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书法展东京开幕 多名华侨华人获奖

作者：蒋丰、郁丛嘉，来源：日本华侨报

8月的东京，暑气未消，墨香却已经在东京上野公园里悄然弥漫开来。14日上午，“第43届产经国际书法展”在东京都美术馆开幕。今年恰逢这座美术馆迎来开馆100周年。当一幅幅墨迹走进百年美术馆，当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书写者再次以笔墨相逢，一场已经延续43届的国际书法盛会，也因此多了一份历史与现实交汇的意味。

上野公园本来就是东京最富文化气息的地方之一。美术馆、博物馆、音乐厅散布其间，人们在这里观看西洋油画，也观看日本美术；可以走进几千年前的历史，也可以面对今天正在发生的艺术创造。而在这样的空间里，毛笔、宣纸、墨色组成的书法世界显得格外安静。与绘画直接诉诸形象不同，书法首先只是一个个字，但当这些字被悬挂到展墙上，它们又仿佛脱离了日常语言，变成线条、结构、呼吸和节奏。

19日下午，本届书法展颁奖仪式在位于有乐町的东京会馆举行。来自日本及海外的获奖者相聚一堂。令人欣喜的是，多名旅日华侨华人书法家在本届书展中获奖。他们以汉字为媒，以笔墨传情，在日本书道艺术的重要舞台上留下了自己的墨迹，也让这场以“国际”为名的书展增添了一抹鲜明的中国色彩。

产经国际书法展由产经国际书法会主办。产经国际书法会创立于1984年，从创立之初便把目光投向海外，希望通过书艺创作增进与世界各国的友好交流。40余年过去，书法展一届一届办下来，“国际”二字也逐渐从一个愿望变成实实在在的文化交流。

据了解，上一届书法展便有来自美国、意大利、韩国、中国、新加坡等国家的作品参展。书写者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因为一张纸、一支笔、一方墨而相遇。尤其是汉字文化圈的书法家，在相同的文字传统中又形成不同的书写面貌，这种同中有异、异中有通的文化景观，本身便是国际书法交流最耐人寻味之处。

说到底，书法是一门极其特殊的艺术。汉字本来承担着记录和交流的功能，但经过千百年的书写，它又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脱离具体语义而被欣赏的艺术形式。中国人写汉字，日本人也写汉字；历史上的遣唐使带回典籍，也带回书写传统。后来，日本又发展出自己的假名书法和书道审美。于是，同样的一笔一画，在不同文化环境里生长，既保留共同的血脉，又呈现各自的面貌。这大概也是今天国际书法展最值得观看的地方之一。

本届书法展规模依然可观。据主办方介绍，今年共有5333件作品参展，其中东京展展出会员及公开征集作品2336件。展览之外，还安排了“特别色纸展”以及围绕“书的魅力”展开的相关活动，使书法不只是静静悬挂在展墙上的艺术，也成为可以走近社会、走近普通人的文化生活。

书法之美，当然首先在字。但一场延续43届的书展，能够吸引如此众多的书写者年复一年相聚东京，又显然不只是为了比较谁的一横更有力量、谁的一撇更加飘逸。书写的背后有人，人的背后有文化，而文化只有在不断交流之中，才能保持自己的温度。

或许正因为如此，本届书法展在以往所倡导的“Clean（清洁）、Clear（明朗）、Creative（创造）”基础上，又进一步强调“Character（品格）”。从三个“C”到四个“C”，增加的看似只是一个英文单词，实际上却把书写重新拉回到“人”本身：字有品格，人亦有品格；笔墨所呈现的，不只是技巧，也包含一个书写者对于传统、生活乃至自身精神世界的理解。

这也让此次多名华侨华人获奖显得格外有意味。中国是汉字的故乡，也是书法艺术的重要源头。书法传入日本之后，在漫长岁月中不断生根、变化，形成日本独具特色的书道传统。今天，生活在日本的华侨华人重新拿起毛笔，参加日本书道界的大型展览，与日本以及其他国家的书写者同场交流，这其中已经很难简单地说是谁影响谁。笔墨在跨越国界之后，有传承，也有碰撞；有乡愁，也有新的生活经验。

19日上午，本报记者专程到东京都美术馆采访，楼上楼下的展厅走一圈，这种感觉尤其明显。有人写唐诗宋词，有人录佛经古文，有人追求碑版的雄浑，有人钟情帖学的灵动。那些已经被书写了上千年的文字，在不同人的手里重新获得一次生命。而华侨华人的作品，又因为书写者身处日本，而自然带有一种特殊的文化位置：他们熟悉中国书法传统，又置身日本书道环境；每天使用现代语言生活，却又在宣纸上重新进入古人的文字世界。

日本华人文联主席、全日本华人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西冷印社理事晋鸥作为本届书法展的客座顾问，展示了他写的书法作品《梦回晋唐》。

看着晋鸥的作品，记者想到，“晋唐”是中国书法史上的高峰。晋有“二王”风神，唐有楷法气象，千百年来一直是书法家们不断回望的精神故乡。因此，晋鸥写出的“梦回晋唐”，应该不是简单的怀古，而是在当代书写中寻找传统的根脉。当然，这个“梦回”，回望的不只是中国书法的黄金时代，也触及中日两国共同拥有的汉字文化记忆。晋唐虽远，笔墨未断。

仔细观赏，这幅作品中四个大字纵向铺陈，浓墨重笔，古拙率意，“梦”字凝重，“回”字盘旋，“晋”、“唐”渐次舒展；两侧细笔题跋与中间粗笔大字形成强烈的轻重、疏密对比，使整幅作品既有碑意的厚重，也有帖学的流动。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梦回”二字。书法学习从来离不开临古，但真正的书法又绝不只是临摹古人。如果只能回到晋唐，不能从晋唐走出来，传统就可能成为标本；如果完全离开晋唐，又很容易失去根脉。因此，“梦回晋唐”真正有意味的地方，也许正在这个“回”字：回去，是为了重新出发。

驻足华侨女书法家、文学博士王莹以楷书书写的苏东坡《前赤壁赋》前，在功力之外，可以感受到那种由清风明月写到人生况味，由感伤转入旷达，自然传递出的从容而深远的气象。

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本来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适合反复吟诵的美文之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人生短暂，而江月无穷。这样的文章如果写得过于工整，容易只剩技巧；如果过分追求变化，又可能破坏文章本身的沉静。王莹选择以楷书完成500多字的长篇书写，本身就是对耐力、功力和心境的一次考验。

前来参观的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会长王子江告诉记者，“此前，我曾经看过这幅作品的照片，现在到现场看了原作，感觉到一种完全不同的强烈的震撼力。整个作品的表达形式——楷书里面带有行书的笔意，字字值得细看，笔笔显得传神，有静心揣摸的价值。”

记者在这种指导下回观这幅作品，也看出通篇小楷排列整饬，结字端庄而不板滞，笔画清劲，字距、行距疏朗有致。尤其难得的是500多字的长篇书写能够始终保持气息连贯：远观如一片平静展开的水面，近看则一字一姿，各有精神。作品又以古雅的纸色、花鸟图案相配，使书法与古典意境相互映衬。或许因为这幅作品没有刻意追求奇崛，而是在规整、清雅与从容之中，写出了中国传统书法耐人寻味的静气，它获得了本届书法展的最高奖——“国际大奖”，也因此成为中国人在日本国家级书法比赛中获得的最高奖项。

从《前赤壁赋》前移步不远，我们又来到日本庆应义塾大学中文教师吴敏以楷书抄录的2060字的《妙法莲华经·如来寿量品第十六》作品前。

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经文内容与作品形式相符，更觉得全篇以金字落于黑底界格之中，篇幅宏大，却没有以“大”取胜，反而把功夫收进一个个小字里。远观，密密匀整，如金线织成；近看，则结体端庄，笔画清劲，字字独立而前后气息相通。

这类作品其实很考验书写者。写几个大字，可以凭瞬间的气势；写几十个字，也可以依靠一时的状态；但抄写如此长篇的佛经，真正考验的是一种持续的稳定。手要稳，心也要稳；一个字不能突然放大，一行字不能忽然倾斜，前后墨色、结体、行气都要彼此照应。写到最后，仍然能够保持开篇时的尺度与精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会长王子江从专业的角度告诉记者，长篇小楷最容易写到后来神散、力懈，而吴敏这幅作品从首至尾保持着相当稳定的尺度与节奏。黑底、金字、纵格，又自然形成一种庄严肃穆的视觉效果，与佛经内容彼此映照。整幅作品颇有一种“静中见功夫”的气质。也许，这就是这幅作品在本届大赛中获得《产经新闻》社奖的重要原因。

在这些获奖作品中，还有一件作品让我们格外感叹、感服。华人女性阴玉慧出展的作品，书写的是苏轼名篇《蝶恋花·春景》。熟悉的人都知道，这首词清丽中带着惆怅，而“天涯何处无芳草”又透出“老东坡”特有的旷达。阴玉慧以端庄质朴的隶书写来，字字入格，行列整齐，虽然可以看出笔法上的青涩，却也能感受到其中难得的安静与清秀。

尤其令人惊喜的是，阴玉慧一年半前还处于书法“零起步”阶段，跟随王莹老师学习至今，已经能够完成这样一件完整作品并入选书展。

一年半，在书法漫长的修习道路上，不过是刚刚起步。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作品所记录的便不仅是一首苏轼词，更记录了一个普通书法学习者从第一次提笔，到一笔一画学习，再到终于把自己的作品挂上东京都美术馆展墙的过程。

从零起步到作品上墙，一年半的时间，本身就是写在宣纸之外的一行字。本届评委会也给她颁发了“入选奖”。

当记者走到旅日华人书画家赵弘德的“瓦当作品”前时，感到一股古意扑面而来。十二枚瓦当上下排列，或篆书盘曲，或纹饰回环，文字与图案彼此交融，在圆形空间中形成各自不同的节奏。尤其可贵的是，上面的拓印没有刻意追求完整与齐整，边缘的残缺、墨色的浓淡，反而留下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增添了金石气。

整幅作品以大面积留白衬托十二个圆形，疏朗而有秩序，远观有整体的韵律，近看又可逐枚品味。它把书法从毛笔书写延伸到古文字、金石与拓印艺术之中。据说这是赵弘德第一次在东京都美术馆出展，选择这样的作品很有辨识度：拓下来的不仅是瓦当上的文字与纹饰，也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奖项有大小，书法也有功力深浅，但站在展厅里，记者越来越感到，一场真正有生命力的书法展，吸引人的也许并不仅仅是那些成熟书法家的精湛之作。有人已经写了几十年，有人才学习一年半；有人探索传统，有人正在进入传统。正是这些不同阶段的书写者同时出现，才让书法不只是被珍藏在历史里的艺术，而仍然是一种有人学习、有人实践、有人传承的生活方式。

阅读这篇报道的读者，或许会问记者：为什么没有介绍参展日本书法家的作品？记者抱有愧疚的心情回答：第一，我们纸短情长，连参展的华人书法家都未能一一介绍；第二，我们对日本书法属于实实在在的“门外汉”。

但是，也恰恰因为是“门外汉”，站在如此规模的书法展前，反而会生出一种朴素的感受：一千多年来，汉字从中国传到日本，又在日本形成自己的书道传统；今天，中国人与日本人以及世界各地的书写者，再次在东京相逢于这些汉字之前。文字没有说话，笔墨却在交流。

走出东京都美术馆时，上野公园依然暑气蒸腾。展厅里面，却仍是一片墨色的安静。

想来，所谓文化交流，有时候并不需要惊天动地。它可能只是一个人铺开一张纸，另一个人站在作品前久久观看；可能是中国人读懂日本人的一笔，日本人也从中国人的一划里看见熟悉而又陌生的传统。

一支毛笔，从来很轻。

但当它从晋唐写到今天，从中国写到日本，从一代人的手中传到另一代人的手中，它所承载的历史，又何尝轻过？

百年美术馆，43届书法展，5333件作品，众多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书写者——最后留在人们眼前的，仍然不过是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而汉字，就这样在一笔一墨之间，继续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