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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在新华字典里是公牛的意思,以前茶陵人称桃坑客家人为"广佬牯",意即从广东南方来的一群公牛。
客家人开始自卫反击,也称茶陵人为"本地牯",意即本地的公牛。
以前,如果我说我是桃坑人,茶陵人会习惯性地头微微上仰,淡淡地说,哦,你原来是"广佬牯"。
我会立即答道,你是本地牯?
现在彼此称牯的人渐渐地少了,但还是有。
彼此之所以这样称呼,还是有历史缘由的。
最早一批踏入茶陵这片土地的客家人,是在明朝中叶从粤东、闽西一带辗转迁徙而来的。
彼时的茶陵盆地,水系纵横,田畴连绵,已然有土著居民在此耕作生息了数百年。
这些土著便是今日所称的"本地牯"。
他们操着一口硬朗的茶陵土话,脚下踩着的是世代相传的祖业田产,村口祠堂里供奉的是数十代之前便已扎根于此的先祖灵位。
而客家人初来乍到之时,只能望山而兴叹,沿着洣水支流一路向东南,钻进桃坑、八团那片苍莽的罗霄山脉腹地。
那里山高林密,溪流湍急,适合开辟梯田的山坡陡峭得连耕牛都站不稳当,一年到头收成的稻谷仅够糊口,更多时候要靠挖山药、烧木炭、扎竹排去换些盐巴布匹。
日子过得清苦不说,每逢山洪暴发或野兽侵扰,客家人的村寨便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树叶。
而本地人聚居在平原集镇,粮仓殷实,商铺林立,连说话的嗓门都比山里人响亮三分。
久而久之,本地人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把那些从山间小路上挑着柴担走来的客家人唤作"山里牯",言下之意,是笑他们像山里的野公牛一样粗朴莽撞,只懂得使蛮力讨生活。
被如此轻慢地称呼,客家人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们虽然寄居山林,骨子里却保留着中原士族后裔的那份倔强与自尊。你称我为牛,我便也回敬你一声牛。
既然你们自诩为这方水土的正统主人,那便是"本地牯",意为盘踞在平坝沃土上的本地产公牛。
这一来一往之间,两头"牯"便隔着重重山岭较上了劲,彼此一叫就是好几百年。
追根溯源,其背后裹挟着的是长达数百年的族群角力与土地争夺。
明朝中叶至清朝前期,大量客家移民涌入茶陵东部山区,与本地土著之间围绕着山林地界、水源分配乃至墟场交易频繁发生摩擦。
本地人视客家人为抢占资源的插队者,而客家人则觉得本地人仗着先到优势处处排挤打压。
这种积怨在咸丰年间的土客械斗中达到顶峰,当时桃坑一带的客家人与临近乡里的本地人爆发过数次流血冲突,双方互有伤亡,结下的梁子几代人都化解不开。
在那样剑拔弩张的岁月里,"山里牯"与"本地牯"早已不单纯是绰号,而成了各自阵营的旗号,喊出这三个字,便是在提醒对方:你我并非同路人。
即便到了民国时期,通婚结亲在土客之间依然十分罕见,两个群体保持着泾渭分明的心理边界。
本地人瞧不起客家人的"山气",嫌他们说话尾音上扬像唱歌,嫌他们过春节时在门口挂的灯笼是椭圆的而非正圆;
客家人则看不惯本地人的"地气",觉得他们倚老卖老、固步自封,守着几亩薄田便觉得天下尽在囊中。
这种相互看不上的情绪代代相传,使得"牯"的称呼不仅没有被岁月冲刷掉,反而像陈年的墨渍一样渗进了方言的纹理里,长辈们说的时候带着上一辈传下来的语气,晚辈们听了便不假思索地跟着沿用,至于当初究竟为何这样叫,反倒很少有人认真追究了。
再说经济层面,客家人久居深山,确实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处于弱势。
桃坑那地方,出门便是坡,抬脚就爬山,田是挂在山腰上的带子田,路是贴在崖壁上的栈道路。
每年春耕时节,客家人要赶着牛群沿着羊肠小道把犁耙运上山,稍有不慎连人带牛滚下深涧的事故时有发生。
秋收之后,挑一担谷子下山到集镇去粜,来回得走整整一天的山路,汗透的衣衫贴在背上还没干透,天就又要黑了。
而本地人住在平地上,水车架在洣水边,牛轭套在田垄间,耕种收割都便利得多,粮食产量自然高出不少。
到了青黄不接的四五月间,山里的客家人常常要端着簸箕向平坝上的本地人借粮度荒,借一担谷子秋后要还一担半,利滚利下来,好些客家农户便陷入了世世代代还不清的债务泥潭。
手里没有余粮,口袋里没有闲钱,客家人的子弟便读不起私塾,考不了功名,连到镇上做个小买卖都凑不齐本钱。
本地人则不同,乡绅富户家中藏书万卷,子弟们穿着长衫坐在窗明几净的学馆里诵读经史,隔几年便有人中个秀才举人回来,光耀门楣的同时也把家族的地盘越扩越大。
经济基础决定了话语权,本地人办宴席时客家人只能坐在末席,本地人修族谱时客家人只能在边上帮着磨墨递纸,本地人商议村务时压根不会派人翻山去通知客家寨子。
长此以往,"本地牯"这三个字便不仅仅是个代号,仿佛本地公牛天生就该站在平坝中央,而山里的公牛只配在云雾深处埋头拉犁。
到了二十世纪中叶,土地改革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席卷了整个茶陵。
山林收归集体,田地按人口重新分配,原先横亘在土客之间的地界纠纷一夜之间失去了意义。
生产队里的客家后生和本地小伙扛着同样的锄头下地,工分本上记着相同的数字,食堂里端着一样的粗瓷碗。政府修通了从茶陵县城直抵桃坑的盘山公路,原先要走两天的山路如今个把钟头便能到,山里的竹木资源顺着卡车运出去,平坝上的化肥农药也沿着公路运进来。
渐渐地,本地人发现这些"山里牯"的后代不仅说话文气,做事也讲究,谁家盖房子缺人手,客家的壮劳力二话不说就来帮忙;谁家老人夜里发了急病,客家的小伙子开着三轮车就往卫生院送。
这种朝夕相处中建立起来的情分,比任何族谱上的条条框框都要管用。到了八十年代分田到户之后,桃坑的客家人与附近乡镇的本地人已经通婚频繁,茶陵方言和客家话在家庭内部相互混杂,孩子们往往既能听懂外婆的茶陵土话,又能用客家话跟爷爷讨压岁钱。既然如此,再一口一个"牯"地称呼对方,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年轻一代在酒桌上偶尔提起这两个词,多半是当作玩笑来打趣,说完还要补一句"莫当真咯"。
不过话又说回来,称呼这东西一旦被种进语言的土壤里,便如同老树的根系,砍掉了地上部分,地底下依然盘根错节。
如今你若在茶陵街头仔细观察,仍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迹象,当某个茶陵本地人听说对面站着的是桃坑来的客家人后裔,他的眉梢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挑,下颌也跟着抬高一两寸,然后从鼻腔里悠悠地送出一句:"哦,你原来是山里牯。"
这语气里三分是旧时的习惯使然,两分是地域上的亲昵调侃,剩下的五分,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同样地,某些上了年纪的客家人聚在一起摆龙门阵时,提到平原上的本地人,偶尔还会蹦出一句"那些本地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
这种称呼的生命力之所以顽强,并不在于它承载了多少敌意,而在于它已经成为这片土地上族群记忆的一个注脚。
两个"牯"字,一头牵着先辈翻山越岭的艰辛,另一头系着后代并肩耕耘的和解,中间横亘的是整整五六百年的时光。
所以现在茶陵的年轻人听到长辈用这两个词打趣时,既不会觉得冒犯,也不会急着去纠正,他们只是笑笑,然后转身去忙各自手头的事情。
毕竟山还是那座罗霄山,水还是那道洣水河,但山上山下的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两头较劲的"牯"了。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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