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豫淮北岸一名电视台记者。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我原供职的单位也推行“下岗分流”制度。1997年3月,我告别故土,远赴广东打工漂泊。
一晃七年,我从未回过一次家。常年在外奔波,故乡的模样只停留在记忆深处。去年春节前夕,父母一通长途电话,打破了我漂泊的平静。父母在电话里无奈地说,家乡遭遇特大干旱,田里庄稼颗粒无收,家里无力缴纳公粮款项,催我回乡处理。
辗转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我终于踏上了阔别七年的故乡土地。驱车走在乡间熟悉的公路上,眼前的景致依旧亲切。清澈的河水蜿蜒流淌,广袤的田野一望无际,青青的麦苗铺遍田地,漾着浅浅的绿意。
父母早已站在村口公路旁静静等候。七年未见,二老的身影愈发佝偻,眉眼间满是岁月风霜。见到我的那一刻,二老瞬间展露笑颜,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母亲更是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我的手,絮絮叨叨问个不停,一会儿念叨我身形胖瘦,一会儿关切我是否觅得良缘,细碎的家常里,藏着最质朴的牵挂。
踏进门庭,我还未及落座,母亲便端出早早备好的家乡风物——软糯的醉柿、饱满的红枣、香脆的米花,一一递到我手中,怕我在外漂泊多年,吃不惯异乡的吃食。
未等我细细品尝家乡味,父亲便带着满脸愁苦,轻声告知我实情:今日是村里收缴乡统筹款的最后截止日,乡里催得紧迫,问我此次回乡带回了多少钱。
彼时的乡村,人人都被“乡统筹”压得喘不过气。所谓乡统筹,名目繁杂,囊括民兵训练费、养老保险费、治安管理费、户口工本费等十余项杂费,是当年每个农民家庭都逃不开的重担。我此次返乡只带了一千五百元过年钱,堪堪勉强抵得上家里全年的乡统筹款项。望着父亲满脸无奈、满眼焦灼的模样,我心头酸涩,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那日傍晚,天色灰蒙蒙的,沉郁压抑,一如我的心境。我骑着摩托车,独自赶往村委会。偌大的村委大院里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缴费的村民,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村支书闵广凡、村会计张运学端坐在窗口前,有条不紊地等候村民缴费。
见我进门,村支书闵广凡连忙起身让座,随即递来一杯热茶,开口问道:“啥时候回来的?一路辛苦了。”
“今天刚到家。”我应声作答,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三五”香烟,依次递给村支书、村会计、村民兵营长及几位村委干部。
村会计张运学点燃香烟,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早就听说你在广东混得不错,还成了作家,出书不少。听说广东的稿费比内地高出许多,再加上上班工资,这几年肯定攒了不少积蓄吧?”
我连忙摆手推辞:“没有没有,在外不过是勉强糊口,根本挣不到什么钱。”
闵广凡笑着接话:“我们也不是要跟你借钱,挣了就是挣了。你是不知道,如今村里九成以上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我们村干部开展工作,实在是难上加难。”
话音落下,村会计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夹,指着上面的账目对我说:“如今全村就剩几户贫困户还没缴费,乡里党委政府催得紧,年终必须全部结清,不然按照规定,就要扒房、牵猪,强制执行。你家今年的乡统筹款是一千三百多元,在村里已经算是不多的了。”
我凑近细看账目清单,密密麻麻的收费名目触目惊心:药鼠费、校园集资款、环境卫生费、企业集资款、公益事业费等十余项费用,层层叠加,总计一千三百元整。相较于我离家之前,如今的农民负担已然翻倍,沉重得让人窒息。我心头五味杂陈,默默掏出钱,递给了村会计。
村支书闵广凡见状,忍不住感慨:“要是你父亲也能像你这般通透爽快,我们村干部的工作就能轻松太多了。你家年年都是村里最后缴清乡统筹、村提留的农户,每次乡里、村里的干部都要坐车上门催缴。你父亲总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拖到最后能减免些许,可到头来一分钱都少不了,反倒白白耗费了我们的油费、跑腿费,实在得不偿失。”
听闻此言,我心底涌起无尽的悲凉。父亲一生勤恳,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耕耘不辍,可整年辛苦劳作收获的粮食,竟连各项统筹款项都难以覆盖,终年劳碌,到头来所剩无几。
我们常闵村素来是乡里有名的“产粮第一村”,全村耕地五千七百二十亩,青壮年人口三千余人,是全镇土地面积最广、以农耕为唯一生计的村落。可那些年,农业生产成本节节攀升,农药、化肥、种子的价格年年疯涨,唯独小麦、水稻、花生、黄豆等粮食作物的收购价格常年一成不变。
农民细细算账,满心寒凉:一户人家即便耕种十亩花生,除去所有农资、人工开支,不仅分文不赚,每亩反倒要倒贴上百元。兢兢业业耕耘,到头来亏本劳作,农民们滚烫的种田之心,彻底凉透了。
反观那些外出打工的同乡,在外打拼数年,回乡便能盖起三层小楼,风风光光娶回媳妇。两相比较,留守村里的年轻人再也按捺不住。种田亏本、务农无望,哪怕家中田地广袤、劳力紧缺,他们依旧毅然抛下故土良田,纷纷奔赴远方谋生,涌入打工浪潮,北闯北京、辽宁,南下广东各地。
久而久之,偌大的村庄彻底变了模样。八成以上青壮年劳力外出务工,村里只剩下年过五旬的妇女、六旬以上的老人,以及尚未成年的孩童。田间地头劳作的,尽是老弱妇幼,田地耕种粗放、管护缺位,农忙时节劳力短缺,粮食来不及收割晾晒,常常烂在田间,播种耕种屡屡延误,粮棉产量逐年减产、年年欠收。全村一千多亩良田无人耕种,尽数抛荒。昔日烟火繁盛、良田万顷的产粮大村,沦为了外人口中的“儿童村”“老头村”“寡妇村”。
更让人无奈的是,多数外出务工的青年,终年奔波劳碌,除去往返路费、日常开销,再上缴村里繁重的乡统筹款,一年辛苦下来几乎所剩无几。数年光阴匆匆而过,他们未曾攒下积蓄,贫瘠的故乡也未曾有过半分改变。
我忍不住向村支书发问:“新闻媒体年年宣传国家减负政策,声称要切实减轻农民负担,可为何故乡的负担丝毫未减,反倒一年比一年沉重?”
闵广凡闻言,无奈摇头叹息:“中央的政策明明是为民减负、体恤百姓,可层层传导下来,底下的人念歪了经、走偏了路,好好的惠民政策,终究落了空,农民的负担只增不减。就拿我家来说,我耕种二十五亩田地,每年要上缴公粮三千斤、现金一千五百多元,整年面朝黄土辛苦操劳,到头来不过勉强混个温饱。”
村会计张运学也满脸唏嘘,道出了中年人的无奈:“你们年轻人还有外出闯荡、寻梦谋生的机会,我们年过四十,上不上下不下,哪里还有人愿意聘用。去年八月,我专程远赴广东东莞投奔亲戚,想找份活计谋生,辗转三个多月,就连保洁、杂工的岗位都无人接纳。不仅一分钱没挣到,临走前卖掉家里大肥猪换来的一千五百元积蓄,也尽数花光,空手而归。”
走出村委会大院,夜色沉沉,晚风微凉,我的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满心感慨、万般悲凉,这个春节,我终究过得满心压抑、郁郁寡欢。未曾久留,在家乡短暂驻足后,我便再次收拾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继续我的漂泊之路。
(发表于2019年第4期《湛江文学》,荣获故乡行征文三等奖)
《撰稿张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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