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家看《甄嬛传》时总跳过凌云峰谈恋爱？这背后其实反映了这种心理

作品之外，女性作者们也在谱写她们的人生，努力创造一个更大的世界，带给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子们关于世界更多的想象。

薛静 · 清华大学

格致论道第126期 | 2026年3月21日 北京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来自清华大学的薛静，主要从事的是女性向网络文学的研究，特别是网络言情小说的研究。

扎进网络小说之中

此话一出，我看见已经有朋友开始笑了。大家心里可能会想，一个堂堂的大学老师去研究这种小情小爱的东西，是怎么想的呢？

说来惭愧，对于言情小说的研究和阅读要从我高中时代开始。那时我读高中，课业压力非常繁重，我们班的女生流行假期的时候相互交换青春小说来阅读。在换着读的这些小说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言情小说《泡沫之夏》。那个时候，我一口气读罢纸质书，发现故事其实没结束，于是顺着书页上的宣传找到了网络上正在连载的第二部。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网络小说。由此，我一口气扎进了网络言情小说中，每到周末去追更连载。然后，我每个周末都看到小说中有着“冷漠倨傲眼神的霸道总裁”男一，还有“肌肤绝美如细瓷的名流巨星”男二，他们围绕着拥有“海藻一样长发”的貌美女主展开一系列爱恨情仇。

我当时觉得哎呀，酣畅淋漓，看得非常过瘾，缓解了我的焦虑。当然，不瞒大家说，我当时也经常幻想，把自己带入到女主之中，感觉这能满足我青春期的浪漫幻想。

后来，读着这些言情小说，我考入了北大中文系。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心想这可爽了，接下来这几年我不得过上天天读小说的神仙日子啊。但是等到开学开始上课，拿到老师们给我们列的阅读书目，我就发现好像不太对。

那些都是传统的经典文学，而经典文学虽然包含了很多文学的创新，也包含了许多生动的故事、人物、角色，但是我总是觉得无法代入。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些传统文学作品之中血肉丰满的女性角色太少了。

就拿我们最熟悉的四大名著来举例。《水浒传》一百单八将，105个都是男性，只有3个是女性，她们的诨名不是叫母大虫，就是叫母夜叉，所以很难代入。到了《三国演义》，知名的女性往往是那些历史人物的附庸，留下的是“铜雀春深锁二乔”这样的诗句。到了《西游记》，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自不必言。只有《红楼梦》给我们提供了比较丰富的女性人物角色。这时我发现，传统的文学作品之中能让我们代入去想象的女性角色很少，它不能满足我所有的阅读需求和期待。

于是，我一方面在课上去读这些文学经典，另一方面在课下开始悄没声地读网络文学。开始，我是遮遮掩掩地读，很不好意思，后来发现其实我的同学们也干着跟我一样的事情。

这时，我就开始有了更深的追问：我们大学里研究的作品和真实阅读的那些作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异？这个时代的人们究竟是在看些什么呢？为什么我们沉迷于这些好像不入流的、好像有点低俗的作品呢？

于是，我和我的老师邵燕君、和很多有同样疑问的小伙伴们一起，进入到了网络文学的研究之中。

提起言情小说，大家可能先想到的有琼瑶老师，有台湾的言情作品。最开始我们看到言情小说，大概在2000年的时候，台湾流行的是一种64开本的小开本言情书。这种叫做“口袋书” 的口袋言情，方便装在兜里，相互之间进行借阅、浏览等等。

那个时候，刚刚建立的晋江文学城网文网站，也是靠着用户扫描上传这批台湾言情口袋书积累起了初步的内容资源和用户资源。这批作品，对于当时通俗言情处于空白阶段的大陆读者来说，一开始觉得如饥似渴，特别喜欢读。但是读多了就发现也有点套路，经常不是玛丽苏就是傻白甜，集中在“霸道总裁爱上我”，最后有一个“终于生活在一起了”的圆满结局。这时候，咱们自己的网络文学创作者就开始手痒了，她们说，我来试试自己写一些新的东西……

网络文学的进阶之路

于是，在网络言情小说中率先诞生的总裁文，就在此基础上建立了一个新的套路，叫做“虐恋情深”——在虐恋的故事之中升级传统的“霸道总裁爱上我”。我们所熟悉的《东宫》以及《花千骨》都是由虐恋小说改编而来。

左：《东宫》 右：《花千骨》

虐恋小说有一个特点，也是个新套路，就是前半部虐女主，后半部虐男主，这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前半部分男主一出场，一定要英俊潇洒、出身高贵、武功盖世、财富自由、能力很强，这时女主角往往处于一个相对比较弱势的萌新位置，造成的结果是女主角一出场地位很低，身体尊严经常肆意被剥夺，大家都欺负她，她在身体上受虐，精神上被欺辱等等。

她看到男主又心生仰慕，付出自己的感情。男主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女主的好，于是恣意地挥霍这些感情。

我们看到，他们相互之间在积累某种感情的资本，女主通过不断地付出，通过她所受的冤屈、遗憾在积累着她的感情账户。我们都知道一旦弹簧压到底下就将迎来反弹。我们一方面心疼这些女主角，一方面又期待着过一会儿有“追妻火葬场”的情节。

于是，到了后半部分全力反转，男主发现真相后追悔莫及，知道这个人是真爱我的。但是女主角已经伤透了心，心灰意冷，决意离开。甚至很多作品之中女主角选择了自杀，已经魂飞魄散，死亡了。

这时男主之“虐”，一方面是他去苦苦追寻女主，他失去了自己的真爱。另一方面男主有时还会找一个跟女主很相似的人，寄托思念和情感。

我们看上去觉得好像挺过瘾，也好像挺公平。但是如果仔细琢磨一下会发现，这里面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女主遭遇的是真实的身体伤害、精神上被侮辱，但是男主遭遇的那个虐点伤害是——失去真爱。这时我们就会想，如果站在女主的视角来打开这个故事，为什么要以女主之死来作为男主的伤害，为什么女主必须失去一切才能够证明自己的感情，证明自己的爱不是功利的、而是清白的呢？

我们通过文本细读的研究就会发现，虐恋的背后是失权。

我们看到那些相貌堂堂、能力很强的男主角，往往是许多女性读者对于完美、美好事物的一种想象。当女性读者无法想象自己天然如此的时候，她们就会借用异性之爱靠近、倾慕来表达自己对美好的向往，甚至有的时候通过不断付出、自虐来增加自己感情的浓度。这种情况下就形成了我们所说的虐恋。

我们能够看到，沉溺在虐恋情深的文章之中，抚慰的是女性读者的匮乏和焦虑。而当我们走出这些恨海情天，我们看到的、直面的才是每一个人的情感与欲望。

经历过这些总裁文和虐恋情结，我们也开始进入到新的创作之中。我们发现新一代的宫斗文、宅斗文、穿越文开始兴起。在这些文本之中，女主角不再以死明志，而开始觉得生存下来是第一目标。其中令我们熟悉的有影视化了的《步步惊心》《后宫·甄嬛传》《知否知否》，当然还包括具有过渡意义的《芈月传》。

从左到右：《步步惊心》《后宫·甄嬛传》《知否知否》《芈月传》

在《步步惊心》中，女主角若曦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每一个人的命运，但是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这种已知和未知之间，给她带来的是恐惧，她希望在历史的洪流中首先做到的是自保、生存下去。于是我们读者与若曦的眼睛一起，逐渐从温润如玉的八爷转移到了历史的胜利者四爷，从爱情转移到了生存。

而到了《后宫·甄嬛传》，我们看到皇帝对于皇权的维护远超了对任何一位妃嫔的私情。我还记得，《后宫·甄嬛传》在电视上首映的时候，华妃在第42集被打入冷宫，然后不断地受到打压直至被赐死。

那时华妃还心存幻想，觉得最后的这个赐死是皇后下的懿旨，而不是皇上的圣意。她不相信这个自己深爱的人会杀死她。但是甄嬛过来告诉她说，确实是皇上的意思，因为皇上忌惮你娘家——年家势力过强，于是一开始就以专宠你的名义给你赐了欢宜香，欢宜香中包含让你不孕不育的麝香。

这个情节当时一播出，我记得网络上掀起了非常大的讨论。人们震惊的不是说史实中有没有这个事，编剧是不是胡编乱造？大家迅速的反应是，我要去自己家里查一下，别人送我的香水里面含没含麝香。

这个心理的变化意味着，我们已经丝毫不怀疑后宫斗争之残酷，甚至觉得我是否已经被害了？所以这时候生存焦虑成为了第一位。生存焦虑之下，把老公当老板也就成为了生存的策略，所以很多受众打开《后宫·甄嬛传》是以一种职场演绎的方式打开的。

《后宫·甄嬛传》如此之经典，反复在电视上播映，每一次公共场所播《后宫·甄嬛传》的时候，有很多人都会停下来看。但是有一个情节，一播大家就会跳过，就是凌云峰谈恋爱。由此可见，大家对谈恋爱，对甄嬛和果郡王之间没有兴趣，我们只想看女主角的生存智慧是什么。

现在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各种《后宫·甄嬛传》的切片，我们看到的都是《甄嬛八句话搞定职场生存》《被三阿哥看上 瑛贵人如何破此局》《拒绝职场升职加薪 玉娆是这么说的》，以及《浣碧殉情背后有怎样的家族博弈》。

这里面我们能看到，电视剧的打开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

把老公当老板，看起来好像受了很多委屈，但实际上相较于过去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模式，无论是若曦还是甄嬛，她们都尝试在既定的生存法则之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破局之路、生存之法。这也是女性角色主体意识逐渐开始萌芽。

经过这一阶段，更多的网络文学作者开始思考，我们能不能创作更多光彩照人的女主角，让她不再受到情感的羁绊，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这就形成了后来的网络文学职场文。

很多我喜欢的职场文，它们都贡献出了各式各样的职场女主角。这里面有的作为皮肤科医生，为我们揭秘医美行业有哪些隐藏的秘密，还有作为时尚达人、服装设计师，为我们揭露在时尚圈里面的潜规则、怎么样运作一个品牌，还有很多是律师、教师，让我们看到各行各业不同的面貌。

这些职场文通过把真实的职业细节科普给读者们，让很多的女性受众了解到了更多的天地。最受欢迎的最广为人知的、经过影视化改编的《风吹半夏》《国色芳华》。我们看到在过去的演绎之中，《后宫·甄嬛传》里面空间是有限的，主人公们无法走出皇城，生产资料也相对固定。而到了《风吹半夏》《国色芳华》，故事的情节被安排到了一个相对开放一点的时代，唐朝或者改革开放初期，这里面的女主角开始能够通过自己的专业技能谋求生路。

左：《风吹半夏》 右：《国色芳华》

《国色芳华》中何惟芳通过自己培养牡丹花的技能来获得了立身之本，而《风吹半夏》里许半夏的立身之本来源于自己的钢材资源、车队资源和账面上的数字，这时女主角更加破土而出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看到在宫斗文中，很多姐妹情谊是属于权宜之计。因为资源稀缺，需要抱团取暖，但到了职业文中，天地变广阔了。

在《国色芳华》中，女主人公开辟的芳园容纳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女性进入自己的园地里，大家相互之间靠自己的劳动来获得生产资料和立身之本，养活自己。同时遇到问题相互帮助、互为后盾，书写出了女子之间的道义与情谊。

我们看到故事中的女主角不断成长、发展，而我也把这些脉络总结起来、梳理出来，形成了我的博士论文，叫做《脂粉帝国：网络言情小说与女性话语政治》。

当时，我的博士论文写成后，我一段时间之中，小说中看到的是成长的女主，现实生活中，不断发表论文，然后获得奖学金、获得北大“学术十杰”的称号，日子非常美好。但是，这一切突然有一天终止了。

想象能变为现实吗？

在我博士毕业之际，我那些美好的幻想、美好的阅读遭遇了一个现实——我找不到工作。那时候我博士毕业，文科博士主要的求职方向是高校教师或者研究岗，我提交了几十份简历，经过了很多次数不清的笔试和面试，但是没有拿到一个offer。

那个时候，我一度产生了自我怀疑，在辗转反侧的夜晚也思考过原因。有的时候是因为岗位有限，还有的时候当然是因为天外有天，不过也有的时候是因为人事老师非常直接地或者委婉地告诉我说：“我们还是想要个男生。”

我就发现在小说中看过故事，你也必须去直面现实中很多正在发生的艰难和困苦。我那时候在思考一个问题：女性成长与奋斗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小说里的女主角身上吗？书外，我们的想象，真的能够变为现实吗？

那时候我跟我自己的闺蜜常聊，说我现在找工作真的是已经使出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但还是一无所获，有时候觉得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简直觉得生无可恋了。闺蜜很有意思，给了我一个建议，她说，如果你真的觉得生无可恋了，在放弃之前，建议你试试竞选人大代表。

我当时觉得这哪儿跟哪儿啊！我接受过很多鼓励或者安慰或者支持，但是从来没有人建议我“试试竞选人大代表”。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事，很庄严很神圣，离我很远。然后我闺蜜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读很多小说、文学，所以仍然有一些理想主义。我是觉得如果真到了一个人山穷水尽的时候，理想主义的火苗与其让它燃尽了，不如最后再拼一把，不如想象一下，万一它成为了燎原之火呢？

我从来没想过当人大代表是什么样子。后来过了几个月，我获得了一个博士后的研究岗，竞选人大代表这个提议当然也就此搁置。又过了几年，我博后出站然后顺利留校，在清华成为一名高校教师，但是“人大代表什么样”这个问题，其实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中，那个离我很远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

直到有一年3月份，恰逢两会召开。在媒体的报道中，我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就是网络文学作家蒋胜男老师，她是我们此前提到过的《芈月传》原著作者。

左：蒋胜男，2018年至2022年担任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2023年至今担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

右：《芈月传》

我之前看《芈月传》小说，还曾经写过相关的文艺评论。虽然我跟她不认识，但是靠着网络文学这一层，我总感觉挺亲切的。于是，我搜了她的相关提案，发现在这些提案里面有关于维护原创作品权益的，有关于消除35岁职场年龄歧视的，当然更多是关于女性的社会权益。比如提高拐卖妇女儿童罪起征点，比如推进法定的婚检、保障配偶的知情权，以及删除离婚冷静期等等。

那个时候，我突然第一次对“一位女性的人大代表是什么样子”，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当我从具体的作品中走出来，进入到网络文学的生产机制之中，突然发现女性网络文学作者们其实做了很多的事情。

在中国网络文学作者中，有62%是女性，这个数字几乎倍增于传统的文学出版。而在IP开发领域，因为女性的网络文学大众接受程度更好，所以影视改编数量更多，收益回报更好。还有很多女性文学作家的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畅销海外。在第三次被收入大英博物馆的中国网络文学之中，12部作品全部都是女性作者，她们共同成为人类文明的时代记忆。

当我们聚焦到女性作家个人，我们会发现，她们也在通过自己的笔耕不辍，重新书写着、创造着属于她们的世界和人生。

这里面有的作家是写了一本书，邀请自己最喜欢的明星来出演，成为了追星天花板；还有的是本职工作也做得非常出色，把自己的职场经验心得，和行业内部的很多潜规则、小规则，介绍给了读者们，帮助大家了解到发展中的新兴行业；还有一些是属于年龄很小但已经写出了爆款作品，作品畅销海外、翻译到了各国，她的作品比她自己，更早抵达世界的各个角落；还有的是全职宝妈，一开始写作是希望减少几天手心向上的日子，而笔耕不辍也让她获得了自己的底气，离开了可能并不幸福的婚姻，为自己和孩子创造出了更好的物质条件和生活氛围；当然也有的，成为了人大代表。

这时，我重新回望之前闺蜜给我的那个建议，想象一下去竞选人大代表，我忽然有了很多新的体会。

我们的大师姐卢新宁老师曾经担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在一次叫《怀疑的时代依然需要信仰》的演讲中，她在里面讲，无论中国怎样，请记得：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中国，你怎么样，中国便怎么样，你是什么，中国便是什么，你有光明，中国便不会黑暗。

我所看到的是，在网络文学中、作品中，有很多出色的女主人公谱写出她们的人生。作品之外，有很多女性作者们也在谱写出她们的人生，努力创造一个更大的世界，带给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子们，关于世界更多的想象。

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每一个人都会遭遇人生的低谷。当我们处于低谷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放下个人的小情小爱、利益得失，通过文学的阅读与创作看到更大的世界，看到和你拥有相同困惑和问题的人们，看到它背后许多结构性的困难。世界大了，你个人的一些悲欢也就变小了，你就能够想象更多的可能。

现在，接力棒从作品中的人物传递到了作者，作者又传递给了读者们。

我17岁的时候，第一次阅读言情小说，那个时候想象的是，有白马王子来拯救我。而当我读了许多许多言情小说后，和闺蜜讨论的是，我们如何代表更多的人，能不能有一天成为人大代表。这看上去意料之外，实际上又在情理之中。

各位朋友们，我们一起来想一想：

当你七八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光荣的少先队员。

十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批加入了共青团。

二十岁的时候，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大学毕业的时候——

你可以想象自己披上婚纱，组建了幸福的家庭；也可以想象专注事业变身职场精英；还可以想象的是：

带着你的观察与提案坐在人民大会堂的红五星灯下，成为为更多人发声的人民代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女孩们的想象力。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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