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轴聚场：城市历久弥新的密码，藏在三代中轴线里

从古色古香的广州市文化馆可以远眺新中轴线。

世界上富有历史底蕴的城市，从诞生到繁盛多离不开中轴线的滋润，广州也是如此。不同于北京中轴线造就的端正、肃穆的城市气质，广州中轴线更有一种独特的“生猛”质感。

自秦代番禺城建立之始，广州用2240年形成了代表传统中轴线、近代中轴线和新中轴线的三条城市中轴线。三条中轴线并行流动，构成广州的城建基因和生活智慧，创造独一无二的城市脊梁，成为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鲜活样本。

这三条中轴线并非简单的规划迭代，而是中国城市向“生活共同体”进化的三次伟大实验：传统中轴线告诉我们“城市为何在此扎根”，近代中轴线展示了“城市如何向现代性妥协却不失本心”，新中轴线则证明了“超级都市也可以拥有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一座城市的性格叙事和生活哲学，往往与城建息息相关。而广州城市的生活哲学，就在这三条中轴线组成的空间骨骼里精炼而成。特别是正在形成的新中轴线：它是广州的活力所在、智慧凝聚、生活彰显。它是这座城市向未来伸出的枝丫，一边擎起都市雄心，一边托住烟火日常。

传统中轴线：广州是怎样炼成的？

广州传统中轴线最近一次成为焦点，是在2026年广州市政府工作报告中。报告再次明确提出，将持续推进广州传统中轴线的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

传统中轴线位于人潮涌动的北京路。2002年7月，北京路进行步行街改造的过程中，考古学家意外地在路面下挖掘出一条长约44米、宽约3.8米的五朝11层古代路面遗迹以及宋代“双阙”楼遗址，“千年古道”渐渐广为人知。而在更早的1995年，北京路与中山四路交界处的南越国宫署遗址被发现，为广州建城史提供了确切历史证据。

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岭南纳入秦朝版图，时任南海郡尉任嚣在今北京路北段修筑番禺城，这是广州最早的城址。到了汉高祖三年（公元前204年），赵佗建立南越国，定都番禺，把番禺城扩大到“周长十里”，城市中心即为今南越国宫署遗址。

广州处于三江交汇之地，背靠五岭、面朝大海，河道水网密集。著名历史地理学家曾昭璇考证，古时番禺城所在地为台地，山岗向南倾斜，其间有小河、干谷切开，并非一座方正的城池，难以遵照“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建城规范。然而这并不影响广州成为繁荣富庶的岭南重镇。此后历朝历代，广州城都以秦汉时期的番禺城为基础扩大，城市行政中心甚至都叠压在南越国宫署遗址之上。

至于广州的传统中轴线，要到唐宋年间才显现雏形。

唐天祐年间，广州扩建南城，在朝南正门建清海军节度使楼，南汉时改建为“双阙”楼，楼前马路发展成商业区。宋代，“双阙”楼随城池南扩改建为双大门，门前商贾云集的马路得名“双门底”，这便是今天北京路的中段。

明代广州合宋代三城为一，北扩至越秀山，城区南界抵达珠江沿岸，面积大幅增加。双门底仍为纵向干道，与横向惠爱街（今中山路）构成广州城主干道，交叉处遍布官府衙门、官学书院与商铺，广州更成为文人聚集的学术圣地。清代，广州的传统中轴线定型，北起越秀山镇海楼，沿着双门底一路向南至天字码头，以惠爱街沿线官署为轴心。

传统意义上的城市没有一座是雷同的。全世界也很少有城市会像广州一样，城市中心在2000多年里几乎从未转移，传统中轴线从未湮灭；而围绕城市建设而兴的城市商业文化，在历史迭代中得到延续。卖药的陈李济、卖酱料的致美斋、卖钟表的李占记，这些创建于广州的“老字号”，第一家店铺就开在北京路一带。

《广州传》作者叶曙明认为，传统中轴线是广州城市发展的“无字之书”。如今广州“因商而工、因工而兴”的发展基因，很大一部分来自这条从未断代的中轴线留下的馈赠，它为广州孕育了与众不同的城市性格与生活韧性。

近代中轴线：向现代城市进发

辛亥革命后，社会风气欣欣向荣，被城墙包围的广州也不例外。1918年，广州市市政公所成立，决定率先在全国进行市政改革，将广州打造成一座摩登城市。

此后，广州全城拆墙筑路，新马路让城市焕然一新。1919年，市政公所穿过原广东巡抚衙门空地，修建了一条南北向马路，名为“维新路”（今广州起义路），寓意“维新变革”。在接下来10年时间里，这条马路成为广州最热门的黄金地段，各类新式建筑和公共设施遍布马路两侧，远比更名为“永汉路”后的双门底气派。

今天广州人耳熟能详的地标建筑，大多在那个时候陆续建成。1921年10月，广州市第一公园（今人民公园，旧亦称中央公园）在原广东巡抚衙门上建成；1925年孙中山先生逝世后，1928年广州在该公园北边修建中山纪念堂，在越秀山南麓修建中山纪念碑；5年后，在中山纪念堂和广州市第一公园之间的空地修筑市府合署大楼，维新路南段的海珠桥也在1933年2月竣工通车，珠江的过江通行格局就此改变。

连起这些建筑，便能发现它们正好组成了广州近代中轴线。从越秀山出发，向南途经中山纪念堂、广州市政府、广州市第一公园，沿着维新路穿过海珠桥，全长3.3公里的近代中轴线跃然纸上。其实，这样布局并非巧合，而是有意而为之。

1930年，时任广州市工务局局长程天固在编写《广州市工务之实施计划》时，就提出“城市中轴线”的概念。他认为，珠江南岸与中央公园、市政府合署大楼隔岸相对，若通过几十米宽的新式马路与横跨珠江的铁桥将这些节点连接起来，则会“气象巍峨，交通繁盛”。同一时期，美国建筑设计师亨利·墨菲受邀参与主持广州的城市规划，在“城市中轴线”概念的基础上打造更独特新颖的城市设计，一个全新的广州呼之欲出。这条近代中轴线，反映了广州从传统府城转向现代城市的主动转变，且体现了某种国家权力和政治意识，奠定了今天的广州城市基础。尽管如此，这种变化并未改写广州自古以来形成的商业文明基因。

近代中轴线上，骑楼是广州的风景。

城墙拆除后，城市日益繁荣，围绕近代中轴线的大新路、一德路、泰康路、靖海路，陆续修建“上层住人、下层经商”的新派骑楼街，独有的城市风景让商业景象更为繁盛，更不用说各类民族工业了。而全新的商业生活面貌，随城市改造发散至东山、西关、河南等新区，这与当时大多数城市“围绕政治中心向外扩散”的风格截然不同。当这种风格日益成熟，广州的城市生活也更加丰富。

新中轴线：新时代广州的生活哲学

改革开放后，广州的城市生命悄然重塑。1984年，《广州城市总体规划（1984—2000年）》明确“旧城—天河—黄埔”组团建设的战略规划，确定城市沿珠江向东推进的总体思路。

这一年7月4日，广州为迎接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动工兴建包括体育场、体育馆、游泳馆在内的天河体育中心，并于1987年8月30日全面竣工。

天河体育中心——广州人更喜欢叫它“天体”，是改革开放后我国首个大型综合体育场馆群。兴建之初，天河体育中心周边的区域是广州的“菜篮子”，老一辈广州人甚至把去天河叫作“出城”。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后，天河体育中心成为广州人的运动胜地，过去无人在意的东郊拥有了新名字“天河”，遍地农田转眼变成城市森林。

20世纪90年代，随着广州东站、中信广场等标志性建筑落成，地铁一号线全线开通，天河体育中心所在的区域正式兴起；2010年广州亚运会成功举办后，珠江新城在天河体育中心南侧崛起，天河的能量带动广州飞速发展。

今天，以天河体育中心为原点，一条北起燕岭公园，穿越广州东站、天河路商圈、珠江新城、海心沙，南至广州塔的城市新中轴线，构成今日广州的“门面担当”。无论是广州人还是外地游客，都心照不宣地将这条新中轴线列入广州的“必打卡榜”。

而地处新中轴线核心的“中国第一MALL”天河城，则是延续广州繁荣商业生活的一个支点。

1996年8月18日，广州天河城购物中心正式开业。作为中国内地最早的大型购物中心，天河城落成后，吸引了一大批商业项目相继在此落户，天河路也从一片苗圃发展为广州知名核心商圈。广州人的生活也随着天河城的出现而变得鲜活——商场不只是单纯的消费场所，还可以是点缀精致生活、激发情感共鸣的城市文化地标。

进入21世纪，粤海天河城大厦和广州粤海喜来登酒店先后在天河城两侧落成，三者共同组成的天河城广场，成为划时代的商业标杆：它既延续了广州千年商脉的活力，其释放的CBD红利也进一步提升了广州的区域影响力。

新中轴线上，商业与生活共融。

2024年，天河城正式宣布启动为期三年的改造升级计划，其外立面以“珠江水韵”为设计灵感，以钻石的璀璨光辉为总体设计理念，延续原有轴线构图与部分材质语言，呼应原建筑的八边形轮廓，象征其经典大气如钻石般闪耀与恒久，重新连接广州新中轴线的生态活力与城市律动。

现代、大气的城市高楼群，的确标记着每一座城市的吸引力。但广州要打造的新中轴线，高楼大厦并不是唯一元素。

2024年，广州发布《广州面向2049的城市发展战略规划》，更提及新中轴线未来将向南穿越广州市文化馆和海珠湿地，跨江直抵番禺长隆，形成全长18公里且能持续生长的中轴线。

这不是简单的空间扩张，也不是时空上的二元对立，而是以更有创造性的叙事推进城市建设，服务于人的日常生活。新中轴线之上，既有以天河城广场为代表的综合商业体，也有图书馆、博物馆、艺博院、湿地公园等公共设施组成的文化生活空间。城市的发展和人的发展，在同一条中轴线上相得益彰。

广州人可以在新中轴线的商务区里获得高质量的城市资源，享受更高效的生活半径，也可以在公共文化空间里找到焕发活力的城市生活，在新的城市空间里延续自古以来广州城市的“生猛”生活哲学。一座城市的商业活力、文化印迹和生态活力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城市健康生长的最生动指标。

真正能被人记住的城市中轴线，从来不只是盖楼引企，而是让生活有安放之地，让活力有栖身之所。广州的未来，依然在用“生活”定义“发展”。

从北京路到广州起义路再到天河路，三条不同时代的城市中轴线书写着广州延续千年的发展密码，创造广州独特的鲜活生活方式。历史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终极哲学，不是建立高高在上的秩序，而是守护一种人们“离不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