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特维德对话邵怡蕾：AI时代的就业选择与财富流向

当人们谈论AI时，最容易陷入的叙事是替代与焦虑。拉斯·特维德给出的一条主线是：AI替代的是任务成本，而不是人的价值；工作的形态会变，但“人类对彼此的影响”不会消失。

10月24日，由新华保险联合中信出版、中信书院举行的睿读私享会，落地中信书店昆山生态森林公园店，著名投资人、连续创业者、畅销书作者拉斯·特维德围绕其新书《超级趋势》与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人工智能金融学院创始院长、《硅基经济学》作者邵怡蕾展开圆桌对话，发表题为“超级趋势下，个体如何发展”的主题演讲。

特维德从就业、经济结构、智能体经济、投资流向、教育与风险等多个维度，勾勒了一幅碳基与硅基并行、任务成本趋零而人类价值重估的未来图景。

以下内容整理自特维德在圆桌对话、主题演讲及现场互动中的主要观点。

关于就业：AI替代的是任务成本，不是人的价值

特维德提到，约三周前，一位丹麦银行创始人对丹麦未来经济做了11种模拟，结果显示失业率将落在29%至41%之间。特维德表示，他不相信这些模型，并认为到2050年将实现充分就业，或就业水平与目前相同。

他提到，自己经营对冲基金并拥有一家预测全球创新趋势的公司，因此大量阅读麦肯锡、贝恩、波士顿咨询、Gartner以及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等机构的研究成果。据他观察，这些研究成果中很难找到认为无法实现充分就业的团队，多数倾向于认为届时将实现充分就业，仅在具体水平上存在略高或略低的差异。

特维德提出AI所涉及的工作——无论是服务器上通过AI完成的任务，还是由AI驱动机器人完成的任务——成本会大幅下降，甚至接近免费；而从相对价值看，上升的将是人类。他提到，作为投资者，他多次观察到数字经济繁荣期之后往往伴随模拟经济繁荣期，后者包括碳基经济、人类自身以及各类实体资产。

由此，他的判断是：未来在某些方面会发生根本性变化，在另一些方面则可能保持不变，充分就业仍将实现，但工作形式会发生变化。

在主题演讲中，特维德引用英国经济数据称，从公元1270年至今，劳动力占GDP的比例始终在60%上下波动，其间经历了蒸汽机、农业机械化、内燃机、个人电脑和互联网。他表示，颠覆性技术的推出与经济中劳动力所占比例之间不存在系统性关联。他以农业就业占比从90%下降至约2%为例，人类一直在推出新事物，并据此认为，即便AI全面普及，劳动力仍将占世界经济的约50%至60%。

关于经济结构：碳基与硅基并行的“三朵云”

特维德提出，未来劳动力可视为“三朵云”：

一是“人类云”或“碳云”，即大量能够完成工作的个体；

二是部署在计算机上的AI，包括智能体型AI或规模小于大语言模型的AI；

三是具身AI，例如人形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等。

他提到，这一结构变化对经济周期的影响之一是：传统上碳基劳动力短缺会推升工资，中央银行通过加息抑制经济增速；而未来若碳基劳动力短缺，可更多采用硅基劳动力——数字劳动力或具身劳动力。同时，他提出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拥有这些设备的人将获得收入，而其他人如何获得收入、如何在缺乏收入的情况下消费，目前尚不明朗。

特维德在演讲中梳理了颠覆性技术的历史模式：新技术出现前对GDP贡献为0%，随后比例上升，核心技术研发者与相关公司变得富有；之后价值向应用层转移，最终益处大范围惠及普通民众。

他以互联网为例：思科曾市盈率高达135倍、远期市盈率200倍，随后价值向应用层转移，阿里巴巴和亚马逊凭借应用实现盈利，最终相关服务变得免费。他预计人工智能领域将出现类似情况：目前开发AI尤其是芯片的公司占据主导，之后技术变得廉价高效，价值开始在整个社会范围内扩散。

AI经济到明年规模将相当于汽车产业，贡献率可能达到GDP的5%至10%，随后比例缓慢下降。他提到，美国硬件占经济总量比重在2000年达到峰值4.5%，如今降至3%，尽管智能手机性能大幅提升。

具体到当下的生产率，价格曲线陡峭得近乎失真。他引用高盛的图表：美国一名人类软件编码员每天的总成本约300美元，含工资、办公室和咖啡；而由编码智能体完成同样工作，如今成本仅略高于13美元，降幅95.5%。他指出明年可能降到2美元，后年约30美分。会计、媒体内容创作正在接连复现同一曲线。

速度同样是变量：他自己就是一个样本——与朋友在丹麦创办的媒体公司，对手是三大各约400人的媒体集团，而他们只有14名员工，上线首日就生产了2万篇由计算机完成的报道。“就像一架能自主飞行的飞机，飞行员基本上只是确认系统是否正常运行。”

关于时间表：从token到超级智能

很长一段时间里，token数量一直以每年5倍的速度增长，四年复利叠加后累计增幅超过3000倍。

沿着这条曲线，他给出的里程碑依次是：明年，AI生成的token数量将与人类在全球范围内所有口语词汇的总量相当；再往后一年，它将与我们大脑中所有用于思考的词汇相匹配；如果速度维持，到2039年，它将等同于全人类大脑的全部活动，此后一年达到人类全年思考能力的5倍，再一年达到25000倍。

关于通用人工智能，2009年，多数AI专家预测它永远不会发生，或要等到2100年之后；后来的调查中，约半数受访者认为即使发生也要等到2056年之后。而现在，它正在发生。大约在那之后几年，AI将达到超级智能，在任何学科与全球最顶尖的人才相媲美。再往后是“集体超智能”：数据中心里的AI做文献研究，机器人与自动驾驶汽车在现实世界做实地研究，两者结合，实时产出对全球的深度认知。

关于智能体经济：数量级增长与商业规则重构

特维德引用IDC的估算称，截至去年年底全球可用的不同智能体数量约为3000万个，预计今年年底达到7000万至8000万个，到2030年增至22亿个。他提到，智能体组合方式的数量难以估量，这也引出如何对人工智能进行监管的问题。

在商业层面，特维德以亚马逊为例提到，亚马逊正在试图阻止智能体购物，理由包括身份不明、广告收入受到影响，以及智能体登录时平台无法识别其代表谁，从而导致数据价值损失。他同时提到，智能体可以表明身份以提供相关信息，并类比在线音乐领域从Napster到形成惠及各方方案的演进过程。

特维德还提出一个思考机器未来的方式：思考人类需要的功能中哪些是机器也需要的。机器需要声誉体系、支付系统，但不需要健身中心。其中很多功能是人类必须为机器构建的，否则机器会自行构建。

关于投资：实物资产与“人类资产”的相对价值上升

特维德提出，数字经济繁荣之后往往出现模拟经济繁荣，因此实物资产将迎来繁荣。他提到投资领域存在“光环效应”，即有有形资产、低负债率的特征。他以国际象棋棋手马格努斯·卡尔森为例：AI下棋能力远超他，但他每年仍能通过下棋赚取约500万美元，因为他是人类。他另以医生与安慰剂效应为例，说明人类对彼此的影响无法通过机器替代。他提出“人类资产”的概念，并认为由于数字经济发展，人类资产也将迎来繁荣。

与之呼应的是另一类资产的回归：土地、工厂、医院这类与物理世界强绑定的产能，无法靠增加算力快速复制；正因为不能在短时间内被重建，稀缺性反而回到它们身上。它们可以被嵌入智能，却无法被快速复制——这就是新的护城河。

在具体投资方向上，特维德提到，AI芯片制造商今年将从AI芯片中获得约2600亿至3300亿美元利润，利润目前几乎全部集中于此，随后会分散，这种情况还会持续三到五年。实体人工智能需要大量内存芯片，情况会更复杂；建议进一步考察制药公司中哪些通过人工智能实现更高效率，以及媒体公司中哪些正在使用人工智能。

关于宏观影响，他提到人工智能长期会压低通胀；短期内芯片价格上升使美国通胀率上升约0.4个百分点，这属于新技术采用初期的效应，积极影响将从明年起逐步体现在经济数据中。

关于教育：从回答问题转向提出问题

当前教育体系的结构性基础在于回答问题的能力，考试通常包含大量问题，而AI完成这项任务的能力比人类更强。未来重要的技能是学会提出问题，而提出问题需要创造性思维，并努力寻找目标。能够以完全开放的心态思考新事物，在未来会变得重要。

过去人们用PISA测试衡量儿童的能力水平，这仍然重要，但就未来而言，它已不再是最相关的因素。真正稀缺的，是提出一个值得被回答的问题。

至于个人应当押注什么，他的回答落在“热情”上：一个人最宝贵的资产，是那些真正能倾注热情的事物。而在一个寿命可能被拉长的时代，一个人一生拥有五六种职业，将不再是例外。

特维德分享了自己的学习方式：每天平均花约三小时吸收信息，已持续至少30年；自AI问世以来，他学到的东西比以往更多，因为与AI的对话会开启新的可能性。他估计一年前已执行超过75000次AI查询。

对于普通人如何迎接AI时代，他的建议是尽可能多地使用AI，或亲自打造一个自主智能体。他举例说，可以对AI模型说明自己的目标——希望成为AI使用者中效率最高的前5%或前2%——并请AI告知本周该做什么，两周后再对话、再行动。他还提到，若拥有一家公司，可以与AI展开对话，说明公司做什么、为什么做、如何做，并请AI帮助公司在运用AI方面进入全球前5%或前2%之列。

关于风险：被动化与工作文化

在被问及AI对人类的负面影响时，特维德提到的风险是AI可能让人变得被动。他以健身中心作类比：200年前的农民若走进健身中心，会觉得不合理，但如今人们需要健身中心，因为身体活动量不足。

他的担忧是，AI替人完成思考工作，可能导致人不再思考；AI替人完成工作，可能导致人不再工作。他提到全民基本收入或全民高收入的设想，并表示这存在风险，可能带来负面后果。他提到工作文化：如果一个人没有亲自做过某件事，很难获得钦佩；如果富有但财富并非靠自身努力获得，人们也不会给予太多钦佩；如果是通过自身努力赢得财富，人们会表示钦佩。但如果机器创造一切、人们只需从政府领取每月款项，这种文化会被瓦解。

在主题演讲中，特维德展示了借助AI完成的多项工作：为朋友在地中海沿岸的岩石地块设计名为“仙女座别墅”的房子，从风格指南到天文台方案、芳香花园、屋顶瑜伽空间，均通过手机完成。AI被他像弹奏吉他一样使用，又反过来为他演奏，双方共同展现出创造力。

特维德提到，未来将出现两种经济形态的结合：一是“AI驱动的精准经济”，使标准化事物变得个性化，如个性化疫苗、个性化学习系统；二是由人类驱动的“激情经济”，让计算机完成人们不愿做的事情，让人们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业。

展望未来，不必过多追问什么将会消失，而更应思考接下来将尝试什么。特维德在主题演讲结尾说，即使他在瑞士睡觉或滑雪时，读者也可以随时向中信为他制作的智能体提问——这个智能体了解他的所有书籍与访谈。这或许正是他所描述的那种人机关系的一个注脚：AI作为创意过程中的“中间件”，人处于起点，也处于终点。

责编 | 陈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