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别“有毒的人”并和他们相处

载2026年8月12日《中华读书报》

南腔北调（217）辨别“有毒的人”并和他们相处

□江晓原　■刘　兵

□　刘兵兄，这次我们要谈的书，可能有那么一点点“鸡汤味”，但是对当下的现实生活有十分直接的意义，作者的分析对于我们理解问题也有相当的帮助。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难免会遇到一些人，他们经常做损人利己的坏事，但是又没到违法犯罪的程度，有时甚至连坏事也算不上，他们只是看上去不通人情世故，才做出让周围的人不舒服、不愉快的事情。而对于这样的人，周围的人往往缺乏有效的应对办法。他们或者默默忍受，或者爆发争吵，有的人甚至辞职以避之。职场中的“办公室政治”，几乎离不开这种人的身影。

本书就是试图分析这种人，分析他们的行事，以及他们造成的后果。作者将他们称为“有毒的人”。作者的基本观点，是将这些人的行事归结为他们具有“暗黑人格”。她对“暗黑人格”的分析，我比较欣赏的有两点：

一是作者认为“暗黑人格”具有某种连续谱的存在情况，也就是说，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暗黑人格”的存在，只是“浓度”不同而已，当“浓度”足够高时，就呈现为本书所讨论的“有毒的人”。作者认为这样“有毒的人”在总人口中约占10～20%。其实本书作者的这个观点，和我以前读精神分析著作时形成的一种观点异曲同工——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天使和魔鬼两面，而良好的教育会使我们的“超我”尽力将魔鬼那一面管束起来。

二是作者指出：“有毒的人”做的坏事，虽然往往对他们本人的收益也非常微小，他们的行为初看起来似乎是不智的，甚至是愚蠢的，但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么干呢？那是因为他们所做坏事的后果或成本，是由全社会共同承担的，所以他们的收益虽小，成本却无限趋近于零，结果对他们来说还是“划算”的。

■ 　这次你选的这本书，确实是挺“鸡汤”的，而且浓度还不低。当然，如果从面向大众的畅销书的角度来看，这本书的写作确实很标准，而且包装了心理学外衣，但若按照心理学的标准，可能就很有些不那么严格了。

首先，正如你注意并总结的，作者对人群进行了分类。认为从人格心理学角度来看，有那么一类人是属于“暗黑人格”的，其表现包括“精神病态”、以自我评价过高为特征的“自恋”、以操纵和利用他人为特征的“马基雅维利主义”，以及以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为特征的“施虐癖”。这类人也即作者所说的“有毒的人”。对此，人们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异议，中国本来就有所谓“人以群分”的说法，在生活和工作中，自然也会将与之打交道的人进行分类，让人讨喜的和让人讨厌的大约就是两个极端。这其实可算是一种日常经验吧。

但问题在于，面对这样的现实，其背后更深层的东西是什么呢？人格的形成机制究竟是什么？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书中有些地方涉及一些这方面的内容，例如，一方面，作者谈到：“他们有的人天生如此，有的人则是在童年遭受虐待等不幸经历后变成现在的样子。”另一方面，作为专注于研究黑暗人格的作者又说：“我发现，暗黑人格并不是人类发展过程中偶然出现的‘病变’，而是人性中固有的一部分。”可惜的是，对此作者没有充分展开讨论，这是否意味着人的天性中就固有这种暗黑人格，除了天生就显现出来的那部分人之外，另一部分人则是因为某些原因才被诱发出来，总体上，这样的人大约占人口的20%。那么，问题在于，剩下的80%的人，就都没经历过像童年虐待等不幸经历？什么样的不幸经历才会诱发暗黑人格？为什么有的人无需诱发就直接表现出来？

□　心理学毕竟不是物理学，很多情况下对问题的说明是难以全盘自洽的。有时候则更多地以描述性论述出现，这实际上只能告诉我们“有些人这样”，但并不能准确判断“符合什么条件的人会这样”。所以你指出的问题，在许多和心理学有关的书中普遍存在。

如果我们同意“暗黑人格”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着——这种存在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先不作判断，那么为何有些人的“暗黑人格”会呈现出来，有些却不会，要解释这个现象的原因，也相当困难——这肯定和此人的先天性格，以及此人的后天际遇（教育条件、家庭环境、社会地位等等），两者都有关系，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将这两方面的因素区分开来。这就又要回到“心理学不是物理学”的老问题上了——如果是物理学，往往就有办法借助实验将多种因素区分开来了。

而在先天性格和后天机遇这两种因素难以区分的情况下，就有只能回到描述性论述的老路上去了。比如将暗黑人格的呈现归咎于“童年阴影”，但是另一个人有同样的童年遭遇却并未呈现暗黑人格（甚至并未形成童年阴影），就无法解释了。如果改用先天性格来解释，那仍然是描述性的，因为“先天性格”显然不是一个可以观测到的物理量，它只能根据后天的表现来描述和判断，很容易落入循环论证。

■ 　我阅读此书时，另外一个较多的联想，就是此书似乎过于以个人的角度来关注暗黑人格和这种人格的影响，而对于外部环境，如社会制度安排等对于暗黑人格的鼓励或压制，以及产生的影响等，没有更多一些讨论。

比如说，你在前面曾总结，认为作者强调指出“有毒的人”做的坏事，往往对他们本人的收益也是非常微小的，但他们所做坏事的后果或成本，是由全社会共同承担的，因而结果对他们来说还是“划算”的。这固然也是合理的解释。但另一方面，在现实中，人们还是经常会感觉到，一些暗黑人格其实在制度安排中确实是受到鼓励的。对下级的施虐是其特征之一，但与此同时，当与向上级的谄媚、逢迎相结合时，才能保证其对下级施虐的持续，而且这又是一层层连续的。在官场和职场，这样一种很有潜规则特点的制度安排，恰恰是对暗黑人格者得以获益的重要支撑。

如果是仅仅在个人化的人际关系中，对具有暗黑人格的“有毒之人”的回避还是可能的，但在为了生计，在为了升职涨薪等更长久利益的职场和官场，恐怕就很难自主地避开那些有毒之人了。虽然作者在此书的标题中就提出“应对”身边暗黑人格者的说法，在书中也具体地提出了一些应用的策略和建议，但我还是很怀疑这些策略的有效性和可行性。对许多人来说，也许唯一的选择，就是忍耐和接受了。

□　从本书后勒口上的作者简介看不出多少信息，作者似乎是一个过着典型的“学术生涯”的人。如果她没有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哪怕是下层白领的经历，那她这碗鸡汤的滋补作用，恐怕也就相当有限了。

我本人有限的“办公室政治”经历，应该是1970年代在上海一家纺织厂当党委秘书的那几年。但我读《有毒的人》时努力回忆，感觉那时候周围的人群中，似乎很难找到本书所说的“暗黑人格”的例子。这不能不提示我，本书所说的“暗黑人格”，有可能并非亘古就有的人性中的固有成分，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会有不同表现的。在本书作者所处的当下美国，其表现或如此；在半个世纪前我所处的上海工厂，其表现则如彼——甚至可能几乎没有表现。

至于你说的某些制度安排对“暗黑人格”的客观鼓励，则可以说是古已有之——只要我们同意，绝对理想的制度安排是不存在的，永远有可能有坏人会钻制度的空子，那么你上面的说法，完全可以看成是对古已有之的现象的一种现代描述。

或者我们也可以借用本书的核心概念，将事情描述成：“暗黑人格”的表现之一，是总想钻制度的空子，还往往能够得逞。

■ 　确实如你所说，暗黑人格有可能并人性中的固有成分，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会有不同表现的。但这个问题之所以现在被关注，甚至为之写出畅销书，则表明了至少在当代这个现象还是很有普遍性的。

至于你的描述，认为“暗黑人格”的表现之一，是总想钻制度的空子，还往往能够得逞，我倒宁愿更极端一些。制度，既可以理解为表面上的、字面上的规则，也可以包括那些不在字面上呈现，而实际上比字面上所说的要更为本质的、背后的“潜规则”。这些潜规则在特定的时期，对于在官场、职场中的人影响要更大。举一个此书中只是约略涉及，但当下人们经常谈论的例子，即“打小报告”。这种“举报文化”显然是为绝大多数人所深恶痛绝的。但就书中那些相近的例子来说，恐怕在那些机构和组织明面上的制度中，是不会有明确的鼓励性的说法的。但就管理者来说，利用这样的“潜规则”，又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有利于控制，再加上对更广义的机制意义上的竞争环境、嫉妒心理等的利用，就更为放大了这种暗黑心理在“制度”上的合理性和恶劣后果。

所以说，与其像此书中提出的更为从个人角度采取措施来防范暗黑人格对社会和个人的伤害，更本质的，是从社会治理的角度，以更好的立场和更有力的制度规范来禁绝那些有助于暗黑人格的表现得以获益的“潜规则”。

□　虽然本书确实有“鸡汤”味，但书中所讨论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困扰着许多人，这就是本书的现实意义所在。比如在本书第四章里的“黑暗行为扫描仪”表格，里面包括了“精神病态”“马基雅维利主义”“自恋”“施虐癖”四大类，涵盖了“有毒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行事表现。

本书后面几章提供了不少和“有毒的人”相处的建议。这些建议大部分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因为国情的差异，作者提供的建议也未必都能管用。由于社会至少在目前还无法完全消除“有毒的人”，所以我们或多或少总会面临和这些人相处的情景，本书作者的建议好歹也聊胜于无。

其实我对另一个问题更感兴趣：善良的人们是不是可以“以暗黑对抗暗黑”“用魔法战胜魔法”？在文艺作品中，这样的故事非常多，既能快意恩仇，也不失弘扬正义之旨。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故事恐怕就不是很容易实现了，况且这样做难免游走在政治正确/不正确的边界上，也不容易把握。本书对此似乎没有讨论——也许这需要另外写一本书了。

■ 　我同意你的说法，书中的建议有益但也有限。不过，关于“以暗黑对抗暗黑”的问题，或者可以用“以恶制恶”来表达，确实是个有趣的话题。在诸多的武侠小说中，这样的场景更是比比皆是。虽然你说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故事不易实现，而且又不易把握“政治正确/不正确”的边界，有着某种非法制的特点，甚至与暗黑人格有时都难以严格区分。但人们之所以会喜爱这种想象中的故事，是不是恰好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在某种程度上，黑暗人格也很普遍地隐藏在大多数人的内心呢？

《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加拿大）利安娜·坦恩·布林克著，王利娟译，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4月第1版，定价：58.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