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一场戏，一个关于东亚女孩成长的血腥故事

“泳池、计时器与水纹里游移的微光，共同构成了《氯》的舞台世界。”

在2026年，还有多少人愿意观看一场近90分钟的独角戏？

这个夏天，舞台剧《氯》试图告诉我们，好的故事和真诚的演出，依然可以打动人。

舞台剧《氯》宣传海报

本剧改编自华裔作家宋玉获奖长篇小说《氯水人鱼》，由导演戚琬笛、编剧李宛妃创作，曾入围第十二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并于今年先后在上海和北京展演，赢得广泛好评。在豆瓣上，它获得了8.2的高分，有观众评论道：

“剧终起身，不由深叹了一口气，扎进安福路热闹的夜色，周遭的一切模糊成虚影，走了好一会儿，闷在胸口的重压才缓过来些，可能需要与主人公共哭一场，才能解这个故事的毒。”

这个故事的中心，是一个把一生押注在泳道上的年轻女孩。

故事中，女孩从童年走向青春期，她的存在、身体与日常生活，以泳池为圆心层层展开。游泳塑造了她的生活节奏、她的人生路径、她的人际关系，甚至改变了她的身体......叙事空间与记忆空间不断交错，当意识回溯至过往时刻，舞台上的色彩与光线亦随之偏移：观众不再只是观看她的过去，而是与她一同重新置身其间。

舞台剧《氯》剧照

本剧原作《氯水人鱼》是美国华裔小说家、艺术家宋玉出版的首部小说，讲述了华裔女孩壬·余的一段氯水、汗水、血水相融而成的生命体验。

导演戚琬笛这样描述自己选择改编这部作品的缘由：

“2024年《氯水人鱼》的中文版刚刚出版的时候，我妈妈把这本书推荐给我了。因为我自己是作为游泳运动员长大的，我的很多经历和原著作者宋玉，包括她在这本书里描述的很多事情都非常相像，妈妈觉得我可能会有所共鸣，我读过之后确实有这种感觉。”

《氯水人鱼》

[美]宋玉 著

202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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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边缘人”的孤独、被学业压垮的焦虑、女性长成的苦痛、充满忽视与误解的东亚式家庭……种种繁杂的元素，凝成了《氯水人鱼》。

在其生猛绚丽的文字中，华裔作者宋玉以幻想色彩浓厚的女性视角，书写了一部成长期女性与自己身体之间微妙关系的血腥童话。

东亚家庭之痛：一场漫长的心理溃疡

早在主人公壬·余4岁那年，对“人鱼”这一物种的好奇种子就埋在了她心里。

她的母亲送给她一本世界各地人鱼传说的故事书。她手不释卷，反复翻阅，为书中瑰丽、神秘的物种着迷。

即便上了小学后，她的生活被已逝白男的正典、严苛的学校课业、父母望女成凤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却依旧忘不了书中的人物，也未曾丢失对水的渴望。

生而为人太难，她向往的是书中那水生物的轻盈与自由。

壬央求母亲带她去泳池，却屡遭拒绝：女孩子嘛，要学钢琴。直到母亲读到一篇爆款文章，才决定省吃俭用，剩下一笔队费，送她去训练。

于是，七岁的壬，穿着不合身、蓬裙摆的泳衣，第一次站在了心心念念的泳池跳板上，等待投入那池水的怀抱：

“在我的身体触碰到氯水的刹那，我开始生长：蓬蓬裙化作鱼尾，皮肤化作鱼鳞，手指与脚趾化作带蹼的附肢，肺化作巨大的容器。

我眨了眨眼睛，那副自从我诞生起就遮在我眼前，而我对此无知无觉的眼罩便掉了下来——我在蔚蓝色深水下看到的世界比在氧气中清晰得多。”

壬终于觅得一处她自在的地方。在陆地上，她是不合群的黄皮肤小孩，笨拙，孤僻。什么追跑游戏、拔河竞技、躲避球运动，她统统不擅长，也不喜欢。因为她的身体太过“特殊”。

而泳池里的她，矢矫腾挪，轻盈自如。这是另一种特殊：一种沐浴于教练和其他孩童敬慕眼神下的特殊。

即便母亲并不乐意，也无碍壬从此一头倾进泳池。即便在岸上，她依旧是那个名字古怪、性格孤僻的女孩，但在氯水中，她是常胜的王。

她的每一日始于泳池，终于泳池。她相信如果她游得足够好，足够快，许诺她的美好一切就会出现——名牌大学的录取、父母的宠爱、教练的倚重、光明的未来。

但现实并非如此。就在她开始在大大小小的比赛中夺得第一的时候，她的父亲离开了家。这是一个会提前7小时抵达机场却一次也未曾准时接走放学女儿的父亲，一个头也不回地离开的父亲，他抛下曾一度义无反顾奔赴的“美国梦”，抛下他的妻子与女儿，留下一个越发拼命想弥补单亲孩子的母亲。

就此，壬拥有了一个寻常的东亚家庭开局：消失的爹，鸡娃的妈，以及打你也是为你好的教练/老师。

千里之外的父亲哪怕接起电话，对青春期的女儿也无甚可说。而母亲，为了负担家中的开支和女儿的各项费用，疲于奔波，根本无暇关照女儿心里的所思所想。

母亲眼中能看到的，唯有女儿成绩优秀，女儿游泳屡赛屡胜，女儿注定要一路游进常春藤，只要她们母女俩熬下去，终能苦尽甘来，未来光明，成为人上之人。

教练吉姆则成为壬另一层意义上的父亲，成为她倚赖、仰望且信任的男性长辈。

但一旦在体力训练中未曾达标，就会面临被提水板狠狠砸下的惩罚。即便壬是泳池里常胜的王，吉姆却是泳池外的王——一个可以隐匿在“为你好”“听我的没错”旗号下号令、责骂、体罚诸位少男少女的人。

壬对教练吉姆的感情复杂，含混，爱与恨的界限难以辨别，因为在壬的身心尚待塑造之时，身边唯有她的教练。

而她年纪轻轻，早已学会以教练的标准审视、规范、压抑自己——

“我太年轻，尚不能理解这个男人施加的千刀万剐究竟会对我这种女孩造成什么样的长期伤害。相反，我只是笑着，服软接受着，甚至享受着。这不正是所有男人都想看到的‘宜人’吗？”

是的，壬是个乖巧、宜人、聪明的孩子，在被父亲抛下时她没有哭泣，在被母亲忽略时她没有抱怨，在被教练责打时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默默吞下了一切——被队友的排斥、竞技的压力、学业的焦虑，以及难解的孤独，层层累积，宛如体内攒下种种外界的毒素，发炎，溃烂，正在她那乖巧、美丽、青春洋溢的外表之下。

女人的长成，本就是个恐怖故事

《氯水人鱼》亦是一部恐怖小说，但有别于恐怖电影中的恶鬼与幽灵，它所指向的是一种内在的、恒有的恐惧：“身体恐怖”（Body Horror）。

身体变为恐惧的焦点，令人害怕的不再是外部的景观，而是人脆弱的、不堪的躯体，或是患病、突变，或是扭曲、变形。怪诞的不再是外物，而是人本身。

在以往的身体变异中，往往令人惧怕的是男体：庞大、怪异，周身遍布血浆或黏液，无论是在《弗兰肯斯坦》中由血肉拼凑而成的巨大怪物，还是《变形记》中某日公司职员猛然化为的甲虫。

而在《氯水人鱼》中，恐惧的焦点定于女性身体之上：一切蜕变为“怪物”的特质——肮脏的、卑贱的、可鄙的，本就藏匿于我们的体内。

宋玉

书中不吝各种极富感官冲击的表达，描绘了长久以往被忽略、被噤声的女性身体的变异。

奇观式的书写赋予了女性成长一种恐怖的滤镜，让我们意识到一切美好与宜人之下隐匿的血腥与暴力。

作者宋玉将初次月经描述为一场“发生在身体内部的暴行”，她写道：

“持续四天至六天的盛宴，主食是胃痉挛，大快朵颐，碎屑从我体内淅沥漏出，拌满嫣红树莓酱。我的胃从来不是精细干净的食客，它啮咬我的子宫和输卵管，留下细密齿痕。我焦躁不安地数着太阳的每一次循环转动，直至月经结束，我又重启计时器。

刀把内脏搅成炖肉，叉子刺入侧腰拔出化作奶酪孔。我连每一次叉刺都能精准分辨——那痛感太尖锐、太刺骨。我的肚肠如意大利面围着叉子盘绕成团，交缠的面条饱蘸猩红的面酱。每个月我死掉然后复生。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描述这份经历？最合理的解释只有死亡。”

壬并非传统叙事中的“白瘦幼”，她是游泳健将，肌肉线条分明，能在泳池游戏里“捕食”弱者，但并不意味着她能闪避男性不怀好意的目光。

在男性的凝视与暴力下，曾经那具为她赢得荣光的强健身体，被物化成一件任他人以目光或以躯体劫掠、吞食的东西。

被社会的标准雕琢曲线，任由男性的目光舔舐身体，被同辈视为异类，被父母视作怪物——文本中的血腥与恐怖，源自现实的血腥与恐怖，无法也无须粉饰。

人就是会流血，施暴，拼命以或对或错的方式去爱同时不忘伤害自己与他人。

正如作者宋玉所说：“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当一个亚裔女性决定不做“人”了

在故事的开端，你已经知道她不想做人了。壬，一个普通的、黄肤的女孩，她不想做人了，她想化为人鱼。

人鱼，长久以来被神话和野史覆上层层性与欲望的色彩的生物，她们代表了神秘的异类，拥有美丽胸脯与妖媚歌声，只叫男人循声而去，陷入歧途。

但在《氯水人鱼》中的“人鱼”，并非魅力十足的海妖塞壬，亦非迪士尼版舍己为人的《小美人鱼》，而是代表了一种理想的女性形态：强大，优雅，无须被人类男性的渴切与人类社会的规则所束缚。

不为比赛，不为父母，也不为教练而游，而是独为自己游泳，愉悦而自由。

《氯水人鱼》没有宏大的历史背景，而是采用了超现实的手法书写了社会、家庭中，更为隐秘、不易察觉的恐怖与血腥。

覆在壬身上的各色“咒语”并不鲜见：要专注于周围积极的一面，要乐观要坚强，要自立又要听话，要吃苦但又要懂享受，要瘦但不能太瘦，要强但不能过强，要吸引男性但不能诱惑男性……

种种枷锁缚住了氯水之中她奋力摆动的腿脚，让她无法自在畅游。但在小说一开头，壬就从她挚爱的人鱼书中习得：

“内心的阴霾并不需要被扼杀，而应当被珍惜——黑暗的存在是为了在无法承载辉煌的庸常凡人面前遮掩稀世珍宝的光芒，倘若我鼓起勇气潜入覆盖着神秘面纱的最深处，我就能攫取那隐匿的宝藏。”

她渴望变成神话中的“怪物”，是为了不再害怕“正常人”。

壬所追求的，正是这么一种逃离，不再是小美人鱼式抛弃海底世界、为爱变成泡沫的逃离，而是一种反向的、为“我”奔向大海、抛弃人类社会的变形。

自然，逃入大海也自有其代价，毕竟没有鲜血与苦痛，何来成长与蜕变。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化为泡沫。

东亚女孩的惨烈成长

刮骨化尾，鲜血淋漓

却也光彩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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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8.14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