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生效判决未认定涉嫌非法集资,执行中发现标的属于涉案财物的,能否中止执行?

编者按

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属于执行法律事务中相对“冷门”的领域，但由于其适用的执行规则特殊、救济途径特殊，当事人、律师、法官对法律的学习和理解程度差异较大，导致司法实践中人民法院对类似案件的处理结果存在差异。我们检索了近3年来人民法院审查的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的执行案件，梳理出此类案件中常见的法律争议焦点问题和裁判规则，并以专题形式展现，希望帮助读者系统学习此类案件中的相关法律知识、解决具体实务问题。

民事生效判决未认定涉嫌非法集资, 执行中发现标的属于涉案财物的, 能否中止执行?

裁判要旨

最高人民法院核心裁判观点：民事审判阶段未认定案件事实涉嫌非法集资、不影响执行阶段的独立审查。执行中经查实，案涉执行标的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涉案财物的，即便民事判决已生效，法院仍应当依法中止执行。

民事审判程序与执行程序对非法集资刑民交叉问题的审查标准相互独立、各司其职。审判阶段侧重审查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是否属于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系；执行阶段侧重审查被执行标的本身是否属于刑事案件涉案财物。即便生效民事判决未认定案件涉嫌非法集资，执行程序中查实执行标的属于非法集资涉案财物的，仍应当依据司法解释规定中止执行，移送刑事程序统一处置。

案情简介

一、某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审理期间，被执行人及相关债权人向法院反映，本案借贷事实与公安机关正在侦查的被执行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为同一事实，请求法院驳回民事起诉、移送刑事处理。

二、最高人民法院二审作出生效民事判决，认定在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刑事犯罪，最终判令被执行人向申请执行人清偿借款本息。

三、民事判决生效后，案件进入强制执行程序，执行法院依法对被执行人名下百余套房产启动拍卖、评估程序。

四、被执行人提出执行异议，主张案涉被执行房产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涉案财物，请求法院中止执行。

五、执行法院审查认为，被执行人的异议事由已经生效民事判决审理评价，其无权再在执行阶段重复主张，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救济，遂裁定驳回异议请求。

六、被执行人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最高法院审查后认定，执行法院未查清案涉房产是否属于刑事涉案财物，属于基本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异议裁定、发回重新审查处理。

案件来源：最高人民法院：某房地产公司等与某申请执行人执行复议案【（2019）最高法执复126号】

裁判要点及思路

本案核心争议：民事判决已认定案件不涉嫌非法集资，执行阶段能否再以执行标的属于刑事涉案财物为由中止执行。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分层裁判逻辑：

1. 审判与执行审查标准相互独立、审查维度不同。审判阶段处理的是民事法律关系本身是否涉嫌刑事犯罪，核心判断标准为是否属于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系；执行阶段处理的是被执行财产的权属与属性，核心判断标准为标的是否属于刑事案件查封、处置的涉案财物，二者审查对象、裁判功能完全不同。

2. 民事生效判决的既判力，不覆盖执行阶段对标的属性的审查。即便生效判决认定民事行为本身不涉刑，只要执行标的经查实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涉案财物，执行法院就应当适用司法解释中止执行、移送刑事处置，不得直接依据民事判决继续强制执行。

3. 执行法院负有实质核查义务。执行异议审查中，法院不能仅以民事判决已有认定为由驳回异议，必须主动核查刑事查封范围、涉案财物清单，确认案涉执行标的是否落入刑事涉案财产范围，未查清事实直接驳回异议的，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实务要点总结

1. 刑民交叉案件双重审查规则：先审民事法律关系是否涉刑、再审执行标的是否涉财。民事审判不涉刑 ≠ 执行标的不属于涉案财物，二者不能相互替代。

2. 非法集资案件专属中止规则：依据两高一部非法集资司法解释，只要执行标的属于非法集资涉案财物，无论民事判决是否生效、是否认定不涉刑，执行法院均应当中止执行，待刑事程序终结后统一处置财产、分配款项。

3. 普通刑事案件不随意中止执行：除非法集资类案件外，对于其他普通刑事犯罪牵连民事执行标的的，法院严格适用民事诉讼法法定中止情形，审慎把握中止尺度，不随意扩大中止执行范围，保障生效民事判决高效履行。

4. 当事人救济路径：被执行人、利害关系人发现执行标的属于刑事涉案财物的，可在执行阶段直接提执行异议，无需仅局限于审判监督程序救济。

相关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公通字[2014]16号】

七、关于涉及民事案件的处理问题 对于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正在侦查、起诉、审理的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就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或者申请执行涉案财物的，人民法院应当不予受理，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

人民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或者执行过程中，发现有非法集资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或者中止执行，并及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

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在侦查、起诉、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中，发现与人民法院正在审理的民事案件属同一事实，或者被申请执行的财物属于涉案财物的，应当及时通报相关人民法院。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确属涉嫌犯罪的，依照前款规定处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23修正）

第二百六十七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

（一）申请人表示可以延期执行的；

（二）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确有理由的异议的；

（三）作为一方当事人的公民死亡，需要等待继承人继承权利或者承担义务的；

（四）作为一方当事人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终止，尚未确定权利义务承受人的；

（五）人民法院认为应当中止执行的其他情形。

中止的情形消失后，恢复执行。

法院核心裁判论述

本案民事审判阶段，生效判决已认定无充分证据证明案涉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集资犯罪，故民事案件继续审理并作出实体判决。但进入执行程序后，审查规则发生变化：审判阶段聚焦民事行为与犯罪行为是否为同一事实，执行阶段聚焦被执行标的是否属于刑事涉案财物。

依据公通字〔2014〕16号司法解释第七条规定，只要执行标的属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涉案财物，即应当中止执行、移送刑事处理。执行法院未核查刑事涉案财物范围、未查明案涉房产是否被纳入刑事处置财产，仅依据民事判决结论驳回执行异议，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不当，依法应予撤销，发回重新审查。

1. 标的关联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存在犯罪资金流向的，应当中止执行【（2019）最高法执监271号】

裁判要点：执行标的被公安机关刑事查封、与非法集资犯罪资金流向直接关联，即便民事主体与刑事案件无关，因标的本身涉刑，法院仍应中止执行，由刑事程序统一处置。

2. 刑民事实不同一、但标的属于涉案财物的，仍需中止执行【（2020）最高法执复1号】

裁判要点：民事纠纷法律关系与非法集资犯罪事实虽不相同一，但被执行财产属于刑事涉案财物的，应当中止执行，不得以法律关系不同为由继续强制执行。

3. 普通刑事案件未明确查封标的、无涉案佐证的，不随意中止执行【（2020）最高法执复42号】

裁判要点：非非法集资类普通刑事案件，仅立案侦查、未查封案涉标的、无证据证明标的属于涉案财物的，不属于法定中止情形，不得随意中止民事执行程序。

本文作者：李舒律师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 | 资深商事律师

专业领域：商事诉讼 | 公司合规与股东间争议 | 金融与执行 | 刑事辩护

*此处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为作者完成文章时所在工作单位。

本期执行主编 王欣 北京云亭律师事务所

本期责任编辑 法丽 微信号：17310145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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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舒律师

北京云亭律所创始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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