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厦门躲了两天。
没有回铁皮棚子,也没去找老吴。我在湖里区租了一间日租房,三十块钱一天,靠街边的小旅馆,窗户外面就是马路。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买点吃的就回来。老吴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那个姓“周”的人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在路边吃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做了个决定——再去一趟泉州。
厦门这边暂时动不了,账册被抢了,蔡家祠堂的老头还在看病,那个姓周的根本查不到。我不能干等着。泉州源兴信局虽然找到了老太太,但她知道的就那么多,账册也没了。但是泉州还有一个地方我没去——旧货市场。
每个城市都有收破烂的、卖旧货的。厦门有开元路,泉州也有老市场。那些老东西流转来流转去,说不定能翻到什么跟那批东西有关的线索。
我坐上火车又到了泉州,这回直接打车去了泉州大桥下的旧货市场。那地方是一片露天的空地,摆了几十个小摊,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碗、旧家具、旧钟表、旧钱币。我推着三轮车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了。
是个卖古钱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布上摊了二十几枚古钱。铜的、镍的、清代的、民国的都有。但我一眼看见中间那一枚——乾亨重宝。
我蹲下来拿起那枚钱,翻来覆去看了一下。铅质的,字口还算清楚,是五代南汉的钱。在古钱里头算中档货,不算稀罕但也值点钱。我拿在手里转了转,随口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识货?”
“收破烂的,偶尔碰见老钱。”
老头没接话。我蹲在那儿又看了几枚,余光注意到一件事——老头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齐根断掉了,只剩下拇指和小指。断面很平滑,不是意外伤。
我把那枚乾亨重宝放回布上。“老伯,你这手指怎么没的?”
老头的手缩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好奇。收废品的人手都糙,但你这不像干活伤的吧。”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没人,摊子偏,风从桥底下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啪啪响。“民国三十七年,我替人藏了几封信。”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藏了几封侨批。被人发现了,砍了三根手指。”
我的手停了。我蹲在原地没动,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出来。那张光绪执照和薄纸的照片我备份过,虽然手机被抢了但后来老吴给我新手机的时候又传了一份。我把照片放大,把“林世铭绝笔”的那一段递给老头看。
老头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比我想的大,指头箍得我手脖子疼。“你认识林世铭?”
“我不认识他。我收到他的东西了。”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哆嗦,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条鱼在岸上喝水。然后他松开我的手,两只手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很警觉。“你跟我来。”
他收起布上的钱币,动作很慢,指头不够用,只能一只手的拇指和小指夹着钱币往布袋里放。我帮他捡了几枚,他点了点头,带我走到市场后面的一个棚子底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用红绳捆着的旧纸。他抽出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民国三十七年的南洋侨批。收件人是“厦门侨批公会林世铭转交”。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但随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林世铭的笔迹,跟那张绝笔信的笔迹一样:“此信系南洋华侨陈阿兴先生于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寄回,捐款壹佰贰拾圆。已转三号库,待汇总。”
“这些侨批你哪儿来的?”我问。
“我民国三十七年在源兴信局当学徒。黄老板让我帮忙整理侨批,这些是底单。”老头说,“那时候有一批侨批,经手人全是林世铭。后来有人来查这批东西,黄老板让我把底单藏起来。”
“什么人查?”
“政府的人。那时候厦门还没解放,来的是国民党的人。但后来解放了,又有人来查,这次来的人穿的是中山装。”
两拨人查同一批东西。前前后后都有人盯着那批钱不放。“那批东西去了哪儿?”
老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黄老板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批侨批里面,除了钱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名单。”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批南洋华侨的名单,是抗日救国总会的会员名册。当时林世铭负责保管那份名单。有人想把它毁掉,林世铭不肯。”
“名单现在在哪?”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名单在三号库。”
“三号库不是已经空了吗?账册上写的是‘三号库已空’。”
老头看着我,他的眼神浑浊但清楚。“三号库空的只是钱。名单不在钱里面。钱可以转移,名单不能销毁。林世铭把名单单独放在别的地方了。”
老头的手开始抖。“那批东西不止是钱,还有名单。一千多个人名,不能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喘了一口气。“你听我说——那份名单是林世铭手里最重要的东西。那些人要钱不要命,但林世铭要名单不要钱。他把名单藏起来之后,就被人带走了。黄老板后来告诉我,林世铭走之前交代了一句话,‘名单在箱子里,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重复了一遍。
“对。林世铭的原话就是这个。黄老板到死都没想明白。”
老头说完这段话,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墙上。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
“老伯,你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我没事……就是累了。”他抓住我的手,“你记住了——名单比钱重要。一千多个人名……那些人把命都捐出去了……名字不能再丢了。”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我喊了几声“老伯”,他没有反应。我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没有呼吸了。
我蹲在那个棚子底下,看着断指老人的尸体慢慢从墙边滑下去。我喊了几声,没人过来。棚子偏,离市场主通道远,风大,人家听不见。
我把他手里的侨批和那张纸条抽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他的铁皮盒子合上放回布包里。他算是干干净净地走了。我在他心里大概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就跟源兴信局的黄老板一样。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风还在吹,桥底下的水响得很远。我把那沓侨批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
名单比钱重要。名单比钱重要。名单比钱重要。
我边走边念叨这句话,怕自己忘了。一千多个人名。林世铭为了保住那份名单丢了命,黄老板为了保住那些底单丢了命,断指老人为了保住这些侨批丢了命——所有人的命都拴在那张纸上。
我把口袋里那张白纸掏出来,上面还写着“源兴信局”和那枚镍币的刻字。然后我用指尖在纸上加了一行字——“名单单独藏于某处。线索: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
“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箱子和地之间有什么关系?地上有什么人认得那个箱子?谁认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得把这个谜底解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