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碗酥油茶，香了五十年
李伟
一晃五十年。每每想起当年那碗酥油茶，心底仍有一股暖意，从喉头落到心底，久久不散。
一九七六年春节前，西藏自治区歌舞团受自治区委派，到驻藏部队慰问演出。到我们师的是支精悍的小分队，他们住在师招待所，与我们师演出队一墙之隔。朝夕相处，彼此渐渐熟络起来。
我认识了小分队里拉二胡的魏先达老师。他是重庆人，四十岁上下，瘦高个子，大背头，手指细长。科班出身，在西藏歌舞团工作了二十年。因为是老乡，我们走得更近。空闲时，他常来我们乐器班，手把手教我拉大提琴，教我运弓、按弦、协调气息体态，耐心细致。
小分队在甲格台慰问演出结束，准备奔赴山南地区。临行前，魏老师拉着我的手，悄悄对我说：“五月你们来拉萨汇演时，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我追问是谁，他笑而不语，让我到时便知。
五月中旬，我们师演出队下各团巡演。然后，经朗县、加查、桑日、山南，一路西行，抵达拉萨，住进军区第二招待所，参加军区文艺汇演。
五月的拉萨，暖而不燥的阳光落在布达拉宫金顶上，连风里都裹着酥油茶的香。
汇演期间一个傍晚，我在楼下收衣服，听见清脆的车铃声。魏老师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我面前，叫我们几个人跟着他走。
一路上，我们好奇的穿过热闹的朵森格路，拐进了八廓街深处。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是藏式木楼，窗棂古朴，经幡随风轻动，空气中萦绕着桑烟与酥油的味道。
魏老师带我们走到一栋藏式小楼前，推开虚掩的木门，引我们沿木梯上楼。轻轻叩门，门开了，一位穿素色藏装、系青色围裙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我们一眼认出，是才旦卓玛。大家又惊喜又拘谨。
她笑容温和，待人朴素随和。她先生站在一旁，安静含笑，眼神一样宽厚。
“孩子们，快进来。”她的声音清亮柔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桌上一把铜壶冒着热气。她让我们围坐在一起，然后微微俯身，一手稳住壶身，一手捏壶柄，棕黄的酥油茶从壶嘴倾出，稳稳注入木碗。动作沉稳，像母亲倒茶那样笃定。她动作从容熟练，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依次递到我们手里。
“知道你们来拉萨参加军区汇演，下午刚打的新茶，多喝点暖暖身子。”
捧着热碗，我们慢慢放松下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拘束。话匣子一打开，我们和她聊排练、聊演出、聊舞台心得。有战友说唱高音容易紧张，她听得认真，缓缓说道：“唱歌不要只盯技巧。就像打酥油茶，茶水是词，酥油是情，盐巴是生活。融在一起，唱出来的声音，才能走心。”
说完，她轻轻哼起《翻身农奴把歌唱》。声音不高，干净透亮，满屋清亮。
我们静静听着，深受启发。
当时她身兼自治区文化局领导、歌舞团团长，却毫无架子。她说，职务是工作，而自己的根，永远在舞台、在部队、在雪域高原的牧区百姓中间。话题一转，她聊到了下部队，下牧区演出的趣事时，爽朗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我们告辞离开。夕阳照在八廓街石板路上，巷尾法号悠悠作响。
回头望去，那栋普通的藏式小楼，安静朴素，和周围民居并无两样。
那一刻我真切懂得：真正的艺术家，不靠光环耀眼。她扎根生活，贴近人民，把一身才艺、一腔热忱，都留在了雪域高原，留在了平凡烟火里。
五十年匆匆而过。人世几经变迁，可那晚的酥油茶香、那位艺术家的谦和真诚、那句朴素的艺术道理，一直留在记忆里，温暖至今，历久弥香。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伟：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
作者：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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