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老检察官花3000元买下84份将士阵亡通知书，倾家荡产寻找遗属

2006年4月16日，内蒙古乌素图镇，71岁的孙秀峰守在屋里，等一位从山西赶来的老人。她等的不是亲戚，也不是故人，而是一份迟到了57年的父亲消息。

孙秀峰手里一直藏着一张入伍通知书。纸张已经发黄，边缘也有破损，落款时间是1949年1月。那是她父亲孙耀参军后寄回家的凭据，也是这个家庭几十年来唯一能证明他去向的东西。

1948年，孙耀离开家乡时，女儿孙秀峰只有14岁。他临走前安慰女儿：“少则6天，多则8天，我就回来。”谁也没想到，这句普通的话，竟成了父女之间的诀别。

后来，孙耀参加了解放军，随部队投入太原战役。家里曾收到入伍通知书，当地还发过光荣军属牌。可战事结束后，消息突然中断。因为迟迟没有回信，有人甚至怀疑孙耀已经变节，军属牌也被收回。

这个误会，对一个普通农家来说十分沉重。孙秀峰的祖父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把儿子找回来。她不会讲普通话，只能带着一口地方口音，辗转张家口、北京、呼和浩特、济南等地，向民政部门打听。

那是几十年前。没有便捷的交通，也没有完整联网的档案。她卖掉家里的猪和兔子，换成路费，一次次出门，一次次空手回来。家里几个孩子跟着吃苦，大女儿朱美鱼出嫁前，甚至没有穿过一双袜子。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位退休老检察官。

1996年秋天，山西太原南宫旧货市场，王艾甫在一个摊位前翻看旧纸册。摊主把各种旧书、纸片装在麻袋里，按本叫卖。一本封面写着“太原战役阵亡将士登记册”的册子，让他停了下来。

王艾甫当过20多年兵，战友牺牲的场面，他并不陌生。早年寻找牺牲战友张光远遗属时，他曾碰到过档案无从查找的情况。那次经历使他明白，烈士牺牲了，家属却未必知道。

他继续在纸堆里翻找，最后发现4本登记册和一沓阵亡通知书。登记册记录着866名阵亡将士，散页中的通知书有84份，写有姓名、年龄、籍贯、部队番号和简短评语。

摊主看出王艾甫十分在意，开口要价3000元。那时他的月收入只有300多元，3000元接近一年的收入。可王艾甫没有离开，而是打电话请朋友送钱，当场买下了这批资料。

有人说他花高价买了一堆废纸。王艾甫却清楚，纸上写的不是普通名字，而是84个家庭苦等多年的答案。

太原战役从1948年10月开始，至1949年4月24日太原解放，持续约半年。解放军投入大量兵力，付出了重大伤亡。战斗频繁转移，部队急行军，档案被遗失、损毁，或因地址不清未能寄出，并非没有可能。

有的通知书没有发出，是因为烈士原籍当时尚未解放；有的则可能因保管人员伤亡、驻地遭轰炸而散失。战争环境下，一张纸要从前线送到千里之外的乡村，远比想象中困难。

王艾甫没有把资料锁进柜子。退休后，他根据通知书上的籍贯查阅地方档案，又到太原各处烈士陵园核对墓碑。信件寄出后，长时间没有回音，他便自己踏上寻亲路。

湖南、湖北、山西、河北、安徽、内蒙古等地，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为凑路费，他卖掉收藏品，甚至抵押房屋。不得不说，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收藏，而是一项由个人承担的寻亲工作。

2005年，湖北记者汤华明参与寻找湖北籍烈士。资料中的“云县双赫村”，经过查证，实际对应湖北云梦县钟垸村；烈士“载虎”的原名，则是郝载虎。

2005年10月，王艾甫带着通知书来到村里。郝载虎的亲属接过那张纸，才知道这位多年没有音讯的亲人，曾在太原战场牺牲。村里过去流传着他去了台湾、当了国民党兵等说法，家人因此长期背负误解。

消息传回乌素图镇后，孙秀峰的女儿朱敏也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王艾甫打去电话。王艾甫翻查登记册，很快发现了“孙耀”的名字。

“妈，姥爷找到了。”

孙秀峰起初不信。等王艾甫来到家中，她才从柜子里拿出那张保存多年的入伍通知书。王艾甫对照登记册念道：孙耀，36岁，1948年12月30日入伍，战斗中服从命令，平时积极帮助群众。

半个多小时里，老人几乎说不出话。她等了57年，终于知道父亲没有叛变，也没有忘记回家，而是倒在了解放太原的战斗中。

类似的迟到消息，还有许多。湖南籍烈士张勋利的弟弟张勋伦，来到太原牛驼寨烈士陵园，在数千块墓碑间找到了兄长。老人跪在墓前，用家乡话喊道：“二哥，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山西人郭培铸的通知书，则因地址不详被退回，长期留在原籍档案室。家人当年只知道他被抓走，母亲因此承受打击离世，妻子也改嫁。多年后，家属才从档案中得知，他牺牲时的评语是“作战勇猛，乐于帮助群众”。

王艾甫的工作后来得到学生、记者和地方档案人员参与。有人负责查旧地名，有人核对部队番号，有人到乡村询问族谱。名字写错一个字，村庄改过一次名，都可能让寻找停在半路。

84份通知书中，许多最终送到了遗属手里。有人带着家乡泥土去太原祭奠，有人第一次知道亲人安葬的地点，也有人直到白发苍苍，才替父母完成了那场迟到的认亲。

那些纸片曾被装进麻袋，按废纸价格出售。王艾甫花掉3000元买下它们，又用多年时间和几乎倾尽家财的代价，把纸上的姓名逐一送回亲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