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北京一户老干部家中,伍修权带着徐和登门看望老战友李满山夫妇。刚进门,李大娘端茶时多看了徐和几眼,忽然笑着问:“老伍,你身边这位,咋不是当年的毓兰啦?”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没有恶意,却把几十年前的人和事,一齐推到了众人面前。伍修权没有回避,只是指着徐和说:“这是徐和,后来和我一起生活的同志。”
徐和也大方,接过话头:“大娘,您还记得毓兰,说明她没有被忘掉。”
一句话落地,原本有些发紧的气氛松了下来。李大娘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拿出一壶酒,说要给张毓兰敬一杯。老战友之间的聚会,往往就是这样,酒还没喝,往事已经摆上了桌。
张毓兰是陕北佳县人,出生于1918年。她没有显赫家世,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年轻时参加革命宣传工作,能写,也能讲,面对群众不怯场。那时候的宣传,不是坐在屋里念稿子,而是走村串户,把大道理说成老百姓听得懂的话。
延安时期,边区工作千头万绪,懂文字、能办事的女同志并不多。张毓兰被安排承担文书、邮政等事务,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伍修权比她年长十岁,两人在工作中逐渐熟悉。两人的生日同为11月26日,战友们曾拿这个巧合打趣,谁也没想到,玩笑后来成了婚姻。
那段婚姻没有多少安稳可言。抗战年代,机关跟着形势转移,物资和药品都十分紧缺。张毓兰既要处理工作,又要照料孩子。1938年女儿出生,1939年儿子出生,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孩子多,行军路远,家庭从来不是轻松的避风处,而是必须背在身上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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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为了保护干部家属和交通线安全,年幼的孩子被暂时托付给地方同志抚养,并改用了别的名字。对父母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寄养,而是一次不能确定归期的分离。孩子年纪太小,甚至未必记得亲生父亲的模样,可组织纪律和战争环境,不允许成年人只按照个人感情行事。
伍修权长期在外工作,张毓兰则承受着家庭与疾病的双重压力。她患有肺结核,那个年代治疗条件有限,营养、药物都难以保证。病情恶化时,她仍惦记丈夫和孩子。据后来流传的回忆,她临终前曾让伍修权坐近一些,想再看他一眼。
1948年,张毓兰病逝。那一年,解放战争正处在关键阶段,许多干部刚刚送别亲人,转身还得投入军事、政务和后勤工作。伍修权把三个孩子交给组织照料,自己继续承担工作。不是没有悲痛,而是没有时间让悲痛停留太久。
李大娘说起这些时,声音明显低了下来:“毓兰那个人,苦日子里都没掉过链子。”
伍修权没有接话,只把酒杯放在桌边。对于他而言,张毓兰并非照片上的一张面孔,而是共同赶路、共同养育孩子、共同熬过艰难岁月的伴侣。很多事情,旁人只看见结果,当事人却记得其中每一个夜晚。
新中国成立后,伍修权的工作更加繁重,家庭却留下了一个现实问题:几个孩子年幼,日常生活需要有人照料。组织上曾关心过他的个人生活,徐和也由此走进他的生活。
徐和是翻译干部,受过较好的教育,工作能力强,性格稳重。她知道伍修权有过一段婚姻,也知道家中有前妻留下的孩子。这样的结合,谈不上轻松,更不是简单的“重新成家”。一个成年人要面对的,是怎样和几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相处,怎样让这个家庭少一些隔阂。
徐和没有把自己摆成谁的替代者。她照料孩子,处理家务,也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孩子们对她的称呼逐渐亲近起来,家庭关系是在一日三餐、缝补衣物和接送照看中慢慢建立的,并非一纸婚书就能自动完成。
1951年,伍修权与徐和结婚。后来两人又有了女儿,家中孩子更多了。那个被送走、改过名字的孩子,成年后才与父亲重新相认,仍保留了养育家庭给他的姓氏。特殊年代里,姓名、档案和亲属关系,有时都要服从保密需要,这也是许多革命家庭留下的特殊印记。
有意思的是,老战友们谈起伍修权的第二段婚姻,往往并不把重点放在“换老婆”三个字上。真正值得说的,是徐和能否接住一个已经破碎过的家庭,伍修权又能否在繁忙工作之外,妥善安置对亡妻的怀念与对子女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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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娘给每个人斟满酒,朝空着的那只酒杯看了一眼。徐和没有多说,只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低声道:“这一杯,给毓兰。”
伍修权端起酒杯,停了片刻,才一饮而尽。
临别时,李满山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伙计,哪天带孩子们回来,大家再聚。”
伍修权点头,徐和替他拢了拢衣领。门外风仍然很凉,院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场被一句玩笑勾起的旧事,也随着酒意沉入了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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