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日,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屿头乡前礁村,一个叫“大坟”的地方。
村民杨计土给两个儿子改建老宅,挖掘机挖到下午四点半,地下两米深处,露出一块岩石。
岩石移开,泥土之下是一抹朱红。
“最初的时候,也说不清是不是棺材,只觉得像是箱子。”
杨计土后来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提议敲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杨计土的小儿子杨年志觉得不对,叫挖掘机把土重新盖了回去。
当晚六点,杨年志拨通了110。
一个多月后,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
考古人员从这座墓里清理出了66件文物,其中大部分是丝绸服饰。
消息传开,人们反复确认一个事实:这批文物是八百多年前的南宋遗物。
但真正让舆论沸腾的,是随后陆续公布的几件具体器物——每一件看上去都“太假了”。
一
2016年5月3日下午,黄岩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赶到前礁村。
现场是一座砖椁石板顶的夫妻合葬双穴墓。
右穴——妻子李氏的墓穴——早年已遭盗掘,棺木朽蚀大半,只剩一块墓志铭。
左穴却保存完好,朱红髹漆的棺木“宛如新造”。
墓志铭长51厘米、宽46.5厘米、厚8厘米,是墓主为妻子所刻写,落款处写着“文林郎前平江府长洲县丞赵伯澐”。
5月4日,受浙江省文物局委托,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嘉励赶赴现场。
他看到的是一座“仅能容柩”的墓室。
棺木与墓壁之间填满了松香、糯米汁和三合土,整体浇灌密封,再覆以石板盖顶。
正是这种“深埋而密闭”的葬制,让棺木隔绝外界八百余年。
作为从事宋元考古的专业工作者,郑嘉励直觉判断这可能是个百年不遇的“奇迹”。
他当即向浙江省文物局汇报,提请加强现场保护,并邀请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专家前来协助——棺内极可能存在有机质文物。
5月5日上午,赵伯澐的棺椁被完整起吊,运送到黄岩博物馆新馆。
当晚11时,棺盖打开。
打开的过程并不顺利。
棺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工人们怎么都掀不开。
专家判断是地下水渗入后,棺内的丝绸漂起,黏住了棺盖。
处理后,棺内景象才重现人间——层层丝被之下,墓主的尸身穿着华贵的丝绸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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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丝绸博物馆研究馆员周旸后来回忆:“打开棺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非常兴奋。
我们似乎打开了一个品位高雅的老先生世族成员的衣柜,墓主将一年四季穿的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带进去了。”
赵伯澐墓是继武义徐谓礼墓、余姚史嵩之墓之后,浙江近年发现的第三例较有价值的南宋墓葬。
前两者均遭盗掘,赵伯澐墓是唯一未被盗掘的墓例。
它也是浙江省第一个完整发掘的南宋古墓。
二
墓主是谁?
据1993年重修《黄岩西桥赵氏宗谱》卷七记载:赵伯澐,系宋太祖赵匡胤七世孙。
南宋初年,其父赵子英始徙居台州黄岩县,遂为邑人。
赵伯澐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出生,嘉定九年(1216年)去世,赠通议大夫,同年与妻子李氏合葬。
《宗谱》所载与出土墓志高度吻合,连李氏的生、卒、葬年月日都一字不差。
赵伯澐曾任平江府长洲县丞。
庆元元年(1195年),他在长洲县任满回乡途中,妻子李氏染病,于六月初一去世。
次年下葬于“黄岩县靖化乡何奥之原”。
赵伯澐在当地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黄岩县城西门外五洞桥的修建者。
南宋《嘉定赤城志》卷三“桥梁”记载:“孝友桥在县西一里,修六十丈,广三丈,跨大江别浦……庆元二年圯于水,县人赵伯澐纠合重建,筑为五洞,桥面亦五折,取道当中,坎两旁以窍水,翼栏其上,视旧功十倍焉,今但呼西桥。”
五洞桥至今犹存,今为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
赵伯澐育有三男三女,三子为师迟、师耕、师宫。
一个赵匡胤的七世孙,一个修桥铺路的地方乡绅,一个八品官员——这就是史料能够还原的赵伯澐。
他的墓葬之所以引发轰动,不在于墓主本人多么显赫,而在于墓中随葬的物品。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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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内清理出的文物共66件,包括丝绸服饰、玉器、水晶、铜镜等。
其中丝绸服饰是绝对主体。
中国丝绸博物馆随后完成了对这些丝绸文物的应急保护工作,共清理出77件完整丝绸服饰。
它们分为陪葬服饰和尸身服饰两大类。
服饰形制极为丰富,涵盖了衣、裤、袜、鞋、靴、饰品等。
衣的形制有圆领衫、对襟衫、交领衫、抹胸;裤有合裆裤、开裆裤、胫衣、裙裤。
织物品种包括绢、罗、纱、縠、绫、绵绸、刺绣。
纹样题材有花卉、花鸟、云鹤、杂宝等,具体图案包括双蝶串枝、练鹊穿花、云鹤莲花。
这批丝绸文物被专家称为“宋服之冠”。
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们的保存状况。
按理说丝织品极易腐蚀,可赵伯澐墓中的数十件袍子、裤子、袜子基本都保存完好。
服饰历经八百年岁月,依然完整。
这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唯一成系列的宋代士大夫服饰。
此前,国内从未出土过成组套的宋代官员公服。
从同期出土的素木笏板可以推断,赵伯澐是以八品官员的级别入葬的,其公服对应的应为绿色。
《人民日报》后来报道说,展览“从丝绸服装这一小切口进入,最终落笔于南宋的政治、经济、文化与艺术”。
这批服饰让人们得以真实完整地了解南宋宗室成员的日常及礼仪性穿着。
然而,真正让大众觉得“太假了”的,是另几件器物。
四
第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文物——投龙玉璧。
它并非宋代之物,而是一件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玉璧。
玉璧为青白玉,属和田玉山料,外径75毫米,孔径26毫米,厚7毫米。
玉璧质纯温润,璧面笔划森森,泛着千年青光。
玉璧上镌刻着49个字的铭文。
原文为:“大唐皇帝昪谨于东都内庭修金箓道场设醮谢土上仰玄泽修斋事毕谨以金龙玉璧投诣西山洞府升元四年十月日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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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49个字,包含了“何人、何事、何时、何地、何为”五个要素。
说的是南唐开国皇帝李昪在升元四年(940年)十月的一次祭天活动。
“昪”字在铭文中明显小了一号。
专家推测这关乎与神明的沟通,是自谦的一种表示,这种书写方式与武则天金简如出一辙。
李昪为何自称“大唐皇帝”?
据史料记载:937年,徐知诰建立齐国,同年受禅称帝,国号“齐”,改元升元,以建康(今南京)为西都,广陵(今扬州)为东都。
939年,徐知诰恢复李姓,改名昪,自称唐宪宗之子李恪的四世孙,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虽然偏安江南,南唐一直宣称自己才是大唐正统。
这块玉璧是古代道教斋醮仪式上的重要器物,作用相当于向神明传递信息的文书。
古代帝王举行金箓或黄箓大斋后,为酬谢天地水三元神灵,将写有愿望的文简投向山川,往往与金龙、玉璧、金钮用青丝捆扎,分山简、土简、水简,一通封投灵山洞府,一通埋于地里,一通投于潭洞水府。
李昪这次,是将玉璧“投诣西山洞府”。
南唐开国皇帝的祭天之物,为何出现在一个南宋八品官员的墓中?
专家判断,这应该是赵伯澐生前收藏的古玩。
这位赵匡胤的七世孙,在死后将两百多年前另一位皇帝的“愿望”带进了自己的墓室。
一件跨越了两个朝代、辗转了两百余年的帝王祭天玉璧,静静地躺在一位地方官员的棺中。
如果不是考古发掘,这段隐秘的传承将永远埋在地下。
五
第二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文物——水晶璧。
这件水晶璧出土于赵伯澐墓,外径7.5厘米,内径3.2厘米,厚1.2厘米。
扁平圆形,中间一圆孔,全器光素无纹饰。
质地纯净,晶莹剔透。
几乎所有人在第一次见到它时,都会发出同样的惊叹:这真的不是一件现代工艺品吗?
它实在是过于纯净透亮了,通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内壁垂直整齐,就像用现代技术切割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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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遗产》杂志曾这样描述:“亮得晃眼,怎么看都像现代机器精雕细琢出来的水晶工艺品。”
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工匠,在没有高精度机器设备的条件下,竟能研磨出如此平整、剔透、弧线规整流畅的水晶物件。
这块水晶璧的品相,让它成为最常被误认为“穿越文物”的出土器物之一。
更令人称奇的是系在水晶璧上的那条编织绳带。
六
那条编织绳带长270厘米,粗0.55厘米。
乌黑油亮,一端还带着穗子。
乍一看,像极了如今挂绳上常用的黑色尼龙绳。
针脚细密得让人怀疑是上周才编好的。
可这确实是南宋原装货。
它由丝质材料编织而成,手法叫“圆形八股辫”,内部可能还加了芯线,所以纹理格外紧致。
这种编法把丝绳双股拧绕,和现代挂绳的打结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中国丝绸博物馆专家汪自强在清洗它时曾忍不住赞叹:“这根绳带的价值,不下于玉石!”
绳子为何是黑色的?
专家推测,是八百多年间棺内有机物慢慢沁染的结果。
也就是说,它原本可能不是这个颜色,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周围环境“染”成了黑色,反而让它更像现代的尼龙绳了。
从古至今,这类绳索的编织工艺几乎没有发生改变。
古人将其发明出来后,现代人直接传承。
赵伯澐墓出土的这条绳带,恰恰证明了传统工艺的生命力——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老工艺都可以被保留下来。
一块纯净得像现代工艺品的水晶璧,配一条像上周才编好的“尼龙绳”——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如果不知道出处,没有人会相信它们来自八百年前的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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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水晶璧是做什么用的?
古人穿丝绸轻衫,风一吹衣袂乱飞可不雅观。
于是贵族们常佩玉璧或水晶璧压衣。
山西大同辽墓壁画中就画着衣架上挂环形佩压衣的场景。
赵伯澐的这块水晶璧,正是系绳垂在腰间,既实用又显品位。
赵伯澐可能是一位“圆璧控”。
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祭天用的投龙玉璧也系着类似的编织绳。
专家推测,赵伯澐因为太喜爱南唐玉璧这件收藏品,特意定制了同款的水晶璧,凑成一对把玩。
这个推测是否成立,尚待更多证据。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位南宋的八品官员,棺中同时出现了南唐开国皇帝的祭天玉璧和一件工艺精湛得不像古代作品的水晶璧。
前者是两百多年前的“古董”,后者是当世工匠的杰作。
他把这两样东西都带进了坟墓。
八
赵伯澐墓的考古价值,远不止于这几件“太假了”的器物。
它是浙江省目前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未经盗扰的南宋宗室墓葬。
墓中出土的丝绸文物是“宋服之冠”。
它为研究南宋宗室成员的服饰制度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资料。
它也为浙江沿海地区参与海上丝绸之路贸易提供了新的实物证据。
但最让普通观众震撼的,始终是那些“不像是古代的东西”——纯净剔透的水晶璧、形似尼龙绳的编织带、跨越两朝的投龙玉璧。
2017年5月,“宋服之冠”展览在中国丝绸博物馆开幕。
赵伯澐墓出土的77件完整丝绸服饰首次与公众见面。
展厅里,观众隔着玻璃,看到的不仅是八百年前的衣物,更是一个时代的审美——宋人追求简约、平淡、素雅的风格。
2026年,赵伯澐墓考古发掘十周年之际,黄岩区博物馆联合中国丝绸博物馆、福建博物院等机构,举办“打开南宋的衣橱”宋服特展。
83件(套)珍贵文物再次亮相。
展览以赵伯澐墓和福州黄昇墓出土服饰为核心,系统展现南宋宗室的服饰规制与生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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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了,人们对这批文物的惊叹从未消退。
九
2016年5月2日,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屿头乡前礁村。
杨计土的挖掘机挖开了“大坟”的泥土。
朱红色的棺木重见天日。
八百年,就这样被一铲子翻了出来。
棺中那位赵匡胤的七世孙,穿着八层衣裤鞋袜,带着南唐皇帝的玉璧,佩着纯净如现代工艺的水晶璧,静静地躺在层层丝绸之下。
他大概不会想到,八百年后,人们会因为他的随葬品太像现代制品而反复确认一个事实——
这些,真的是南宋的东西。
挖掘机挖出的那抹朱红,如今陈列在黄岩区博物馆的展柜里。
水晶璧依然晶莹剔透。
编织绳带依然乌黑油亮。
投龙玉璧上的49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八百年前的手艺,隔着玻璃与八百年后的目光相遇。
“太假了。”
观众说。
可它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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