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给我家老金毛"豆豆"梳毛，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跟催命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声儿，我熟。
打开门，果然是楼上305的李梅。三十出头的年纪，烫着一头栗色的卷发，眉毛描得又细又高，嘴角往下撇着，一副我欠了她八百块钱的样子。她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多的娃，娃睡得正香，小嘴巴一动一动的。
"王阿姨，"她开口就没个好气，"你家这狗又叫了一上午，我家宝宝根本睡不着觉！你到底管不管？"
我愣了一下。豆豆今年十二了，一条老狗，平时窝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天叫不了三声。今天上午我在家，它顶多是听见门口有动静，"汪"了那么一两声。
"李梅啊，"我尽量压着火气，"我家豆豆真没怎么叫。它岁数大了，耳朵都背了，哪有精神天天嚎啊。"
"没叫？没叫我能来找你？"她声音一下拔高，怀里的娃被惊得皱了皱眉头，"我告诉你王阿姨，再这样下去我就去物业投诉，去派出所报警！养这么大一条狗在楼里，本来就不合规矩！"
我这心里的火"腾"地就冒起来了。
要说这李梅，搬来才半年多。头一回见面我还端着一盘刚蒸的红薯上门想认个脸熟，人家开门瞅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家不吃这些粗东西。当时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脸上那叫一个挂不住。
后来我就听说，这姑娘是嫁到城里的，男人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她一个人带娃，脾气越来越冲，楼里谁家动静大点，她都要下来敲门。
可我家豆豆真是冤枉啊。
我压着性子说："李梅，要不你把你听见狗叫的时间告诉我，我这边好核对核对——"
"核对什么核对！"她一甩头发，"反正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扭头就上楼了，高跟鞋"咔咔"地踩在楼道里，跟砸我心口似的。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气得手都在抖。
豆豆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我，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板。这狗是我老伴生前抱回来的，老伴走了六年，豆豆陪了我六年。我一个人的日子，全靠这条狗撑着。
我坐到沙发上，摸着豆豆的头，越想越委屈。
可就在这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楼上"哇——"的一声，那娃醒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紧接着是李梅的怒吼："哭什么哭！妈都要被你烦死了！"
那哭声，一浪高过一浪，隔着一层楼板，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就想起一个事儿来。
我儿子上个月刚给我换了个新手机，说方便我拍豆豆发朋友圈。这手机录音功能特别灵，隔壁说话都能录下来。
我心里那个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凭什么她家娃哭一天我得忍着，我家狗叫一声她就上门骂人？
我从抽屉里翻出手机，蹑手蹑脚地爬到卫生间——卫生间的通风管道跟楼上是通的，声音传得最清。我把手机举高，贴着管道口，按下了录音键。
那娃哭得真够本，足足录了二十分钟，中间还夹着李梅摔东西的声音和骂骂咧咧的话。
我把这段录音导出来，用儿子教我的那个软件，剪成了一段十分钟的循环音频。
第二天一大早，八点刚过，我把家里那个跳广场舞用的蓝牙小音箱搬出来，音量开到最大，对着天花板一放——
那哭声，那叫喊声，"哇——妈都要被你烦死了——哇——"，在我家客厅里循环播放。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等。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慢悠悠地过去开门。李梅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似的，眼圈红红的，头发也没梳，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
"王阿姨……"她声音都在抖，"那个……那个声音……"
"哦，"我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孙女给我下载的育儿节目，说让我提前熟悉熟悉。怎么，吵着你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王阿姨，"她低下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昨天……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我一个人带娃，我老公三个月没回来了，婆婆说身体不好不肯来帮我，我妈在老家还得看我弟弟的孩子……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我快疯了……"
她说着说着，就蹲在门口哭起来了。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
我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豆豆凑过来，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李梅摸着豆豆，眼泪掉在狗毛上。
"其实我知道你家狗没怎么叫，"她小声说，"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吵一架。"
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闺女，"我说，"以后娃闹腾了，你抱下来，阿姨帮你看会儿。阿姨一个人，也闷。"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豆豆打了个哈欠，趴在我们脚边，睡着了。
有些疙瘩，吵一架解不开；有些心结，一杯热水，一条老狗，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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