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头老槐树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有二,河南豫东人。那天我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劈柴,"啪"的一声,斧头刚落下,就听见东头王婶扯着嗓子喊:"建国啊,你可真行!前脚死了媳妇,后脚就把小姨子领进门,你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我手一抖,斧头差点砍到脚面上。抬头一看,几个妇女抱着膀子站在巷口,眼神跟看西洋景似的,嘴角撇得老高。我媳妇秀云——不,现在该叫她翠云,我前妻的亲妹妹——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萝卜从屋里出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那盆萝卜"咣当"掉在地上,红彤彤的萝卜滚了一院子,跟撒了一地的血珠子似的。翠云蹲下去捡,手直哆嗦,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我丢下斧头过去扶她,她一把甩开我的手,捂着脸就往屋里跑。
风一吹,屋檐上的冰溜子"啪"地掉下来一根,摔得粉碎。我站在院里,心里头也跟那冰溜子似的,凉透了。
要说这事儿,得从三年前那场车祸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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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妻秀云,是翠云的亲姐姐。我们结婚十五年,生了个闺女叫朵朵。三年前秋天,秀云骑电动车去镇上给朵朵买生日蛋糕,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拉煤的大货车给撞了,人当场就没了。那年朵朵才九岁,抱着她妈的遗像,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连三天不肯吃饭。
秀云走后,家里塌了半边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白天要下地、要打零工,晚上还得给朵朵做饭、洗衣裳、辅导作业。有一回朵朵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村卫生室,回来一看,锅里的粥全糊了,冒着一股焦煳味儿。我坐在灶台边上,头一回哭出了声。
丈母娘看不下去,就让翠云过来帮衬帮衬。翠云那时候三十六,也是个苦命人。她头一个男人是个赌鬼,输光了家产还打她,她实在受不了,前年就离了,一个人带着个八岁的儿子小虎过日子。
翠云过来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朵朵抱在怀里,哭着说:"姨来了,姨以后替你妈疼你。"
朵朵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姨甥俩抱头哭成一团。我站在门口,鼻子发酸,转过身去,装作看院子里那棵秀云种的石榴树。
翠云在我们家住下后,家里头慢慢有了点烟火气。她做饭的手艺跟她姐一模一样,擀的面条又细又筋道,炒的萝卜丝儿放一撮虾皮,香得能把邻居家的猫都招来。小虎和朵朵年纪相仿,俩孩子在一块儿写作业、看动画片,笑声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
可村里的闲话也跟着起来了。
"啧啧,孤男寡女住一个屋檐下,能没事儿?"
"我看那翠云就是惦记她姐夫的房子和地!"
"这周建国也是,二婚二婚,找谁不好,找小姨子?"
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我耳朵里,也传到翠云耳朵里。有天晚上,翠云在灶房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低着头跟我说:"姐夫,要不……我还是搬回去吧。朵朵我也舍不得,可这话越传越难听……"
我蹲在她对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玉米秸秆,火苗"噗"地窜起来,烤得脸生疼。我说:"翠云,你听我一句。这日子是咱自个儿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第二天,我借了辆三轮车,拉着翠云去了丈母娘家。
丈母娘六十八了,坐在炕头上纳鞋底子。听我说完来意,老太太放下针线,眼圈红了。她拉着翠云的手,又拉着我的手,半晌才开口:"建国啊,我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俩闺女。秀云走了,我夜里睡不着觉,就怕朵朵没人疼,也怕翠云一个人熬着。"
她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你俩要是能搭伙过日子,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我这个当妈的,八辈子烧高香。啥叫贼?偷偷摸摸才叫贼。你们光明正大领个证,是给孩子一个家,是让我这个老太婆放心。"
那天,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蒸鱼,还开了一瓶她珍藏多年的杏花村。老太太端起酒杯,颤巍巍地说:"我替秀云敬你们一杯。她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我一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个干净,辣得眼泪直流。
后来,我和翠云去镇上民政局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家里包了一顿饺子,朵朵和小虎围着桌子转,管翠云叫"妈",管我叫"爸"。
村里的闲话还在传,但我不在乎了。我跟人说:"二婚夫妻不是贼,我们是把两个破碎的家,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丈母娘满意,孩子们高兴,这日子就有奔头。"
如今又是一年小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去年秋天结了满树的果子。翠云说,明年开春,再种一棵,让它俩挨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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