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里的母子情：导演和珍爱他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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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牛来》这两天真是极度火爆，但真正让我觉得离奇的地方，却在片尾字幕里。

根据出品信息，这部电影的出品方叫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公开工商信息显示，公司2016年成立，注册资本10万元，原名“大连璟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到了2021年7月，它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经营方向也从装饰装修转到了电影摄制、文艺创作一类。电影《牛来》恰恰也是2021年完成备案。

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点，一家装修公司不装修了，它开始搞心中的艺术。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儿子和他的妈妈，开始拍电影。

/壹/

2021年是个很有意思的年份。

如果只看全国房地产投资总量，那一年还没有立刻塌下来，全年房地产开发投资甚至仍然增长4.4%。但裂缝已经很明显了：东北地区房地产开发投资全年下降0.8%，到了2022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直接下降10%。今天回头看，2021年确实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旧日子还没有完全结束，新日子的坏消息已经站在门口敲门。

装修行业又恰恰是挂在房地产后面的一节车厢。

所以我看见“大连璟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在2021年7月改成影视传媒公司，我简直能凭空断言这就是因为装修生意做不下去了。

我甚至很容易想象，某一天，信雨萌坐在家里，对妈妈孙丽芳说：我不想干这个了，我想拍电影。

正常的中国妈妈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先问几个非常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问题。

你会吗？

你学过吗？

钱从哪儿来？

谁给你发行？

拍完谁看？

这几句话随便问一句，《牛来》可能都不存在了。

但孙丽芳显然走了另一条路。

可靠报道里最动人的细节，是这个“60后”妈妈并没有站在旁边负责鼓励。而是跟儿子一起学，一起做，参与编剧和配音，片尾曲也是她唱的。亲友对媒体说，这是一个普通家庭，没有外部投资，两个人亲力亲为，耗了五年。

很多父母说支持孩子，意思是“不反对”。

这位妈妈理解的支持，是你要挖坑，我陪你一起拿铲子。

这已经不是支持事业了。

这是加入事业。

/贰/

然后他们就真的做出了《牛来》。

说实话，没必要替这部电影的艺术质量辩护。

它的建模、动作、画面完成度已经被大量观众讨论吐槽，发行方甚至公开承认，当初看完成片以后劝过导演“别上了”，但导演坚持，觉得好不容易做出来了，还是想进院线。影片最后自己走完审批流程，2024年拿到公映许可证，2026年8月5日正式上映。

它上映前十天累计票房只有7711元，观影人次不到三百。有些不那么爱国的人，把这个电影的截图捅到网上：“我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骗经费电影是怎么上映的。建议严查。”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网友开始围观，开始玩梗，影院开始加场。票房从几千元迅速冲破几十万、上百万元。

8月17日，票房已经超过700万元。一部原本几乎不存在于市场上的电影，因为“到底能有多离谱”变成了一张社交门票。

我想这个电影和每年其他几百部垃圾电影不同的地方，是《牛来》几乎具备一部商业电影不应该具备的所有特点。

它没有明星，没有成熟团队，没有成熟制作流程，没有像样的前期宣发，甚至连发行方都劝导演三思。

可物极必反。今天的观众已经看过太多“我知道你想看什么”的东西了。

一个项目还没出生，用户画像已经做好；电影还没开机，短视频切片的位置都想好了；演员哭的时候最好哭成十五秒，因为再长不利于传播；主创上综艺讲创作艰辛，最好也提前排练一下创作艰辛。

所有人都很专业，专业到最后，观众连被计算的感觉都很熟悉。

《牛来》突然闯进来，像婚礼现场跑进来一头真的牛。

你很难说它高级，但你也很难把眼睛挪开。

它最稀缺的东西恰恰不是艺术，而是没有商业野心的样子。

这种东西原本应该让作品死得很安静，结果在一个什么都讲转化率、完成度和投资回报率的年代，反而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魅力。

大概也有一点点像《阿嬷情书》那样，大家厌弃了某种定式，转而投奔最反常的结果。

但在全民精神狂欢的时候，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对衷情的母子呢？

/叁/

我见过父子一起做生意。

英语世界里甚至有一种古老到几乎不用解释的公司命名方式，直接就是“某某父子公司”，名字后面挂一个“Jaclson & Sons”。老子把手艺、客户、铺子传给儿子，这太正常了。

兄弟创业更常见，哥哥负责拉客户，弟弟负责技术，最后要么一起发财，要么在公司会议室里把小时候抢遥控器的旧账重新算一遍。

母子俩一起做一部诡异动画电影，我是真没见过。

更何况，这不是妈妈给儿子拿一笔钱，说你自己折腾去吧。

孙丽芳是完全地把生命投入进来了。

她进入这个儿子的梦想，成为这个梦想的劳动者。编剧要做，配音要做，歌也唱了。

这种关系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可以叫伟大的母爱。

但我觉得甚至都可以叫溺爱。

一个成年人说，我要花几年时间，做一件自己显然并不擅长的事情，而且最后还要把它送进电影院。绝大多数家庭成员承担的功能，是让他面对现实。

孙丽芳承担的功能，是帮他把现实搬开一点。

别人家的母亲可能会说：儿子，要不算了。

她大概属于另一种：儿子，你不会是吧，妈也不会，那咱俩学。

这是很可怕的一种爱。因为它几乎取消了失败的羞耻。

你做得不像电影，没有关系。

你没有专业团队，没有关系。

别人觉得不好看，也没有关系。

先把它做完。

一个人到成年以后，最奢侈的东西不是有人替他成功，而是有人允许他做一件很可能失败、很可能丢脸、很可能被所有人嘲笑的事。

成功人士的妈妈很好当。

《牛来》导演的妈妈难当。

儿子的梦想最后如果是戛纳，她站在旁边流泪，所有人都会赞美她有眼光。

/肆/

所以我不太愿意把《牛来》简单归进“国产烂片”那一栏。

不是因为它突然变好看了。

烂和真诚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人类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评价一部电影当然可以说它粗糙，但评价做这件事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有人怀疑这种电影是不是为了经费、补贴或者别的利益才做出来。至少从目前能够核实的公开材料看，没有证据支持这种说法。相反，媒体获得的信息是普通家庭、没有外部投资、母子两人“手搓”五年。把没有证据的猜测硬塞给他们，反而破坏了这个故事真正奇怪的地方。

因为如果目的真只是交差，事情反而简单得多。

真想做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动画项目，找成熟外包，找学生团队，买资产，套模板，把钱花在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现代内容工业最大的本领，本来就是让平庸看起来比较昂贵。

《牛来》连这种聪明都没有。

它最让我羡慕的地方，就是这母子俩身上有一种成年世界里极其罕见的东西：他们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丢人。

专业人士会替他们尴尬，观众会拿他们玩梗，同行会觉得这东西凭什么进电影院。

然后一个原本只有七千多元票房的东西，被整个互联网抬起来，变成2026年暑期档最诡异的电影事件之一。

这里面当然有猎奇，有群嘲，有反讽，有股民拿“牛来”讨一个牛市彩头。没人需要假装全国观众突然发现了动画史上的遗珠。

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故事……

一个干过装修的家庭，忽然不装修房子了，开始装修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梦。

所有受过专业影视训练的人，都知道它一定不值得投入。

只有一位妈妈可能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对。

牛来这个电影完全没有外包创作的精明，就是自由，就是潇洒。它是一种真正的精神自信。

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拘束自己的生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