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访谈｜寄身于时间线性中的翰墨——访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张煌｜王文贤

寄身于时间线性中的翰墨

——访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张煌

文 / 王文贤

张　煌

ZHANG HUANG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八届委员会委员，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莆田市书法家协会主席，莆田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原副主席、二级调研员。书法作品入选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奖(安美杯)书法展、第六届楹联书法展、第五届中国书坛新人作品展等展览。举办“艺往情深——张煌书法艺术展”，出版《张煌书法》作品集。

书法的提炼与锻造需要技巧，更需要文化思想艺术精神和历史观照，有了这些，才有望形成深刻的书法观念与成熟的结构。张煌书法的最大特点，是能够让人看到他实践的源头，他的楷、隶、行草以及水墨试验，都有其源头活水。他不流于书写形式和内容的铺张，而专注于书法语言的理性提炼。他在化玄为实、随性适分中，寄身于时间线性的翰墨，使敏感的艺术心灵栖居于书法诗意之上。

压　46cm×46cm　1995年

得　48cm×48cm　2012年

《艺品》：在不断变化的社会现实生活和时代之中，书法家的创作动机、内容和形式都在变化，艺术成就的衡量标准也是变动不居的，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张煌：一般说来，书法家进行书法创作，都希望强化个人风格的鲜明性和独特性，强化自我系统的深度、厚度乃至高度，并在变革创新中获得推进。书法家生活在社会现实与时代之中，其书法思维往往与时代生活、文化思想相贴近，其书法精神气质或多或少会受现实环境影响，甚至保持同构关系。如果书法家对社会现实生活及其所处时代缺乏清醒的认识，就容易将现实和时代一些庸常的认识和需求内在化，难以与它们保持必要的距离。

每一个时代的书法创作，都受惠于社会现实生活之馈赠，受惠于传统的深远影响，也在延续传统书法中获得相应的文化资源，继承着文化思想和艺术精神。但书法家的书法创作宗旨在于创新——推陈出新。“推”字，绝不是推倒重来，或排斥、取消，而是在深入探索之后，在艺术实践中选择与取舍。“新”字，则是在深入理解书法传统之本质后，找到新的发展空间和结合点。“新”需要化野为文、化俗为雅。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书法作品的创作能否达到“新”，是衡量其艺术成就大小及高下的重要标准。

许镕《天妃宫》　17cm×46cm×3　2014年

《艺品》：传统书法和当代书法都是切合时代内在规律的产物，在您这里，孰轻孰重？

张煌：传统书法无须、也无法取代当代书法。二者一脉相承、一守一新，发展态势均衡，传承与创新的价值同等重要，不存在孰轻孰重之说。

传统书法与当代书法都遵循自身的艺术语言和发展规律，承载着专属的艺术准则与岁月积淀。对书法创作者来说，只有恪守这些核心艺术规范，才能达到书法创作的基本水准。

无论是传统还是当代书法，核心都是以笔墨语言塑造直观可感的艺术形象。传统笔墨不仅能带给人直观的视觉体验，更能在大众共识的人文语境中，传递情绪、寄托情感、赋予内涵。所以说，两种书法形态的语言特色，既是书法艺术自身创作发展的必然需求，也是时代人文氛围浸润、滋养、赋能的结果，始终贴合艺术发展的本质规律。

深耕历代书法经典，是传统书家的本分。我一直相信，现代主义书法与传统书法始终血脉相连、不可分割。我把现代主义创作当作我的艺术试验载体，坚守这个创作理念，也坦然接受业内不同观念的质疑与不同声音。

以繁体字“压”的创作为例，我会先紧扣它沉重、崩塌的字义与厚重的字形结构。拆解来看，“犬”“月”“土”三个部件，不再是单纯的文字符号，而是化作零散又灵动的意象碎片。我通过挥洒、晕染的笔墨手法，让简单的字形生出万千诗意与画面感。最终，笔下的“压”字摆脱了沉闷厚重的刻板形象，拥有了丰富的笔墨层次与表达张力，衍生出多重艺术内涵。

我认为，现代主义书法不是为了消解传统书法，而是依托独特意象表达艺术张力，在当代正向的书法生态和语境中，代表了艺术探索的积极心态，它打破传统书法固有范式，融合多元的书法思路，为书法创新发展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汉书下酒　50cm×42cm　2021年

虚能引和　50cm×51cm　2022年

《艺品》：您既在传统书法领域有深入的探索与研究，又在现代主义书法领域中颇有成绩。您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

张煌：纵观书法史，传统书法中始终含有先锋性的探索。这种探索，往往不易被时人理解与接受，随着时光沉淀，有的被认同接纳，有的则湮没在历史的风尘中。

现代主义书法完全不同于传统书法的先锋性探索，传统审美经验很难在这里奏效。对我而言，同时在两个领域探索，一方面是想在不同书体、书法风格间游移，避免惯性重复；另一方面是想在年富力强、精力相对旺盛的当下，多尝试、体验、感悟不同书法创作形式。我想借现代主义书法趋向的这类创作，感受传统书法以外鲜活的艺术生命力和能量。

传统书法与现代主义书法有各自的本体依据和本质。传统书法艺术这个话题往往流于空疏，有时只能给我们一种艺术观念的启示，而不是创作方法的启示。但传统书法中的经典是我进行书法创作的根本：有让我着迷的书法意味空间、有伸缩自由的结字、有内涵丰富的用笔、有极其微妙的墨色变化，还有丰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创造经典的书法高手在未有经典之先，正视书法现实，注重自我话语表达，善于在借用中保持清醒，并机敏地提炼自身的书法语言和艺术逻辑，使作品有了从丰厚中脱颖而出的单纯底气与质地，进而从现有规范中挣脱、突围。他们绝非天真地念想并等待着一个完美、乌托邦式的经典模式出现。这种探索，是作为传统意义的书法家的本分。

现代主义书法与传统书法无法割舍，它的每一寸进步都渗透着传统书法及其文化所蕴含的智慧。这类书法创作，可以让书法语言避开惯常，偏离典型，有益于书家对传统书法语言的再发现与新运用。我在现代主义书法创作的内在结构、线条质地、空间组织上，寄寓着我的思考、价值判断和审美。现代主义书法对墨的发现和大胆运用，对笔和线的独特思考与发挥，对点画线条的表现图式，以及字形塑造乃至书法本体的体现，比起传统书法更富现代意味，也更容易重构。无论是自由轻灵的笔触，还是具体笔墨形态，所形成的或隐或显的意象，通过空间的组合、构成的时空关系，建构起新的书法艺术感觉与艺术理念，有着特定的象征与隐喻。比如，我2026年书写的“福马”创意书法，以“福”立形，左“礻”着意魏碑，右融“马”韵于“畐”中，形与意互为生发，完成这一创意完整的视觉叙事。

我的现代主义书法观念与立场是基于内心所遵循的艺术立场与艺术理想，大胆地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其间所呈现出的笔触灵活变化和情感抒发，是契合交融的。

虚心直道七言联　138cm×23cm×2　2022年

《艺品》：有人说，生活的闲情逸致，是书法家生活中一段怡静安然的水漾花开。这种状态和您的创作有何关系？

张煌：书法创作与心境相关联。内心安静时，灵感常常会应运而生。我的许多书法创作的动机很单纯，多是一些看来琐屑之事。比如天气好，或听到一首好歌、读到一篇好文章等，内心会有莫名的喜悦。这时候创作一些作品，仿佛是为了向古人致敬，或见贤思齐，使自己欢喜、放松、自由。这些作品平实、安妥、稳定，少了往日的火气与激情，却多了平稳与静气。时间久了，也相应积累一批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敝帚自珍。不时拿出来自我欣赏、揣摩，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我也是在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中，才真正体会到怡静安然之于书法创作的妙处，真正体会到书法艺术之难以及书法创作的艰辛，由此锤炼了自己的心性，提升了自己的艺术气质。

心境恍若海水之涨退。涨潮时，许多美好的东西——艺术感觉不请自来，很快浮现，赏心悦目，怡人悦己，还不乏视觉效应；退潮时，反思涨潮时的创作过程，也能沙里淘金，发现自身创作之得失。

书法创作如果有指向，其指向的终极意义是不可到达，也是无法到达，它到底只是人们的愿望与理想。而且，有价值的书法创作，总会为人们提供有意义的参照，使人们明确自我的历史坐标，进行行之有效的价值选择。近十年来，我一直想多创作一些书法精品，但往往事与愿违。越是刻意，或求胜心切，反倒越是达不到。书法创作出精品很难。所以，精品力作不是时间精力的机械堆积。书法家的状态难以预料，书法创作更多时候是无序的，是无意识的产物。可这种无序和无意识，又对书法家具有吸引力，让人神往。

泰山大海四言联　100cm×50cm　2024年

立德藏书五言联　138cm×31cm×2　2024年

《艺品》：回顾艺术生涯，您如何总结自己的创作脉络？

张煌：年轻时，我对自己的书法创作实践一直没有认真总结或梳理过。现在，我的书法创作相关思路很清晰。我喜欢在传统中继承，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探索一些让我乐此不疲的东西。总结这些年的书法创作实践，我没有放着宽平大道不走，去钻死胡同，但总是顺着自己的心性，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别无贪恋，舍得豁出一生去做。我的书法创作有两个维度，一个是帖学，另一个是碑学。帖学主要是经典法帖，但我更喜爱稿草、手札书法，它们虽然以实用为先，却包含着书法家有意无意的创作意识。我由手稿、手札这一路书法切入，融汇北碑的某些方笔与圆笔，渐渐找到了碑帖结合的创作模式，并自如地发挥与运用。比如，我的行书融入碑意后，笔力加强了，意态也自由逸宕起来。我的书法用笔风格有两种。一种是楷书用笔，容易表现委婉与细腻；另一种是行草用笔，放任自然。特别是大字行草书，我更乐意带有宏观书写的意味。近些年，我的用笔用墨方式开始稳定下来，我发现静态的线条用笔以藏代露、以敛代放更具韵味与内蕴，这与我现时的人生心态相契合。我对静态线条用心体验，用力实践，使我的作品有些局部笔法更条理化、明朗化。而有些局部则晦涩与模糊，它恰好为我表现和挖掘作品的内在美学价值提供了空间和机会。这些模糊的笔法，反倒让我不愿依着法则的条条框框去品评与衡量所谓的创作效果，而是依凭我的直觉去探索与玩味。

要让我说创作的感悟，我想，就是两句话：要独立，要写出自己的面目来。

毛泽东《长征》　67cm×67cm　2025年

树凋窗有日　50cm×48cm　2025年

《艺品》：书法理论的高度必然带动具体的书法研究与书法创作，您如何看待书法理论，对当代书法创作有何寄望？

张煌：这些年来，我开始自觉加强对书法理论的系统学习与梳理。有些书法理论晦涩难懂，至今弄不明白，但我依旧乐此不疲，不断接近其本义与理解。当然，将枯燥无味的艺术理论及艺术实践变得简单易懂，成为明白通透的理论我更愿意接受。就像小时候，我的多才多艺的老父亲，每次说到高深艺术时，他总是能用相当口语化但逻辑性并不那么强的方言土语，一语中的，毫不含糊。比如，他教我时，用最简洁的话语对那些难懂、抽象的用笔技巧给予生动形象的归纳。在我看来，这些话语才是人人激赏的好理论，化玄为实，经典，令人欣赏、玩味。这是我的书法理论的有益积淀。当然，用纯书法理论去剖析、理解具体的书法作品，有时未必能见效，甚至会显得支离破碎、陷入尴尬。而意欲在书法理论术语与书法创作之间作一一对应的念想，也是办不到且愚不可及的事。我不敢、也不会用书法理论的放大镜去探照书法家及其书法创作，也不愿用显微镜去审察书法文本的细节，因为再精准、再灵巧的细节，在理论显微镜之下也可能是一团发散的墨渍，丑陋无比。

书法理论是用来思辨，用来开阔自己的书法创作的眼界的，而不是用来炫耀的。理论对书法创作和书法欣赏固然有益，但更为重要的是它能有效地提高我们的感受力和思考能力。我对书法这个翰墨之道心怀虔诚与敬畏，是由于其伟大与深刻。我执笔挥毫多年，至今仍有许多笔精墨妙之处无法用言语详尽表达。比如，执笔的最佳状态是“人笔合一”，这种物我互化的观念，是基于中国传统哲学幻化而来的神秘境界，靠玄乎的冥想是达不到的，它需要人不离笔、笔不离手的沉实的功夫和技能的长期积累与演化，需要文化、艺术的不断陶冶与培育。寄身于时间线性中的翰墨，它让书法家在“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的耐性和心力的艰苦磨炼中，去不断体验、不时感悟。

另外，我对当代书法创作充满信心。

从各个时期的书风表现不难看出，当代书法创作，整体而言还处于探索状态。从传统书法的书写性提炼到技巧、技法的锤炼，当代许多书法家都能自觉地立足于自己的书法语言的探寻与追求，并以自身书法实践去验证这些规范的内在原则，逐步走向协调、节律与深刻。但同时，当代书法创作仍存在审美趋同现象，书法表现形式同质化问题较突出。这种不良的书法风气，恍若“瞽目焉人”，“齐唱俚词”。事实上，当代许多有识之士，早已警醒并意识到书坛这些不良的趋向与风气。特别是那些被推至先锋位置并引领当代书法艺术的创作者，他们早已用自己的正气和艺术能量，向当代展示出他们书法创作的态度——既有哲学思想的追求，又不乏精神自足与艺术心灵的自由、释放，故能遥接古人，后启来者。当代许多书法创作实践也证明了书法先贤们的大德大智，他们至今仍在引领当代书法家们奋力前行。

一个时代理应有一个时代倡导的书法立场与审美。当代书法顺应时代发展，体现中华民族丰厚的文化积淀与崇高的艺术精神，在赓续传统中创新，在海纳百川中体现浩然正气。当代书法创作应基于传统书法、当代文化、时代精神三者互为融合之上，妙于翰墨，志在创新，放眼未来。我对当代书法创作寄予厚望！

李韧《大美木兰溪》　50cm×294cm　2026年

来源：《艺品》2026年第2期

责编：徐寅生

编审：崔玉辉

审核：李　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