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的甜腻味堵在嗓子眼,像一团咽不下去的棉花。
我捧着黄澄澄的果肉,满心都是孙伟诚满头大汗跑遍半个城的样子。怀孕八个月,他把我捧在手心里宠了快一年。
手机响了。
他刚剥完榴莲,满手黏浆,划了好几下都没划开屏幕,按了免提。
赵刚毅的大嗓门从里面炸出来:“哥们,这戏你演了快一年,不累啊?你妈到底什么时候收网?”
我手里的榴莲肉,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孙伟诚的脸,瞬间白成了一堵墙。我低头看着那团金黄色在地上慢慢摊开,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日子过得太顺当的时候,人就容易忘了,天底下没有白来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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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梦琪,嫁给孙伟诚,快一年了。
婚后头三个月,我一度觉得自己上辈子烧了高香。
他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准时回家,厨房里锅碗瓢盆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下班晚,他掐着点把菜端上桌,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顿顿不带重样的。
我妈来城里看过我一次,回去在电话里跟亲戚们说:“梦琪这丫头,真是捡着宝了。”
我这边正蜜里调油,那边婆婆谢爱珍不怎么露面。
结婚那天她倒是来了,穿一件暗红的中式外套,坐在主桌上笑,但那笑始终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敬酒的时候她端起杯子,说了一句:“伟诚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
我笑着应了,心里觉得这话听着客气,又不像那么回事。
婚后头一次去婆家吃饭,我特意拎了两盒保健品。
谢爱珍接过去,随手搁在鞋柜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孙伟诚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回他一个笑,心想大概是婆婆性格本就冷淡。
后来我怀了孕,孙伟诚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就拉着我列了一长串“孕妇注意事项”,什么不能吃螃蟹、不能提重物、不能熬夜。
他说得认真,我听得发笑,拿他打趣:“你比产科大夫还专业。”
他挠挠头:“我这不头一回当爹嘛。”
孕吐最厉害那阵子,我怕油烟味,他每天提前半小时起来,把饭菜做好用保鲜膜盖着再去上班。
中午我午睡起来,茶几上已经摆好切好的水果,玻璃杯里晾着温水。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幸福了,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总赶紧打住,好像那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有回我跟闺蜜说这事儿,她在那头笑我:“你这叫孕期玻璃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净瞎琢磨。”
我说也是。日子是自己的,好坏都过出来的,别人对我好,我接着就行。
唯独有一件事,我心里偶尔硌得慌。孙伟诚的手机,从来不离手。连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搁在洗手台上。
有一回他手机响了,我在客厅喊他:“伟诚,你电话。”他满手泡沫跑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说“推销的”,摁掉就进去了。
我没多想。他那会儿对我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谁会去怀疑一个每天给你做饭、半夜给你掖被角的人呢。
七个月的时候,有天晚饭后我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一个美食节目,正好讲到榴莲。我说了句:“好久没吃了,还真有点馋。”
就是随口一说。孙伟诚当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以为他没听见。
第二天他就拎回来一整个榴莲,金黄金黄的,刺扎得他手背一道一道红印子。
他得意地拍拍那层硬壳:“专门跑了两家店才挑到这个熟的,闻闻,香不香?”
我凑上去闻了一下,那味道冲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一半是熏的,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我怀孕八个月,他确实跑遍了全城。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颗榴莲的背后,藏着一根比刺还尖的针。
02
那天是个周六。
天阴沉沉的,风里裹着湿气,看着像要下雨。
孙伟诚一早起来就说要出差,赶下午的火车。
我倚在门框上叮嘱他:“路上记得吃饭,别凑合。”他应了一声,低头系鞋带。
穿好鞋,他忽然直起身,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我被他看得发毛:“怎么了?”他伸手揉了揉我头顶:“就是觉得,娶了你挺幸运的。”
我笑他一大早就说酸话,转身进屋了。
心里甜滋滋的。
那天中午我正躺床上打盹,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赵刚毅发来的微信语音通话。
赵刚毅是孙伟诚的铁哥们,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我跟他见过几回,人爽快,嗓门大,就是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我接起来,那头轰隆轰隆的,像在什么嘈杂的地方。
“喂?嫂子?”他带着一点意外的语气。“伟诚出差了?我刚给他打电话也没接,这孙子不会还在睡吧。”
“不会吧,他今早去外地了,说下午的火车。”我随口应道。
赵刚毅那头沉默了两秒,跟着是一串含糊的笑声:“哦,那可能我记岔了。”
挂了电话,我也没当回事。
但傍晚时候,孙伟诚发了条微信过来:老婆,我到酒店了,晚饭想吃啥,我给你带点特产回去。
我回他一句:不用惦记我,你早点休息。
他很快发了个笑脸过来。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赵刚毅说给他打电话没接。可孙伟诚一整天都跟我在一起,他手机一直都开着。
我翻出通话记录,搜赵刚毅的名字,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
又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也是半个月前的。
他们哥俩平时联系不算热络,但也没生疏到一个月不通话的程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可我躺在床上,那个念头就像蚂蚁,一点一点往外爬,按都按不住。
到了晚上九点多,我实在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孙伟诚书房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几本笔记本、一沓发票、一些零碎。
我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正要关抽屉,余光瞥见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日期是周四。
就是他说“加班到十点”的那天晚上,小票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我看了那家超市的名字,在城东,离他公司隔着大半个城区。
我把小票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孙伟诚那句“加班”到底去哪儿了?
我想不通。
一个对你千依百顺的男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说不清来路的小票?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肚子里胎动得厉害,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说妈妈是不是太多心了?”
孩子踢了我一脚,像是回应,又像是拒绝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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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伟诚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进门第一件事是脱外套,第二件事是进厨房烧水,第三件事是凑过来搂着我问:“宝宝乖不乖?”
我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
他不是不抽烟的吗?
我压下心头的疑云,笑着推开他:“一身风尘的,先去洗洗。”他笑嘻嘻地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心里泛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说不上来那是孕吐,还是别的什么。
又过了两天。
晚上九点多,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输入几个字,按灭屏幕。
我心不在焉地剥着橘子,试探着问了一句:“谁呀,大晚上的。”他头也没抬:“单位的,问我明天会议材料。”
我说哦。低头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倒了牙。
等他去洗澡了,我鬼使神差地走到茶几边,拿起他的手机。
他手机没有设密码锁,平时就大大方方搁那儿。
我点开微信,收件箱里最新一条,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正是他刚才看的那条。
发件人备注是“妈”。
消息只有四个字:东西备齐了。
下面他回的:嗯,知道了。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半天,没看懂。
备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不多,隔几天才有一两条。
大多是“妈”在问:最近怎么样,孩子听话吗,梦琪工作忙不忙。
他一概回“嗯”或者“好”。
平淡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天晚上他洗澡时,我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压低声音打过一通电话。
水声哗哗的,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再等等……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疲惫。
我放下手机,坐回沙发上。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不睡了?”我说肚子有点胀,坐会儿就好。
他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他倒完水走过来,把杯子递到我手里,指腹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暖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胃,却暖不了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孙伟诚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他要走,我拽着他的袖子,问他去哪儿。
他回过头,脸是模糊的,只说了句:“戏散场了。”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均匀而沉稳。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我侧过头看他。
他睡得很沉,眉目间那种放松的神态是我白天几乎见不到的。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天边泛白。然后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再看他。
04
我妈常说我这个人,脾气倔,认死理,一件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就放不下。我就是带着这股子倔劲,开始留心孙伟诚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
我想查他的行踪,又不好直接问,于是趁他上班的时候,翻了他衣柜最上层那件灰色夹克的口袋。
里面只有一张地铁票、一串钥匙。
我把东西放回去,心跳得厉害,跟做贼似的。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在翻自己老公的口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但那股子不甘心又顶上来,我咬了咬牙,告诉自己:疑心一旦起了,不弄个清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那几天我试着跟婆婆谢爱珍套近乎。
我打电话过去,说妈我最近身子沉,不方便过去看您,您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
谢爱珍在那边客气了几句,说到时候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更重了。
她说“到时候再说吧”的时候,语气丝毫听不出儿媳妇怀着孙子的喜悦。
孙伟诚那边,我留意到几件事。
他的手机开始设密码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张新卡,具体什么时候换的我没留意,但那天我无意中翻他钱包,发现旧SIM卡夹在夹层里。
还有他每个周二晚上都要去体育馆说“打篮球”,可我有一次翻他包里,发现球鞋是干的,一点汗渍味儿都没有。
周二。我低头看了看日历,周二正是他母亲每周固定去银行办事的日子。
我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像串起一串珠子,每一颗都对得上,串起来却看不出全貌。
我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下,踢得有点重,我哎哟一声,扶着桌沿缓了半天。
就在我困在原地,怎么都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赵刚毅打来了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厉害。
我正收拾冰箱,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响了半天我才听见。
是赵刚毅。
我接起来,那头这次听不出是什么场合,安静得很。
他说:“嫂子,我是刚毅。那个,伟诚在家吗?”我说他上班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刚毅说:“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憋着……也挺难受的。伟诚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我问他:“你指什么?”赵刚毅“嗨”了一声,又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上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寻思着跟您提一嘴。”我问他说什么了。
赵刚毅想了想,说:“他说,等这阵子过去,他就不再欠他妈的债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站在自己的生活外面,却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晚上孙伟诚回来,给我带了街角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倒是甜的。
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披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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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终于把那张协议找出来了。
那是周三的下午,孙伟诚在单位开会。
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跪在衣柜前面,把最底层那两床压箱底的厚被子一床一床拖出来。
被子底下压着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没有封口。
我拉开拉链,里面有一张A4纸,用回形针夹着。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张有些旧,折痕明显,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一份协议,标题是“协议书”三个字,打印体。
我快速扫了一遍。
大意是:甲方李秀芬,系乙方孙伟诚之母,乙方同意与女方程梦琪维持婚姻至其分娩后,以感情不和为由提出离婚,婚姻存续期间所获财产归甲方所有,女方不享有任何权益。
落款有两个签名。
孙伟诚的字迹我认得,龙飞凤舞的。
旁边那个签名,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谢爱珍。
我把那份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撑着衣柜站起来,肚子里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我扶着墙走到沙发上坐下,把那纸协议摊在膝盖上,手一直在发抖。
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这快一年的好,都是演出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太阳下山了。
孙伟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面条。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上来,朦胧了我的视线。
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厨房门口:“怎么自己动手了?想吃什么我来做。”我说不了,快好了。
他要挽袖子进来,我伸手挡了一下:“你歇着吧,马上就好。”
那一顿饭我吃得特别安静。
孙伟诚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应和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夜里他没睡,在阳台打电话。
我隔着门上的毛玻璃,看着他模糊的身影,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回到床上,肚子里的宝宝翻了个身。我摸着鼓起来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去上班,把那个文件袋里的协议拍了照,原样放好。
我没有摊牌,也没有质问他。
我干了件出格的事。
我翻了微信列表,找到赵刚毅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刚毅,我是梦琪。我想跟你问问伟诚的事,方便见一面吗?”
几条消息来来回回,最后他约我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很安静,角落里一个人,是个面色有些尴尬的年轻人。
他穿着件灰色T恤,见我进来,站起来搓了搓手:“嫂子,你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开门见山:“刚毅,你说伟诚不对劲,具体是怎么回事?”赵刚毅挠了挠头,眼珠子到处转,不敢看我。
我把自己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赵刚毅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嫂子,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我说:“刚毅,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跟我过了将近一年的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赵刚毅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划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嫂子,我告诉你,但你别让我为难。伟诚他妈,包括伟诚自己,都在憋一个大招。”他说,谢爱珍看中了孙家老宅那块地,等着政策下来,村里房子一量面积,按人头分房。
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名额。
我听懂了。孩子生下来,名额落定,我就没用了。
赵刚毅说完,屋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巷口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又飘出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那股子涩味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像吞了一口生锈的铁。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赵刚毅也跟着站了起来,有点着急地问:“嫂子,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总得先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又动了一下,踢在我肋骨上。我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栏杆,等着那一阵劲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在风里站了很久。
06
我把那张协议复印件放在餐桌上时,孙伟诚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他切得利落,最后一刀下去,苹果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我面前:“尝尝,这个甜。”
我没接。
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他看着那张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苹果从他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桌边,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梦琪……”他的声音有点干哑,喉结上下滚动,像卡着一根刺。
我伸手拿起那块滚到桌边的苹果,咬了一口。
脆甜,汁水在齿间炸开。
我把那块苹果咽下去,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真奇怪,以前觉得甜的东西,现在尝起来全是涩的。
“你妈让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一个拆迁名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答应了。你演了快一年的好丈夫。等孩子出生、名额落了地,你就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
孙伟诚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他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了一句:“不是……不全是……”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我把手里那半个苹果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他。
孙伟诚喉结又动了好几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靠近我,又像是没有力气,双腿一软,膝盖落在地上。
他跪在餐厅的地砖上,声音发着抖:“梦琪,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个笑话。我妈……她是跟我说过这个事。房子拆迁那阵子,她拿着政策文件找到我,说只要孩子出生,就能多分一套安置房。她说,你嫁过来就是为了钱,让我别傻乎乎当了冤大头。我那时候……”他低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我那时候确实答应了。”
“你答应了你妈,演一场戏,把我当工具。”
孙伟诚猛地抬起头:“可那是刚开始!后来……后来我真的一直想找机会跟她说明白,但每次话到嘴边,她那张脸一沉,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说什么我都没顶过嘴。”
“那现在呢?”我问他。
孙伟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恨意是一层,酸楚是一层,最底下还压着一层更软的、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我转身进了卧室,锁上门。
他跪在门外一下一下敲着门:“梦琪,你开门听我说。我求你。”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我靠着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搭在肚子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拨了徐高远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徐高远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关切:“梦琪?怎么回事?”
他是我大学时的前男友,分手好几年了,偶尔联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说:“徐高远,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稳稳地问:“你说,什么事。”
我说:“帮我找个地方住。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能搬过去。”
他听了,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地址我明天发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有些刺眼。
屋子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尘不染。
这是我住了将近一年的家,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是他布置的。
窗帘的颜色、沙发抱枕的摆放、厨房调料盒的位置……全是他说了算。
可笑我到现在才想起来,结婚那天装修都是他定的,我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喜欢就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孩子踢了一脚,小脚丫在肚皮上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我把手覆上去,轻声说:“宝宝,妈妈明天带你走。”
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侧耳听了一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猜他还跪在那里。我没有开门。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夜没睡的脸浮着一层青灰。他看我叠衣服,声音沙哑:“真的要搬?孩子都快生了。”
我拉上拉链,没看他:“你自己想想吧,你留我是为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肘。我回过头,他的手劲很大,但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梦琪,对不起。”他说。
我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松手。他终究是松开了。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门。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小区门口,有些刺眼。
我眯了一下眼,一辆银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徐高远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看到我拎着行李箱,快步走上来,接过箱子,说了一句:“车上有水,还有枕头,你在后面躺着歇会儿。”
我点了点头,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快一年的房子,六楼的窗户,窗帘半拉着,恍惚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后。
我没细看。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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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搬进了徐高远帮我找的一套小一居。
离医院不远,楼下就是菜市场,进出方便。
房子在七楼,没电梯,徐高远帮我把行李箱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跟我说:“先凑合住着,等孩子生了再说。”
我在那间小屋里住了四天。
那四天里,孙伟诚没有联系我。
徐高远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带来一袋水果,一次带来楼下买的皮蛋瘦肉粥。
他话不多,放下东西,问几句吃没吃、睡没睡,就走了。
我坐在窗边,把小桌上的粥慢慢喝干净,然后把一次性餐盒扔进垃圾桶,盖上了盖子。
第五天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孙伟诚发来一条消息:妈出事了。住院了。我想了想,还是回了电话过去接通,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医院大厅。
“怎么回事?”我问。
孙伟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那天你走后,我回家跟我妈摊牌了。我说这事不干了,协议撕了,让她别打你的主意。她当场气得话都说不出,后来说心口疼,送到医院检查,说是冠心病犯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那头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嘈杂又刺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去照顾你妈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梦琪,你信我,我真的去找她说清楚了。不是为了求你回来,就是不希望她再拿着那点事去烦你。”我没有接话。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半天。
窗外的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憋着一场大雨。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程梦琪,我是谢爱珍。”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半拍。
谢爱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紧的线:“你把我儿子搞得魂不守舍的,你满意了?我告诉你,别以为哭两嗓子就能把我儿子留住。这婚,早晚要离的。”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像往水里扔石头。
我紧紧握着那部手机,指节发白,听着她的话。
谢爱珍见我没吭声,顿了顿,又说:“你别装了。你一个当媳妇的,从进门那天起就没安分过。伟诚给你一个家,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你自己跟你儿子说去。”我说完就挂了电话,直接关了机。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肚子时不时地紧一下。
我知道那是假性宫缩,大夫说情绪波动大会引起,要尽量平复心情。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阵劲儿压下去,但内心的火气并没有平息。
窗外真的下起雨来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敲得人心烦。
我蜷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凉凉的,顺着颧骨流进耳朵眼里。
我伸手擦了一下,擦掉一把湿意。
我告诉自己,不许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那是委屈,是愤怒,是不甘心。
我差不多想了一整夜,凌晨的时候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们母子欠我一个交代,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过去。
天亮之后,我开机,给徐高远发了条消息:“今天你有空吗?送我去一趟医院。”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到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空。
徐高远陪我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我说好。
然后我一个人走进了住院部大门。
谢爱珍住在三楼八床,两人间。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头看电视,见我进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旁边的床位空着,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盯着我:“你来干什么?”
我带上门,走到她床边,站定。
我打开手机,把那段音频调了出来,按下播放键。
那是前几天下午,我趁孙伟诚不在家,在他的书房里找到的,一个笔筒底部的微型录音笔。
是谢爱珍自己的,她大概忘了拿走。
录音里先是沉默,然后是谢爱珍的声音,冷冰冰的:“等孩子落地,拆迁款到账,就让她滚。”
录音放完,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纸巾盒上灰尘落地的声音。谢爱珍的脸先是红,然后泛白,最后铁青。她狠狠盯着我:“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自己放在伟诚书房的纽扣录音笔。”我说,“你大概忘了。你录了跟儿子的对话,怕他反悔不认账,留了个证据。”谢爱珍的嘴唇嚅动了几次,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不看她的眼睛:“我可以不把这东西交出去。条件只有一个,你签一份声明,放弃你所谓的‘拆迁份额’里那份属于我和孩子的权益,以后不再插手我和伟诚的事。”
谢爱珍气得浑身发抖,有些失态地抬手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我没动。
我站在那儿,隔着那张病床看着她。
这个曾经坐在主桌上淡淡笑着的女人,此刻的脸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说:“我把话放在这儿。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然后我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我迈开步子往外走,肚子忽然一阵发紧,紧得厉害,往下坠着疼。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拐角的椅子上坐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那种疼一阵一阵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我咬着牙,摸出手机,拨了徐高远的电话。
“喂,我肚子疼,可能……可能要生了。”
电话那头徐高远的声音立刻紧了:“我马上上来!你别动,坐着等我!”
我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惨惨的日光灯管,腹部一阵一阵地收缩。手搭在肚子上,嘴巴里低低地说:“宝宝,你再等等,妈妈在。”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歪过头,看见徐高远跑过来的身影,还看见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另一个男人也跟着跑了过来。是孙伟诚。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他跑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想碰我,又缩了回去:“你怎么样?我、我……”他连说两个“我”字,后面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我肚子又疼了一下,疼得我没心思去分辨他那张脸上到底是焦急还是演的。我只是抓住了他伸过来扶我的那只手臂。他的手,是热的。
“帮我去叫医生。”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得很急,差点撞上走廊尽头的推车。
我靠着椅背,看着他的背影,在那一瞬间,说不出为什么,我的鼻子很酸,想哭,又忍住了。
08
我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生下那个孩子的。
七斤二两,男孩。
护士把他抱到我身边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他本能地侧过脸来,像是在撒娇。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产房外面,孙伟诚待了一整夜,护士说他一步都没离开过。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光从灰白变成淡蓝,然后镀上一层淡金色。
楼下有人在晨跑,有早点摊开始冒出白烟,日子好像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孩子出生第三天,孙伟诚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炖了点汤,老母鸡汤,妈教我的。”他顿了顿,又说,“不是那个妈,是我家楼下的阿姨。我妈……她还在医院里,没过来。”
我没说话。
他站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梦琪,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但你让我看一眼孩子,就一眼。”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像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孩子。
我看着他憋红了的眼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徐高远来了。他买了一些水果和一束花。他把花插在床头柜的玻璃瓶里,坐下来说了一句:“你脸色好多了。”
我说:“嗯,孩子挺能吃,喂饱了就睡,不怎么闹。”
他看着孩子,笑了一下:“长得像你。”
我低下头,看着孩子的小脸,也说不清哪里像我,哪里像他。
但那个瞬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徐高远待了没多久就走了,说改天再来。
他走后,孙伟诚又来了。
这次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轻声问:“我想了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坐下来,双手绞着:“我妈的事,我来处理。你别见她了,也别接她电话。至于协议……”他说到这里,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
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说:“我回去就把协议撕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有吱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梦琪,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信,但我那时候答应我妈,真的是……那阵子她身体不好,医生说心脏有问题,不能气。她拿着那纸协议来,我实在是不忍心不签。我知道这个解释听着像借口,但我那时候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后来这一年,我每天给你做饭,陪你产检,半夜起来给你倒水。你问我哪是真的哪是演的,我分不清了。我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哄你、为了让我妈放心,还是我打心底里想这么做。”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说不下去了。他垂下头,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孩子在这时候醒了,小小地哼唧了一声。
孙伟诚下意识地弯下腰,轻轻拍着襁褓。
动作很轻,很熟,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忽然想起新婚头两天,他还不会抱孩子。
现在他拍得那么自然。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他拍孩子的那只手背上。
他停住了,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反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我还是要时间。”我说。
他用力点了点头:“我等得起。”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翻着面儿,光斑落在床沿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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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院那天,孙伟诚说要来接我,我拒绝了。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徐高远帮我把行李放好,拉开车门等着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被小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
“走吧。”我说。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拎着一袋东西,望着车尾的方向。
是孙伟诚。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栽在路边的树,一动不动的。
车子越开越远,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到出租屋,徐高远帮我把东西搬上楼,站在门口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点了点头。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孩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孩子醒了,小嘴瘪了瘪,开始小声哼哼。
我解开衣襟喂奶,他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地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我把这段日子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孙伟诚的话、他跪下去的样子、他拍着孩子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手法……还有赵刚毅那句“这戏你演了快一年,不累啊”。
戏演了快一年,假里掺着真,真里裹着假。
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了。
我分不清。
但孩子是真的。
他的小手、他的啼哭、他贴着我胸口时的温度,都是真的。
周三下午,孙伟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接了。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妈出院了。她说想见见你和孩子。”
我还没接话,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答应你的,我一定办到。她说要当面跟你赔个不是。你要是不想见她,就算了。”
我抱着孩子,看着窗外天边那团橘红色的晚霞,心里盘算着。
我到底要不要去?
我也说不上来。
但有个念头盘在我心头:这件事总归要有个了结。
躲不是办法,拖也不是办法。
我说:“行,周六下午,找了个地方,我过去。”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好。”
周六下午,我把孩子交给徐高远帮忙带一下,自己打车去了孙伟诚约的那家茶馆。
还是上次和赵刚毅见面的那个茶馆,角落的位置。
我推开玻璃门,谢爱珍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见我走到桌边,抬了抬眼皮。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端上一杯热水。安静了几秒,谢爱珍先开口:“孩子挺好的?”
“挺好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接话。
手指头转着手里的茶杯。
灯光下,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像是搓洗了太多东西。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手,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我的方向推了推。
“拆迁那边的事,伟诚去办好了。孩子份额的钱,我已经原封不动地转到他账户里,让他拿去给孩子开户存着。这个信封里,是当年的那份协议原件。”她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粗粝,“你要是想留着当个凭据,就拿着。你要是不想留着,撕了也行。”
我没有拿那个信封。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然后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我不需要那个。”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谢爱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又说了一句:“伟诚这孩子,心眼实,不太会说话。我给他灌的那些糊糊肠子,也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个好姑娘,是我……看走了眼。”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完了,整个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安慰她。
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扎得疼了。
茶喝到凉,她先走了。我坐在那个角落里,隔着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慢慢地消失在人群里。阳光很亮,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不长。
我掏出手机,给孙伟诚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我回去了。”很快回了一条:“嗯,路上慢点。”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一次,我没有删掉那条消息。
10
孩子满月那天,我给孙伟诚发了一张照片。
是孩子趴在我肩膀上打哈欠的样子,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他收到以后,过了很久才回消息:“能不能……让我来看看他?”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那天下午,他来了。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套银锁片、两身小衣服、一箱纸尿裤。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想进门又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我说:“进来吧。”他才跨进来,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孩子。
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家伙,呼吸都放缓了。小家伙正睡得熟,嘴唇微微嘟着。孙伟诚蹲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站起来。
他忽然开腔:“梦琪,我知道说一百句对不起都没用,但我现在说什么都不是为了挽回。我就是……”他停住了。
他没有站起来,蹲在那儿,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就是想告诉你,从那纸协议撕掉那天起,剩下的每一天,我都在过真日子。”
我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的边缘。
阳光淡淡地落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枝叶正绿着。
然后我转过身来,看着蹲在婴儿床旁边的那个男人。
他的后背弓着,像一座小小的山。
我说:“我不赶你走,你以后每个周末可以来看孩子。”
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慢慢站起身来。
他站在床边,又看了孩子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玄关处,弯腰穿好鞋。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点亮光。
“你好好照顾自己。”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孩子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软的哼唧。
我走过去,弯腰把他抱起来。
他睁开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珠子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小嘴一咧,像是笑了一下。
我低头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胸口那片拧巴了许久的地方,慢慢松开来。
像是攥得太久的拳头,终于松了劲,露出掌心那枚被捂得温热的纽扣。
说不上原谅,也说不上不原谅。
日子还长着呢,得一天一天过,过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但我忽然愿意再看看,往下走,路是什么样子了。窗外,天很蓝,风正轻。孩子的小手攥住我的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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