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为何成“恶魔”？2007年唐山市“3·17”故意杀人案侦破始末

2007年3月18日下午6时，河北省唐山市古冶区赵各庄某集贸市场一条乱哄哄的马路上，15岁的少女小梅手提一只塑料袋，和两个大她一两岁的男友杨某和刘某，若无其事地闲逛着，准备找个吃饭的地方。塑料袋里装着他们脱下来的血衣、血鞋，那上面染有两人的血迹，其中一个是小梅的父亲。头天晚上，他们一口气连杀两人，小梅还亲手在她父亲头上砍了两刀。

忽然，路边一辆轿车车门大开，三个强悍的男人冲出来抓住他们，“咔”地给他们戴上了手铐。抓捕他们的人，是唐山市路北区公安分局的侦查员。刑警中队中队长李瑞龙奇怪：通常杀人凶手作案后都是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而这三个犯罪嫌疑人，19个小时过去了，却还敢在唐山的地盘上闲逛，并且还敢明目张胆地提着一大兜足以指控他们杀人的证据——血衣和血鞋。

小梅被押到唐山市路北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

审讯室里，小梅刚一落座，便说：“我要抽烟，给我一支？”

侦查员递给她一支香烟，并且为她点着。

小梅使劲儿地吸烟，借以镇定自己的情绪。

证据在手，不必再绕圈子了，侦查员直截了当地问：“3月17日晚，是你带人把你父亲杀死的吗？”

小梅回答非常干脆，说：“是。”马上又追加一句：“我杀的是‘驴’。”意思是说她杀的不是人。

“一名少女，如此仇恨生父，背后定有重大隐情。”侦查员们这样想，审讯室外那些监听着的领导们也如是想。

然而审讯结果却出人意外，犯罪嫌疑人供述说，杀死她父亲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父亲与她母亲离婚，抛弃了她们娘俩。但是，据了解，其父母离婚已有多年，其父并未直接伤害过她，也没有很过分的不尽责任的行为啊。

犯罪动因是侦查员们必须要弄清楚，也是将来法庭上法官必须要质问的一个问题。但此案犯罪嫌疑人交代的犯罪动因，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父母早年的离异，会让一名少女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凶残到连她父亲朋友的性命也不放过？但若说不是，那么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

出生于1992年7月，有过受父母疼爱的美好童年。不幸的是，她10岁那年，父母离婚，小梅随母亲生活，从此很少再享受到父爱。

如今社会上不少人把离婚的事情看得很淡然，离婚时只考虑个人的幸福与感受，不管会给孩子带来什么伤害。小梅的父亲就是这种人，小梅的母亲已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再次离婚后，他很快又有了能让自己“幸福”和“快乐”的生活。

然而，尽管今日人们已把离婚视为平常，但单亲家庭仍在受到社会的歧视，特别是带着孩子的一方，两代人在各自工作和学习的环境中，通常都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小梅是一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特殊的家庭背景让她在同学中觉得低人一等，自卑心理油然而生，逐渐地，她开始变得敏感和多疑。

其实，这是所有单亲家庭的子女都会遇到的一个问题。

这时倘若父母双方能够考虑到孩子情感的需要，尽管离婚了，但还继续给孩子以关爱，通过交流让孩子理解和原谅父母的离婚，那么多少还能减少一些给孩子带来的精神伤害。相反，假若父母离婚后无视孩子的存在，对他们的情感需求乃至心理变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孩子灌输对方是“坏人”、是家庭所有不幸之祸根的理念，则会扩大和加深对孩子的精神伤害。小梅的父母恰巧是后者，她父亲自离婚后很少再关心她的生活，从不主动打电话给她；她母亲总是倾诉对她父亲的怨恨，久而久之，小梅产生了仇父心理，而且不断地被强化。

据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反映，小梅平时不爱讲话，对人对事敏感多疑，有时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发怒，似乎是看谁都不顺眼。她好像很难与人相处，读到初三就再也读不下去了，辍学待在家里，或是在社会上闲逛。后来为找工作，她花钱进了一所电脑学校学习电脑操作，不久又因心理浮躁学不进去，再有就是和大家合不来，跑掉了。电脑学校里熟悉她的同学们说，总听到小梅像个“精神病”似地咒骂她父亲，称她父亲为“驴”，还总说要杀掉那头“驴”，弄得同学们都不敢理她。

日常生活的种种言行，透露出小梅的偏执型性格。这种性格的形成，从心理学角度说，自卑、易怒、多疑和仇恨是其主要原因。而其父母的离异，尽管已是五年以前的旧事，却是导致她自卑、易怒和多疑的根源之一。

偏执型人格又叫妄想型人格，其行为特点之一就是惯于把失败和责任归咎于他人，遇挫折不能正确、客观地分析，常会生出偏激的念头，严重到一定程度或突遇某些刺激事件时，容易产生出某种精神疾病的征兆，会对家人和社会造成危害。

小梅的心理大概就是如此一个演变过程，自从她父母离婚，父亲在她眼里成了一个不负责任的坏人，随后她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种种困难和挫折，绕来绕去她都能把原因归咎到她父亲身上，仇父的心理日益增强。最后，她要把积压在心底的，对社会、对家庭以及生活的种种不满发泄出来，发泄的目标自然就是她的父亲。如今回头纵观此案，小梅这种极其危险的犯罪心理其实早已多次暴露出来，她的母亲、亲友和同学都曾听她恶狠狠地说过要“杀死那头‘驴’”，特别是她的一位同学，小梅曾亲口跟她说过借钱也要干成这件事，可惜谁也没在意，都以为她是在胡言乱语。

最为可悲的是，小梅的父亲蒋某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女儿的心目中，竟是一个不除不快的仇敌。其实蒋某也并非不爱这个女儿，他在唐山市某兽药公司工作，几年来小梅去找他要钱，只要他手头上有钱，很少拒绝过她。小梅进电脑学校的四千元学费就是她父亲给出的。后来小梅要钱要得比较勤，带有处罚和报复的意思，她常说：“该他给的他就得给，谁让他是当爹的。”蒋某意识到这点，便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痛快。而这又进一步激起了小梅对父亲的鄙视和仇恨。

一日夜晚，蒋某酒喝多了，小梅又去要钱。蒋某借着酒劲，半醉不醉地发泄对小梅的不满，斥责她辍学，没出息，只知道要钱，不知道读书，结果分文不给，还骂了小梅几句。那一刻，小梅心里恨透了父亲。她特别固执地认为，她之所以落到今日这种地步，全是由她不负责任的父亲造成的，她父亲根本就没有资格骂她，而且还要为此付出代价！弑父的念头不由得更加强烈。

小梅辍学后，常去的地方是网吧。她在网吧里时常一泡就是一天，夜深了都不想回家。她从父母手里要来的钱，多半花在网吧里。

小梅在网吧里，爱玩杀人的游戏，爱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玩杀人游戏，她把她父亲当成是被她杀掉的人，借以排解对她父亲的愤恨；与陌生人聊天，能发泄出她对社会、对家庭，特别是对她父亲的不满。此时小梅已是一个存有严重心理障碍、亟需心理医生予以心理疏导的问题少女，可惜没人注意她。她的母亲总能听到她对父亲近似疯狂的言论，但她母亲总以为这是女儿的气话。同时女儿的感情立场与母亲一致，做母亲的还挺得意。因此她母亲对她业已表露出来的变态心理毫不在意。

3月上旬，小梅在网上遇到一位“知音”。此人姓杨，男性，17岁，唐山市古冶区某职校在读学生。与小梅一样，杨某也生活在单亲家庭，人生经历、人生态度许多地方与小梅相近，所以小梅的倾诉在他那儿立刻引起强烈共鸣，两人很快结成无话不说的朋友。

小梅和杨某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对社会、对家庭，以及对父母的不满。一天小梅对杨某说：“我要杀了那‘驴’，你愿不愿帮我？”刚刚认识了十几天的杨某竟然答应了她。

两人从此开始研究如何作案。他们知道“杀人偿命”这一简单的道理，但他们就像要搬掉压在心上的巨石一样，欲罢不能，非要办成此事。心理扭曲到一定程度的人，容易把杀人当成宣泄自己愤懑情绪的渠道；同时他们蔑视法律，判刑就判刑，枪毙就枪毙，反正这样活着也没劲。

杨某思忖着单凭自己杀死一个40多岁的汉子恐怕不易，于是便叫了自己的铁哥们儿刘某。

刘某16岁，唐山市古冶区某中学在读生，他倒不是单亲家庭，只是武侠小说和影视剧看得太多，满脑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甘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客精神，只因铁哥们儿杨某说要帮一个女孩儿办掉一个“恶人”，他就同意了，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特英雄、特仗义。

3月17日，三个少年聚在一起，吃顿饭，喝点酒，把杯一碰，然后开始行动，那劲头儿像是要办一件多么正义的事情一样。

他们在唐山市古冶区赵各庄一个市场里买了两柄单刃尖刀，然后坐公交车直奔唐山市区。他们没什么计划，就想直接去找小梅的父亲，找到后就把他杀掉，简单得像是要做游戏。

路上他们觉得两把尚未开刃的新刀刀锋不快，担心“办事”时会有麻烦，记忆中荷花坑市场有一个磨刀的小摊儿，下车后他们先奔那儿，想把刀子磨快了再说。偏巧磨刀师傅那天不在，这时如果三人中有谁说上一句：“刀子不快哪行？等明天把刀磨好了再说。”兴许这场悲剧就能避免过去，夜长梦多，一夜时间也许会淡化了他们那过激的情绪。可惜他们就像着了魔一样，刀子不快也要上场。

当晚9时，三人趁黑摸到小梅父亲工作的地方——唐山市路北区常各庄某兽药公司。

杨某在外面望风。小梅和刘某先进去，一看她父亲不在，只有她父亲一个姓王的朋友在那里，小梅便与那人打个招呼退了出来。按说这又是一个可以延缓他们实施杀人计划的好借口——有外人在场，而且那人还认识小梅，改日再说吧。可恨的是三个少年鬼迷心窍，什么也不怕，就想当晚把人杀掉。

于是，他们在大街上瞎转，等到夜晚10点40分，小梅用公用电话摸清父亲已经回到公司后，他们再次奔向兽药公司。路上，刘某说：“不行，那个姓王的已经看见我了，我得把他干掉。”对此小梅和杨某谁也没有反对。关于这一点，至今人们难以理解，为什么三个没有前科的少年此时突然变成了恶魔，杀人的欲望那么强烈？

进屋后，小梅嘴巴很甜地喊着“爸爸”和“王叔叔”，介绍杨某和刘某说是她的同学。

小梅的父亲蒋某以为女儿又来要钱，不想小梅却说：“今晚我不回家了，我要住在你这儿。”

蒋某一听又以为是女儿和她母亲闹了矛盾，哪想到她是要支走王某，然后动手。

坐在旁边的王某，立刻很知趣儿地躲到院里，在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说今晚要回家里去睡后，然后便向蒋氏父女告辞。

小梅一看王某要走，赶紧说：“王叔叔，我这两个同学要去网吧，正好跟您一起走吧。”

王某说“好啊”，便带着两个大男孩儿走出公司大门。小梅以送同学为名跟在后面。

街道很黑，寂静无人。走出200米，杨某突然发难，从背后用胳膊用力勒住了王某的脖子，使劲儿地往后背。王某被勒得说不出话来，急忙用双手拉那勒在他颈部的胳膊，不想腹部又被“扑扑”地扎了一刀又一刀。捅刀子的是刘某，他毕竟是新手，非常紧张，以致把刀子都掉在地上。这时小梅又递过来一把尖刀。刘某接过后继续猛刺，王某当即气绝身亡。王某死得太冤，他是被同事临时叫来帮忙的，夜里睡在公司里与蒋某作伴，不想赶上这场灾难。

杨某和刘某把王某的尸体拉向路边一个柴禾垛，扯柴禾胡乱遮盖一下，便和小梅重返兽药公司。杨某和刘某从未杀过人，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是从影视剧里看来的。那血腥的杀人场面，居然一点也没有吓着小梅这个15岁的少女，弑父的念头竟然也没有动摇。

三人重新走进蒋某的住处。看到两个男孩儿没走，而且神色不对，蒋某有点起疑。小梅抢先上前搭讪说：“爸，今天是几号？”

“3月17号啊。”蒋某回答。

“那今天是啥日子？”小梅又问。

蒋某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

小梅说：“爸，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蒋某苦笑说：“那哪儿猜得着？”

背后刘某忍耐不住了，他一步跨到蒋某跟前，说：“叔哇，别猜啦，我告诉你吧。”说着右手持刀猛然刺向蒋某腹部。

蒋某腹部剧痛，他“哎呀”一声，双手抓住刘某右手，意欲夺刀，不想旁边又有杨某随手抄起一把剪刀朝他劈头盖脸地刺来。

蒋某拼命抵抗，但难挡两人前后左右的夹击。他双腿发软倒在地上，挣扎着滚到床铺底下，捂着伤口向他女儿求救，他说：“闺女，救救我吧。”岂料女儿竟对他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要是救了你，我们三个就没命了。”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更加让人寒心的话，她说：“你要是心疼闺女，就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省得我跑的时候受罪。”

蒋某说：“好，我告诉你，你的生日就是密码。”

小梅听了一愣，这足以证明父亲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但她不信，过度偏执的人就是这样，很难相信别人，又过于相信自己。此刻她想：“你要是心里有我，还会那么对不起我们娘俩？”于是“唰”地抄起恰巧放在电视旁边的一把菜刀，说：“这时候你还骗我！”“扑、扑”两刀砍在她父亲的头上。

杨某和刘某此时也已缓过劲儿来。看到小梅如此，他们恶狼般拖出蒋某，刀剪齐下，凶狠地杀死了他。

转天一早，到兽药公司上班的人们发现了死在屋里的蒋某，同时又有人发现了死在柴禾垛旁的王某。

连杀两人，手段残忍，这可是惊天大案！唐山市公安局和路北区公安分局的头头脑脑全部上阵，直接指挥侦查此案。

经查，凶手作案后有意破坏了现场，现场除有一把作案的菜刀，而且还是死者本人的菜刀外，未能提取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侦查员撒开大网，很快得到一条信息——兽药公司养有大狗一条，但案发当晚，邻居们却没有听到那条狗叫。也就是说，那条大狗认得凶手，凶手应该是死者的熟人。

侦查方向立刻转向熟人作案。结果调查刚一展开，侦查员们就有了线索——死者王某的妻子说，昨晚丈夫打电话给她说，蒋某的闺女带着两个男孩儿去那儿了，那闺女说要住在那儿，所以他要回来。可是等了一夜，也没见他回来。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蒋某的闺女哪儿去了？为什么说住又没住？

侦查员们立刻联想到尸检的结果，死者身上伤痕累累，菜刀、尖刀，甚至连剪刀的痕迹都有，说明至少是两人作案；同时伤痕分布的部位比较凌乱，且创口较浅，意味着作案人力度不够，有可能是少年或女人，而且是没有作案经验的人。侦查员立即把蒋某的女儿和那两个男孩儿列为重大怀疑对象。

侦查员立刻去调查小梅的母亲，其母说小梅近日情绪不好，神情不对，去向不明。侦查员走访小梅就读的电脑学校，有同学反映小梅总说早晚要杀死她那不负责任的父亲。与此同时，侦查员通过技术侦查，也已得知那两个男孩儿是杨某和刘某，全都住在古冶区的赵各庄。

3月18日下午，唐山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袁来明、路北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边亚军率队赶到赵各庄，在当地派出所帮助下，查实了杨、刘二人的准确住址。他们打算等到夜里实施抓捕，可一想到他们都是少年，天性好动，极有可能夜不归宿，于是决定先让大家分头到街上转一转，便衣搜索网吧、饭馆和商场等场所，看有无他们的踪迹。

下午5时55分，侦查员李瑞龙、付伯谦和郑宇开车转到赵各庄东北部某集贸市场，一眼看到街边悠然走着两男一女三个少年，拿出照片来一对，正好是要找的三人。三位侦查员立刻掉转车头追过去，停在20米外，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们。

此时小梅已给她母亲打过电话，告诉她母亲：“那‘驴’已经被我干掉了，你也可以出口气了。”她母亲一听差点儿昏过去。

杀“驴”之后，小梅常年积压于心底的怒气泄光了，但她一下子反倒不知该干什么了。他们幼稚地以为警方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小梅可是死者的亲生女儿，同时他们还以为自己把案子做得很干净，唯一目击者王某也被杀掉了，即使怀疑到他们也没证据。所以他们还敢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手里仍敢提着那袋子血衣和血鞋。

小梅被抓住了，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此案破得轻松，但侦查员的心情却很沉重，案由如此简单，却毁了两条性命，毁了三个少年的人生。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涉及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