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版专栏｜UTMB 世界系列赛是否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作者：Doug Mayer 道格·梅耶

图片：irunfar

文章来源：Outside

苏州携动体育旗下“越野100”，是美国Outside户外集团越野跑刊物《Trail Runner》唯一授权中文媒体。

当下的UTMB，早已不是霞慕尼山谷里那场小众的山野越野赛，而是称霸全球的越野跑商业帝国。

数据足以印证它的体量：2025年，UTMB世界系列赛凭借全球55场赛事，斩获2500万至3000万美元（约合2亿人民币）年收入；赛事版图覆盖28个国家，全年参赛跑者超14.6万人；集团团队规模扩张至百人以上，搭配铁人集团45%的股份加持，商业规模仍在持续膨胀。如今它手握全球67场越野跑赛事，每年八月底的环勃朗峰总决赛，能吸引4万名跑者、观众挤满霞慕尼小镇，是公认的全球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越野跑赛事体系。

但在规模高速扩张、收益大幅增长的背后，无休止的争议始终缠绕着UTMB，让它成为越野跑圈最矛盾、最具争议的存在。

从参赛门槛暴涨、成本飙升，长途跑者被迫承担高额碳税，被吐槽“越野跑变贵族运动”；到过度商业化背离山野初心，宣传环保同时牵手汽车品牌引发众怒；从挤压本土小型赛事生存空间、分化行业生态，到被顶级运动员公开质疑、集体抵制。

一边是营收、规模、全球版图持续扩张，一边是口碑、信任、行业初心不断透支。飞速狂奔的UTMB，正在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商业与初心的拉扯困局。

有不愿具名的国际顶尖越野跑冠军直言：“UTMB只是在给表层问题贴创可贴，从未正视自身模式的根本漏洞。它发展得太快、体量太过庞大，早已彻底失控，很多改革不过是为了安抚舆论、塑造正面形象、吸引新受众的手段。”

Locked in on Growth

锁定增长

UTMB的口碑裂痕，早在2023年就已悄然浮现，彼时它的商业化野心彻底暴露，与越野跑原生价值观的冲突全面激化。

当时全球气候危机加剧，阿尔卑斯山冰川持续加速消融，环保、可持续成为户外行业的核心共识。但就在这样的背景下，UTMB高调官宣与汽车品牌达契亚达成重磅战略合作，激进的商业抉择，瞬间引发行业猛烈批评，被指责漠视山野生态、唯利是图。

赛事方与精英运动员群体的矛盾也同步激化，双方分歧不断累积，直至2024年1月彻底爆发。

两位全球顶级越野跑大神K天王、扎克·米勒的私人邮件意外泄露，直接将UTMB推上舆论风口。二人在邮件中直言，UTMB的赛事运营早已脱离初心，不再以越野跑运动和运动员的核心利益为出发点，甚至公开建议所有精英跑者放弃UTMB，另选其他赛事参赛。

K天王于2022年第四次赢得UTMB

顶级选手的公开抵制，成为UTMB发展史上最严重的口碑危机。外界开始全面审视这家头部赛事集团的弊病：极速扩张的商业版图、不断抬高的参赛门槛、失衡的行业生态、缺失的人文与环保初心。

更值得警惕的是，UTMB的商业化扩张，正在悄悄重塑甚至撕裂整个越野跑行业生态。多位业内研究者发现，UTMB正在对北美乃至全球越野跑赛事进行层级分化，形成畸形的行业格局。

小型公益本土赛事、头部成熟商业赛事尚且能够稳定发展，但处于中间地带的中小型商业越野赛，正在被持续挤压、生存空间急剧萎缩。究其根源，是UTMB独创的“跑石”制度形成了制度性垄断：想要参加霞慕尼旗舰总决赛，跑者必须积攒足够的UTMB跑石，这让多数时间、资金有限的大众跑者，被迫放弃本土小众赛事，优先选择UTMB系列积分赛。

“这是典型的制度设计带来的行业垄断，UTMB正在分层整个越野跑行业。”深耕行业多年、曾任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主席的鲍勃·克劳利如此总结。

而最让跑者诟病的，是UTMB逐年攀升的参赛成本与极具争议的收费规则。如今UTMB高端赛事报名费普遍达到300至500欧元，叠加数百欧元的强制装备成本、长途差旅费用，普通跑者完赛一场UTMB赛事动辄花费上万元。

2025年新推出的碳补偿政策，更是将争议推向顶峰。赛事方规定所有参赛选手必须缴纳强制性碳抵消费用，且长途飞行参赛的跑者成本激增，从新西兰基督城参赛的跑者，仅碳补偿一项额外支出就高达246美元。虽然赛事方为选择低碳出行的跑者提供30%抽签加成，但地域差异、出行条件的客观限制，让这项环保政策沦为“变相收费”，饱受诟病。

À Cheval on the Arête

游刃于“刀刃山脊”

舆论反噬、行业质疑、精英抵制的多重压力下，一路狂奔的UTMB终于踩下刹车，开启自我修正。

而它做出的第一步整改动作，在当时看来无比大胆甚至出人意料。

2024年7月，法布里斯·佩兰正式履新UTMB集团体育、社区与可持续发展部门主管。上任之初，他便做出一个震惊行业的决定：主动联系POW（保护我们的冬天）——这家全球知名的气候公益组织，恰恰是长期直言不讳、持续批评UTMB过度扩张、漠视环保的核心反对者。

佩兰向批评者抛出了最坦诚的合作邀约：“我们希望你们来挑战我们。”

对于POW欧洲合作伙伴总监本·艾丹而言，这是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POW所宣称的使命，正是推动体育赛事践行可持续发展理念，而与全球最大的越野跑赛事UTMB直接对话、合作整改，无疑是践行公益目标的最佳契机。但艾丹也提前明确底线：“我们会保持绝对中立，不会为UTMB的商业行为背书。”

双方的破冰合作，彻底扭转了过往的对立关系。“这完全改变了我们与UTMB的相处模式，沟通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但终于变成了坦诚、平等、互相尊重的良性对话。”艾丹向《Trail Runner》坦言。

这场与“死对头”的合作，只是UTMB改革的开端。在此之后，集团开启了为期一年的全面复盘与升级，2026年3月，UTMB在全球员工大会上发布重磅备忘录，推出耗时一年打磨的全新企业愿景与价值观体系。这份一页纸的核心文件，标志着历经商业狂飙、舆论争议的UTMB，正试图回归越野跑本源。

UTMB勃朗峰赛事的起点

这是UTMB世界系列赛的旗舰赛事

回溯发展历程就能发现，这家赛事集团的初心，本就根植于纯粹的山野精神。

2022年秋季，《Trail Runner》记者曾对UTMB联合创始人米歇尔·波莱蒂、凯瑟琳·波莱蒂进行累计超20小时的深度采访。米歇尔本身是深耕越野跑三十余年的资深跑者，完成过百场超马赛事，曾任霞慕尼越野跑俱乐部主席，更是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的核心缔造者。

首届UTMB赛事的三折手册上，就清晰印着越野跑的核心伦理：“尊重山野，探索自然，但始终敬畏环境、尊重他人。”2013年，米歇尔亲自起草ITRA价值观，明确提出真实、谦逊、公平、平等、互助、敬畏自然的六大准则，这也是早期UTMB最坚守的底色。

对于UTMB的初心与困境，米歇尔曾用一个精妙的登山隐喻概括——À Cheval（骑于刀刃山脊）。如同登山者跨坐于陡峭锋利的山脊，两侧皆是深渊，姿态笨拙、步履艰难，稍有不慎便会坠入绝境。这正是UTMB的真实写照：始终游走在「商业扩张」与「初心坚守」的刀刃之上。

赛事初创时期，UTMB仅有一场年度赛事、一间小镇小办公室、寥寥数名员工，坚守初心、平衡发展轻而易举。但2021年的一次重大变革，彻底打破了这份平衡。

当年，Ironman集团斥资收购UTMB 45%股份，双方联手打造全球越野跑巡回赛。资本入局后，UTMB开启极速扩张模式，搬入全新办公场地，赛事版图、营收规模、员工数量连年暴涨。资本驱动下，团队的核心精力全部投入全球赛事布局、商业规模扩张，曾经坚守的山野价值观、社区初心，逐渐被边缘化。

“我们的价值观从未改变，但那几年，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搭建世界系列赛上。回头来看，我们确实没有充分向越野跑社区展现我们的初心与担当。”米歇尔承认过往的疏漏。

米歇尔·波莱蒂（中）和凯瑟琳·波莱蒂（左）是

UTMB勃朗峰赛事的联合创始人

并持有UTMB世界系列赛55%的股份

New Leadership and New Vision

新领导层与新愿景

2025年开始，UTMB在新任管理层与Ironman集团新领导层的支持下，开启全方位政策革新。

首先是备受争议的环保差旅政策落地优化。UTMB发现，霞慕尼赛事86%的碳足迹来自跑者异地出行，为此推出行业首个赛事碳减排体系：上线UTMB GO碳足迹计算器，为选择低碳出行的跑者提供30%赛事抽签加成，同时设立强制碳补偿机制，所有费用全部用于独立环保项目。

希拉里·杰拉尔迪，持有勃朗峰最快已知时间纪录

代表PTRA与UTMB合作制定了旅行政策

这项政策因地域差异引发部分争议，但也收获一定认可。UTMB体育、社区和可持续发展主管佩兰表示：“没有完美的政策，但面对阿尔卑斯冰川持续消融的现状，我们必须主动行动。”

其次是包容性赛事体系的全面升级。针对残障运动员参赛问题，UTMB完善残障运动员团队。旗下“适应性团队”运动员从2024年的12人增至15人，全球系列赛残障运动员参赛人数从29人增加至169人。

资深残障运动员、公益组织Born to Adapt创始人扎克·弗里德利亲身见证了UTMB的蜕变。2023年参赛时，UTMB尚未完善适配保障，让他遗憾超时完赛；而如今，UTMB主动对接小众跑者群体，推进全赛事适配优化。“风气真的变了，这是实实在在的进步，他们走在了正确的路上。”弗里德利感慨道。

同此同时，UTMB将原本单一的孕期延期政策，升级为覆盖全群体的《通往父母之路》计划，打破性别限制，涵盖备孕、孕期、流产、试管婴儿、收养、代孕等全场景，允许精英跑者的参赛积分最长冻结5年，彻底解决运动员生育、育儿的参赛后顾之忧。曾公开批评UTMB性别包容缺失的精英跑者斯蒂芬妮·凯斯，如今亲身参与政策制定。她坦言，这项改革让UTMB成为行业标杆：“过去十年，UTMB在女性包容上实现180度转变，它是目前唯一覆盖试管婴儿、流产场景的顶级赛事系列，值得全行业借鉴。”

除此之外，UTMB持续落地细节优化：赛事增设专属女性设施与卫生用品，内部优化直播内容配比，平衡男女运动员曝光度，补齐了人文短板。

But Wait, It’s Not That Simple

但等等，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系列整改举措落地后，UTMB的口碑明显回暖，但关于其“过度扩张、挤压本土赛事”的争议，依旧没有定论，行业观点呈现明显分化。

不少本土赛事从业者认为，UTMB的全球扩张并非行业灾难。美国盐湖山麓越野赛赛事总监、资深行业观察者乔什·罗森塔尔提出著名的“漏斗理论”：UTMB凭借顶级赛事影响力，承担着越野跑的宣传作用，是行业流量漏斗的顶端。普通爱好者通过UTMB爱上越野跑后，第一步参与的往往是低成本、近距离的本土小型赛事，反而为基层赛事输送了大量新鲜血液。

加拿大最大越野赛系列5 Peaks负责人雅各布·普齐也表示，UTMB的扩张对本土赛事几乎无影响，基层赛事的社区氛围、亲民属性，是顶级商业赛事无法替代的核心优势。甚至UTMB落地新地区，还能认证当地的越野跑地域价值，打造区域运动名片，带动本土户外产业发展。

但深层的行业隐患，依然无法忽视。多位行业投资人、研究者表示，UTMB当下未对北美赛事造成毁灭性冲击，但长期结构性风险显著。其专属积分、跑石体系构建的闭环生态，正在持续固化行业层级，挤压中小型商业赛事的生存空间，久而久之会破坏越野跑轻量化、社区化的原生生态。

这种微妙的行业平衡，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也让UTMB的改革之路充满不确定性。

Can UTMB Keep it Going?

UTMB还能继续吗？

从被顶级选手集体抵制、被舆论诟病唯利是图，到主动拥抱批评、落地多维改革、重塑价值观，UTMB的转变，获得了行业多数人的认可。

K天王率先放下过往分歧，宣布回归2026年UTMB总决赛赛场（因为手术原因，并未成功回归）。他坦言：“UTMB已经做出了很多积极改变，育儿政策、精英参赛规则的优化，都是看得见的进步。越野跑社群壮大后，企业很容易忽略大众声音，而UTMB正在主动修复这份联结。”

职业越野跑者协会（PTRA）秘书长阿尔伯特·霍尔克拉也认可UTMB的转变：“2024年以来的变化有目共睹，他们主动倾听诉求、整改问题，虽然碳税等政策仍有争议，但这份积极调整的态度值得肯定。”

但认可之外，质疑从未消失。

POW的艾丹说：UTMB定下2030年碳足迹减排20%的目标，但目前仅靠30%抽签加成、强制碳税的模式，力度远远不足。“UTMB一边倡导环保，一边推动全球巡回赛、鼓励跑者跨国参赛，本身就存在矛盾。它有能力引领行业可持续发展，但目前的举措，远远不够。”

更多业内人士保持审慎态度：UTMB的人文、环保、包容改革，大多集中在霞慕尼旗舰赛事，而遍布全球的67场系列赛，并未完全同步落地同等标准，总部与分站的运营理念、执行力度存在明显脱节。

所有人都清楚，UTMB的核心困境，从来不是单一的政策漏洞，而是商业扩张与山野初心的底层矛盾。资本加持下的极速扩张、盈利增长的硬性需求、大众越野跑的纯粹初心，三者的博弈，注定无法短期消解。

不过，UTMB内部的新生力量，正在带来新的希望。以佩兰、梅林为代表的新一代管理者，始终秉持更开放、更包容、更具社会责任感的运营理念。负责女性权益与包容性项目的梅林表示，未来UTMB将持续突破边界，倾听跑者声音、补齐行业短板，以自身的行业影响力，推动越野跑运动良性发展。

UTMB集团的核心价值观

包括尊重、真实、团结、卓越和公平

如今的UTMB，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越野跑赛事，而是整个行业的缩影。它站在商业与初心的刀刃山脊上，一边是百亿市场的无限商机，一边是山野越野的纯粹初心。

营收暴涨、规模翻倍的UTMB，已然赢下了商业赛场；但能否真正赢回人心、守住越野跑的本源，这场漫长的自我救赎，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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