谎言，甚于需要真理——至少，人类像需要真理一样需要谎言。破坏生命的真理就是坏的真理，维护生命的谎言就是好的谎言。文学艺术，就是维护生命的谎言。

尼采认为科学概念是一种人为建构，

是生命的工具，而非绝对真理

在宗教方面，为了反对基督教那种怨恨生命、仅仅追求幸福的奴隶道德，尼采提出了“永恒轮回”的学说。

永恒轮回学说与佛教的轮回完全不同。尼采的永恒轮回，如同棋盘上棋子的随机组合——所有组合最终可以穷尽，穷尽后便永恒重复。人生与自然界的一切物质都可以重新组合，现在发生的一切还要继续发生无数次，没有任何自由意志发挥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人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尼采正是要通过这种绝望，来让人接受命运——万事皆定，莫作他想。这与基督教“期盼天国”和追求廉价幸福的做法完全相反。

当然，永恒轮回不可能是科学理论，它最多只是一个思想假说。基督教同样是一种假说，谁也无法从经验上证明其绝对正确，但它对人造成的心理后果却是真切有效的。尼采并非要证明永恒轮回是科学真理，而是想要通过“永恒轮回”这一假说，让人们“欢愉”地生活，热爱命运，也就是真正地爱自己。

这世界只有生命和生命的表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无论是苏格拉底式的理性哲学，还是貌似给人以灵魂救赎的基督教神学，在尼采看来，只要否定生命，都属于虚无主义。海德格尔称尼采是“最后一个形而上学家”，确有见地——尼采终结了以理念否定现实的传统，将世间万象尽皆收归生命本身。

重估一切价值，

并且努力成为你自己。

TONIGHT

如果说尼采是一道劈开西方文明的闪电，那么H.L.门肯就是那个冒着雷暴捕捉光芒的人。《尼采哲学》之所以仍被奉为经典，不仅在于它的开创性，更在于其独特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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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参考：《尼采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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