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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昭华已经坐在条凳上了。
白衣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胸口那道布条重新系过,结打得歪,松了半圈。
娄珩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米油结了一层薄皮,碗沿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把碗搁在她旁边的案上,退一步站着。
昭华端起来。第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
第二口快些。喝到第三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几粒切碎的虾皮。她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继续喝。一碗喝完,碗底轻轻放回案面,没出声。
"吃完了。"她说。
娄珩收碗,去灶台边洗了,扣在碗架上。
转身靠在灶台边,看她低头扯了扯胸口那道布条,又重新系了一遍。系到第三遍才停住,指尖按着那个结没动,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没说。
"还差一次。"娄珩说。
"嗯。"
"今天还要去江心寺?"
"塔基底盘昨天被我抽掉一个节点,裂缝得补。归墟那道口子断了之后,残流先往塔基缝隙里渗,今天反冲的力道比昨天小一半。不会像昨天那样。"
"你胸口那道伤——"
"煞气回涌刮的。今天它没力气再刮了。"
院门外有人跑过。脚步声急,夹杂着哭腔:"神女——神女在哪儿——"声音从巷口一路过去,往五马街方向去了。
昭华站起来。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推门出去。
娄珩靠在门框上看。朔门街上全是人——推板车的,抱孩子的,拖着老人往五马街跑。脸被晨光照得发白,嘴唇干裂。昭华从人群里走过去,白衣裙摆扫过青石板,没人拦她,反而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跪下了,有人举着香。她没停。
娄珩等了一天。
上午他坐在案前磨刻刀。
磨完一把搁下,又拿一把。刃口在磨石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在空屋里一下一下。正午过后他把刻刀都收进工具匣,去灶台烧了壶水,泡了碗茶放在案上,没喝。又去后院劈了几根柴,码在墙角。然后坐在条凳上,看着门缝里移进来的日光从屋中央爬到墙根,又暗下去。
暮色上来时,巷口有了脚步声。慢的,一脚一脚踩实。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昭华站在巷口,白衣前襟湿了一大片,边缘泛着暗色,像是潮水浸过又半干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在重新聚力气。到门口时伸手扶了一下门框。
"好了。"她说。
娄珩没去扶。侧身让她进屋。她径直走到条凳前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有一道新划的细痕,不深,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正一点一点退下去。
"最后一次。"她说。
娄珩在她对面坐下。"你确定?"
"节点断了。残余煞气封在塔基外围屏障远端。今晚不会反扑。"
他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有一圈细绳样的印子,一头没入袖管深处,另一头空垂着,末端什么都没系。
"那是什么?"
"临时封印。我截断煞气回流之后,身体里漏出来的残余得先稳住。天亮之前消。"
娄珩烧水,泡茶,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案面上。
一枚玉片,小指指甲大,通体白,中心穿了孔。正面刻了两个小篆——娄珩。笔画细而深,收尾干脆,是昨夜刻的。
"我体内那道缝隙在长。"她说,声音比刚才低,"本来靠这道锁链能压到今夜。但傍晚它又开了一条缝。"
"所以?"
"如果我哪天不记得你了,你拿这个给我看。"
娄珩拈起来。玉是温的,沾着她掌心的热。他翻到背面,光面,什么都没刻。细绳末端在他手背上晃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从身后灌进来,把她白衣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正眼看,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白衣在巷子尽头晃了几下,被五马街方向的灯火吞了。
远处有人喊"神女",有人在哭。那些声音从巷口涌进来,被百工斋的门板挡住大半。娄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玉片。玉慢慢变凉,又慢慢变温——是他掌心的热传过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两道黑痕。左边旧的一道纹丝不动,右边新的一道正往小指方向爬,边缘泛着灰白色。
案上那碗茶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膜。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转身关上门。灶台上的锅盖还盖着,傍晚烧水溅在边缘的水渍已经干了。他走回条凳前坐下,把那枚玉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会儿,攥紧了。
远处神女祠的钟声沉进潮水里。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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