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女人重写神话：七夕应叫女性自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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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斗斗

封面|ChatGPT

作家林奕含说文学艺术具有巧言令色的功能，就是颠倒黑白。它能够把本来是恶的事，描述成美的，并且让它变成善的。恶经过艺术加工，变成美，转变为善，同理善也可以通过文学的巧言令色变成恶。

以叙述文学小说为例，我们选择写什么身份的人，选择以什么视角来写这个人，都会有作者的价值倾向在，有些倾向是有意识的，有些是无意识的。比如写这么一个场景：一辆马车经过一个集市。通过不同作家的描述，我们会对这辆马车经过集市的场景，产生完全不同的观感。

马克思主义倾向的作家可能会写马车经过时，对集市上民众的妨碍、冲撞、倾轧，人们帮助着更弱小的人躲避急驰的马车，帮助救治受伤的陌生人，视角在普通人身上。这样的叙述，可能会唤起我们的阶级意识，意识到社会的不公，看到普通人的善良和尊严，看到有权势者的恶。

一个优绩主义的、崇拜权力的作家，会写马车的华丽，写马车里坐着的人的美丽、帅气、优雅，马车外是肮脏的街道，作案的小偷，斤斤计较的交易。阅读后，我们可能会对财富充满羡慕，认为这就是善的、好的生活，也会增加我们消费的欲望，在衣着、妆容上向马车里的人靠近，甚至生发出对于贫穷的嫌恶或羞耻。

林奕含在她的小说《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就揭示了李国华施展文学的巧言令色的过程。小有才气的国文老师李国华，把对年幼的学生房思琪的诱奸和欺骗，通过文学的巧言令色包装成爱，年幼的房思琪就在这样一种巧言令色中把恶当成了善，把诱奸、玩弄当成了爱，被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我最近看了两部女性主义小说，病鹤斋《她来劈开这山》、妚鹤《她对此感到厌烦》，里面有对一些经典童话、神话的改编，和经典文本对比下来，我更加理解了林奕含说的文学的“巧言令色”。童话、神话，可能是我们最早接触的文学。“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的理想结局，蕴含着我们最初接受的对两性关系的想像，这些故事也塑造了我们的性别，成了我们较早的性别操演学习对象。女主一般是极尽娇弱、温柔、贤惠，男主总是强大、勇敢、智慧，女主常常等待男主的拯救。

“织女牛郎”这个故事，用一种直接的描述就是，牛郞趁织女在人间洗澡时，偷走了她的衣服和交通工具（会飞的羽衣），把她困在了人间，在限制她行动自由的情况下，牛郎还让她生了孩子。我想每个人都能从这个叙述中读出恶，牛郎对织女的性骚扰、囚禁、强奸生育。但文学艺术把这个故事加工成了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罪犯牛郎被美化成了拯救织女的男人，甚至衍生出了中国情人节七夕，这一经典版大家估计都看过或听过。

在《她来劈开这山》、《她对此感到厌烦》，都有对织女牛郎的故事进行反思和改编。还原了这个故事本来的恶，也赋予了织女以反抗的力量。

《她来劈开这山》，书名就能感受到一种女性力量，劈开大山的女性。这种巨大的力量，在经典文本中，大多是男性才拥有的，很少有女性，他们是逐日的夸父、是射日的后羿、是上天入地的悟空、是开天辟地的盘古等等。这本书改编了世界各地的童话、神话，女性不再是被动、等待、娇弱、嫉妒的形象，而是主动、勇敢、有力量、懂合作的新女性文学形象。

仙女：“我以前是仙女，但是老牛唆使我丈夫偷走了我的羽衣，没了羽衣我就不能飞了，我只能困在这里。”

小田鼠：“你是仙女啊，仙女本来就会飞。”

仙女尝试着伸出双手，像仙鹤微微张开了翅膀，风和朝霞从落满灰尘的砖头缝里流淌进来，将仙女轻盈托起。

织女牛郎的故事，改编成了两个女性互相帮助的故事，小田鼠是另一个女性形象，织女在小田鼠的帮助下，发现了自己本来就会飞的能力，仙女的力量不需要羽衣，也不是凡夫俗子牛郎所能困住的，仙女重获了自由。这本书里有大量的女性互帮互助的情节，作者有意识打破经典文本中女性之间互相猜忌、嫉妒的形象，就像《好东西》里的小叶、王铁梅、王茉莉之间的女性情谊。是几千年来的文学文本塑造了女性的嫉妒、软弱，不是女性真的如此，当我们耳濡目染的文学、影视中，主要都是这样的女性形象时，我们很难不受其影响。今天对女性的“白幼瘦”审美要求，就是在通过“审美”这样一个规训工具，减少女性的体重、肌肉量，来削弱女性的力量，和以前的缠足类似，都是以“美”之名。

上图是《她来劈开这山》封面

《她对此感到厌烦》一书对“织女牛郎”故事的改编，仍然赋予织女以反抗牛郎的力量，同时还有对父权社会强加给女性的性羞耻、身体羞耻、“男性凝视”的反抗。女主人公莉莉丝和同伴在河里洗澡，男魔法师弗朗西斯偷走了她们的衣服，莉莉丝没有因为衣服被偷而羞愧或不知所措，她赤裸着身体愤怒地走上岸和弗朗西斯对峙。

她的眼中闪着愤怒的光，浑身散发着杀意……这是弗朗西斯第一次对一个赤身裸体、毫无遮挡地冲向自己的女人感到恐惧。

衣服被偷并没有让她们陷入羞耻而失去力量，她们化愤怒为力量，合力制服了弗朗西斯，剥光了他的衣服，并让他付出了代价。被偷窥、被偷拍、被偷衣服的女性，是受害者，不应该感到羞耻，更不应该被要挟而付出更多代价，真正该羞耻、该付出代价的的是偷窥者、偷拍者。

她挥起手中的剑，银色的剑光自上而下划过，狠狠地切断了弗朗西斯的性器。当那坨软踏踏的东西掉在地上，鲜血自弗朗西斯腿间喷涌而出时，弗朗西斯狂叫出声。

莉莉丝用利剑、用行动，对男性凝视发出了有力的反抗。

凝视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杀伤力，有杀伤力的是这个动作蕴含的情绪和可以操纵情绪的力量。她们对男性凝视产生的恐惧是在以往无数女人的悲惨遭遇中驯化出来的。而男人没有这样的遭遇，被女人凝视时，他们不会感到恐惧，只会感受到被下位者仰视的快感。

看了两版女性视角还原的“七夕”神话另一番模样，我们可能对这个神话有了新的认识。如果要庆祝这个日子，应该庆祝的是织女在这天重获自由，脱离了牛郎的圈禁。我们不妨重新命名它为女性自由日，或者女性独立日，赋予这个传统节日以现代意义，适应新时代性别平等的基本国策。

声明一下，我相信爱情，我一点也不反对爱情。我写这篇是倡导健康的、平等的、真诚的爱情，不是李国华对房思琪式的畸形诱骗，不是牛郎对织女式的骚扰圈禁。我们需要反思爱情的男性中心，我们要警惕披着爱情的华美外衣，其实是为了实现男性的权力身份认同，把爱情变成一种女性臣服和男性支配的权力游戏。

最后，也呼吁男作家们，多看点女性主义作家的作品，学习怎么塑造一个正常的女性形象，和男性角色平等的女性形象，而不是总塑造一些男性臆想的性客体、性道具一样的女人，生产一些对女性巧言令色的谎言和规训。文学有它的两面性，可以巧言令色，可以真实表达，我们认识到文学的巧言令色，是为了更真实地表达，对巧言令色保持距离，对写作本身的恶有所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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