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七月的傍晚，公园的凉亭里，风一吹，桂花香混着蒲扇摇出的汗味儿，钻进人鼻子里，闷得慌。
刘桂芳把那只小巧的坤包往石桌上一放，抬手捋了捋鬓角那缕烫过的卷发，抹了口红的嘴角轻轻一撇，眼睛却直直盯着对面的老周。
"老周，咱俩这也处了大半年了，你到底是个啥想法？"
老周正搓着手里那把破蒲扇，听见这话，扇子"啪"地一下停住了。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角还挂着刚才没咽下去的西瓜汁。
"桂芳啊，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你还不懂？"刘桂芳嗓门不大，可字字戳心，"我这个岁数了，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有名有分嘛。你要是真心跟我过，咱就把证扯了。我不图你多有钱，可这婚，得结。"
老周一听"结婚"俩字，脑瓜子"嗡"地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刘桂芳——五十二岁的女人，收拾得那叫一个精致，白净的脸上薄薄一层粉，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脚上那双小皮鞋擦得锃亮。
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脚上一双三十块钱的塑料凉鞋，脚趾头还从破口里探出个头来。
老周的心，"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说起这俩人的故事，还得从去年冬天说起。刘桂芳是老家县城退休的会计，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老伴儿走了七八年，闺女嫁到了上海，一年也回不来一趟。她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冷清。
老周呢，是隔壁小区的门卫，退休前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辈子，老婆前几年得癌症走了，治病把家底掏空了，还欠了亲戚一屁股债。儿子在外地打工，媳妇儿嫌他穷，逢年过节都不带孩子回来看他。
俩人是在早市上认识的。那天刘桂芳买豆腐，钱包被人顺走了，急得直跺脚。老周正好路过，二话没说，掏出兜里那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给她："大姐，先应急。"
就这一份热乎劲儿，把刘桂芳给暖住了。
从那以后，俩人就搭上了伙。刘桂芳做了红烧肉，给老周送一碗；老周下班路过，给刘桂芳捎把新鲜的小青菜。一来二去的，公园里、菜市场、广场舞的边上，都能看见这俩人的影子。
街坊邻居都说，这俩人般配，晚年有个伴儿，多好。
可谁承想，刘桂芳今儿这一句"结婚"，把老周问得，脸都白了。
老周搓着那把破蒲扇，半天没吭声。凉亭外面，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正扯着嗓子唱《最炫民族风》，那音响震得石桌都发颤。
"桂芳，"老周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咱俩这样处着，不挺好的吗？非得扯那张纸干啥？"
刘桂芳"哼"了一声，眼圈儿有点红："老周，你把话说明白。是你不想娶我，还是嫌我这人不够好？"
"不是不是——"老周急得直摆手，"桂芳，你听我说。我这情况你也知道，老婆看病欠的那八万块钱还没还清呢，儿子在外面打工也顾不上我。我一个月两千二的门卫工资，除了吃药、还账，剩不下几个钱。你要跟着我，我拿啥养你？"
"谁要你养了？"刘桂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有退休金，我有房子，我图你养啥？"
老周低下头，苦笑了一下："桂芳啊，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精致，你讲究，你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好东西？我呢？我一个老头衫穿三年，鞋破了还舍不得扔。真结了婚，人家背后咋说？说你倒贴，说我吃软饭。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刘桂芳愣住了。
老周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再说了，你闺女能同意吗？你那房子将来是要留给闺女的。我要是搬进去了，算个啥？将来我要是病倒了，谁伺候？让你伺候一个没血缘的老头子？让你闺女掏钱给我看病？桂芳，我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刘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扭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按了按眼角，生怕把眼影擦花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撤了。"老周站起身，把那把破蒲扇往腋下一夹，"桂芳，你是个好女人，配得上更好的。我老周就是个穷门卫，养不起你，也高攀不上。咱俩……就到这儿吧。"
说完，老周头也不回地走了。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敲在刘桂芳心口上。
刘桂芳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下来了，广场舞的音乐也停了，蚊子嗡嗡地在她耳边打转。她这才发现，自己精心画的口红，早就哭花了。
后来听小区里的人说，老周把门卫的活儿辞了，回老家伺候他那八十岁的老娘去了。刘桂芳还是一个人，还是每天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去早市买菜，去公园遛弯儿。
只是再也不去那个凉亭了。
有一回，跳广场舞的王大姐问她："桂芳，你后悔不？要是当初你不提结婚，你俩现在还处着呢。"
刘桂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滋味："不后悔。人到了这个岁数，图的就是个名分，图的就是个真心。他要是真爱我，就不会怕这怕那。他撤了，说明我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风一吹，她鬓角那缕卷发又飘了起来。
日子啊，还得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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