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树林
古历十五快到了,又一年“中元节”临近了。“中元节”又称“鬼节”,是中国传统祭祀祖先的日子。记忆的思绪将我拉到九年前的“中元节”,那时母亲身体虽不好,但还健在。母亲在则根还在,我也因此常常感觉自己还很年轻,甚至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不是么?听听九年前我妈喊我:“瑞伢则,你何实回哦?你么哩时候能到家?”。这是我接到的很少的母亲的电话,因为她知道我工作上忙,且她因患大面积脑梗塞中风后,生活不能自理,靠轮椅度日,平常讲话不清,又担心要通话费,所以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她一般不打电话给我,只有很重要的事,母亲才会用含糊不清的语调给我电话,因为七月半要到了,要烧祖宗包,妈担心我不记得,怕误事,所以才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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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正忙着呢,我七月半会赶回来,您放心!”我并不是不记得,也不是不重视,确实是手头有事在忙,走不开。“那你一定要回来呢!”“好好好,您放心!”妈听我答应了,才放电话。
七月半,又称为“中元节”,记忆中,我对其充满期待,又因其神秘,很是好奇。小时候,家里特别贫苦,饭都吃不饱,荤菜一年四季难得见到。而七月半,因敬祖宗菩萨需要,家里会想方设法弄点鱼肉、白米饭敬献。敬完神后,美食自然是可以享用的,因此充满期待;神秘则是听爷爷奶奶讲的,说是七月半不能摘辣椒茄子,因为祖宗菩萨都回来了,把衣服洗后都晒在辣椒茄子树上,如摘辣椒茄子就会把祖宗菩萨的衣服扯烂,并说中元节期间,要在家神台前敬茶敬酒送饭菜,祖宗菩萨回来了不能饿肚子。特别是看到爷爷封包(用白纸包着的黄色草纸,也叫火纸),把一叠叠火纸码好,用一个有穿眼钱形状的铁模子在上面打印出铜钱的形状,然后折叠码好,用一张大白纸包起来,四四方方的,煞是好看,爷爷说这是“包(即钱)”,孝敬祖宗菩萨的。爷爷封好包后,就是写包了,因他不识字,只能求我,他说我写,在一个个包上写上他说的上辈去世人的名字,我有时也有写不出的字,急得抓耳挠腮,好在我机智,就写一个别的字代替,反正爷爷不识字,不知晓更不怪罪,宣包单时,爷爷要我念,我念完一个包单,他就打一卦(楠竹做的,一共二片),将竹子做成的卦丢地上,看是否胜卦(一片朝上、一片朝下为胜卦),如果是,就接着念下一个包单;如不是,再猜测着自己说出祖宗想说的话,又一卦下去,直到出现胜卦才成。
我那时年纪小,只想着他快点打完卦,敬完神,好享受一顿美餐,至于他自问自答的讲了什么话,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长大后,很少在家,七月半烧包就很少参与了,加上生活也逐渐好转,再没有儿时憧憬美食的激情了。
爷爷1991年2月去世后,七月半烧包的重任就落到父亲的肩上,父亲虽不迷信,但对烧包给祖宗菩萨是虔诚的。他说过,几千年的中国传统不能变,存在自有其道理。只是我很少参与,他自己在张罗,中元节烧包与我越来越远了。 2006年12月父亲突然辞世后,这一责任就落到了我的肩上。父亲在世时,我只是在春节、端节、中秋节回家,回家后也像个客人,父亲基本不要我干活,我只是不离左右陪着父亲说说话,报告自己的工作情况,说说单位里的人和事。父亲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有时他也会提出一点小建议:“好好工作!好好做人!”“要永远记着别人对你的帮助,不要老是记着你对人家的好!”
父亲书念得不多,但眼光是长远的。他总是对我说:“要多读书,多学习,多锻炼;爱单位,爱家庭,爱劳动;要有一技之长,要成为单位里不可或缺的人;要礼貌待人,认认真真工作,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每次回家,我和父亲聊得最多的也是工作上的事。父亲总是告诫我说,工作是立身之本、生活之源,总是交待我把工作搞好是第一大事,鼓励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要分心,家里有他!
有了父亲这些告诫,我就堂而皇之地回避了中元节。可天有不测风云,2006年12月平安日上午,这是一个黑色的、寒冷的星期六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加班,突然接到父亲在县城务工时晕倒在岗位上的电话,我赶到现场时,120医生说,父亲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真是晴天霹雳!一直好好的父亲怎么突然就没了呢?父亲怎么就舍得离别这个他挚爱的家、挚爱的亲人呢?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呢?我想父亲肯定是还有很多话想和我说,他最大的心愿和期待还是要我努力学习,好好工作。在后来的岁月里,每每任务压头、心浮气躁时,我总是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教诲,于是浑身就充满了激情和力量,感到父亲时刻在身边看着我,监视着我,激励着我前行。现在,中元节烧包时,就成了我和父亲最好最直接的沟通和交流,中元节也因此成为我最企盼回家的节日。
正准备回家,突然接到通知,古历七月十五日那天又有工作任务。坏了!这次恐怕要耽搁了,正沮丧时,任务时间改变了,使我终于可以赶回家了。
“妈,我保证十五中饭后回家。”忙完十五日上午的工作任务,我赶紧请了半天假。中午2时28分,我从商店买了10公斤上好的火纸,又买好白色的包皮纸,然后急匆匆地往家赶。一到家,我就按儿时爷爷教的方法封起包来,母亲见我回来,很是高兴,硬是坐着轮椅过来指导。
快到吃晚饭时间了,晚饭前必须烧包。我麻利而有序地进行着,妈就坐在旁边看,目光慈祥而专注。包封好了,我认真地一个一个写上祖宗菩萨的名字,然后自己动手,下厨房准备好敬神用的鸡、鱼、肉、米饭等祭品,备好茶、酒,点燃一柱香,虔诚地敬上。开始宣读包单了,这是我最期待又最悲痛的时光,我期待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和父亲像以前一样进行沟通和交流,但又忍不住内心强烈的悲痛,更害怕引起母亲的伤感。
“爸,这是妈具给您的,求您保佑妈早日康复。”念完,卦还没丢下去,我就鼻子发酸,喉咙哽咽,泪眼矇眬,我强忍泪水,一卦下去,转了,是胜卦。为避免母亲过度伤感,我赶紧念下一个包单,“爸,这是我具给您的”。一卦下去,没转,我捡起来卦来,再说:“爸,您放心,我会永远记住您的教诲,认认真真工作,堂堂正正做人,规规矩矩做事,照顾好妈,照顾好家。”一卦下去,转了。顿时,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嘀嘀嗒嗒直往下掉,我怕母亲看见,赶紧别过脸去,母亲早已泣不成声。
父亲去世整整20年了,每当夜深人静,眼前总是浮现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和情景,父亲的教诲音犹在耳。我虽是一个平凡的小职员,但工作34年来,初心不改,问心无愧,可每次回家,看到风烛残年、孤苦伶仃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的母亲,我内心就十分的难过和痛楚,我为自己没能照顾母亲而内疚,也为自己的无为而羞愧 ,但母亲每次见到我,如父亲一样,总是微笑着说“我没事,你吃完晚饭就早点回去,别耽误工作。”
恋恋不舍地启动车辆,驶向回县城的路,我眼里噙着泪水,不敢回头,怕被母亲看见难过,但从汽车的后视镜里,分明看到母亲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颤巍巍艰难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向着我挥手!
如今,母亲离我们而去整整六年了。六年里,再也没有人提醒我、催着我回家去了,特别是在中元节临近的时候。现在,再也听不到母亲那熟悉而亲切的召唤,再也看不到母亲端坐堂屋门前等我回去的身影,再也听不到母亲讲我儿时的往事,再也听不到母亲对我的教诲......“娘在家就在”,要是上天允许,我愿意减寿20年给爸妈,来续父子母子的情缘!“中元节”快到了,祝愿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在天堂安好!(2017年9月5日深夜记录,2026年8月18日稍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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