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46年1月，延安一孔窑洞里，毛岸英坐在父亲毛泽东身边，谈起了离散多年的童年。他提到上海、弟弟毛岸青，也提到一位“董叔叔”。这个名字，毛泽东并不陌生。那段最危险的岁月里，正是董健吾替毛家保住了两个孩子。
董健吾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下工作者。他常穿长袍，出入教堂，公开身份是牧师；在敌人眼中，他是有海外经历、懂英语、与外国教会有来往的知识分子。这样的身份，反而成了他在上海活动的天然掩护。
1891年，董健吾出生于上海。青年时期，他进入圣约翰大学学习，接受了系统的英文和神学教育。圣约翰大学当时是上海最有影响力的教会学校之一，学生中不乏社会名流子弟。董健吾成绩出色，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取得牧师资格，成为圣彼得堂牧师。
教会给了他知识，也让他更早看见了租界社会的另一面。外国势力一面宣讲博爱，一面享有治外法权；中国工人和学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常常受到压制。五卅运动爆发后，董健吾公开支持学生和工人的抗议活动，与学校管理者发生冲突，最终离开圣约翰大学。
这次离校，对他而言并非普通的职业变动。过去所接受的信仰教育，与现实中的殖民秩序发生了正面碰撞。他逐渐认识到，若只在教堂里讲“博爱”，却对中国人的苦难视而不见，所谓仁慈便失去了实际意义。
1920年代中期，董健吾通过浦化人等人的介绍，接触到更多共产党人。他曾在冯玉祥部队中担任英语教员，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主张反帝反封建的进步人士。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白色恐怖席卷上海，许多人选择退缩，董健吾却决定加入中国共产党。
从这时起，牧师身份成了他的保护色。教堂可以接触外国人，能够传递消息，也便于观察租界内外的动静。陈赓等人后来与他建立联系，让他承担更隐蔽的工作。董健吾不携枪，不穿军装，往往只凭一身长袍和几句英文穿过敌人的盘查。
1930年前后，党组织安排他在上海筹办大同幼稚园。表面上，这是收养和教育儿童的普通机构；实际上，园内安置的是革命者的子女和烈士遗孤。孩子们的真实身份不能公开，保育员甚至未必知道每个孩子的父母是谁。
1931年，毛岸英、毛岸青和弟弟毛岸龙被送到这里。杨开慧牺牲后，毛家三个孩子失去了母亲庇护，上海又处于严密监视之下。董健吾没有把他们当成特殊人物照料，而是让他们和其他孩子一同吃住、读书、活动，尽量避免引起外界注意。
有一次，毛岸英曾对家人说：“董叔叔对我们很好，还教我们读书。”这句话很简单，却说明孩子们在那段时间里确实获得了难得的安稳。可惜，毛岸龙后来因病夭折，董健吾设法为其料理后事，没有让这个消息落入敌特耳中。
1932年，顾顺章叛变后，上海地下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大同幼稚园也无法继续维持。孩子们被分散安置，毛岸英和毛岸青先后寄居在董健吾前妻黄慧英家中。那不是安全的家庭生活，搬迁、断粮、失去经费，随时可能发生。
地下组织与上海的联系一度中断，生活补贴也难以按时送达。两个孩子不得不帮忙卖报、做杂活。毛岸青在街头受到伤害，后来留下了严重的健康问题。董健吾不敢频繁露面，只能通过中间人打听他们的情况。对地下工作者来说，想帮忙，却不能公开出现，同样是一种煎熬。
1935年，董健吾受宋庆龄方面委托，前往陕北传递重要信息。他把信件藏在衣物中，凭借牧师身份穿越白区。途中经西安时，他与张学良产生了联系。两人都有基督教背景，又都反对日本扩大侵略，因此建立了特殊信任。
1936年，董健吾再次承担护送任务，并向张学良提出请求：希望将三个孩子送往苏联读书，其中两个正是毛岸英、毛岸青，另一个是董健吾自己的儿子。张学良答应提供帮助，并交出一笔经费，由李杜负责护送。
同年7月，三个孩子离开上海，辗转前往苏联。那次行动没有公开仪式，也没有鲜明标记，只有几只小皮箱和一条必须保密的路线。孩子们能够平安出境，既依靠地下组织安排，也离不开董健吾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张学良的实际协助。
1946年，毛岸英从苏联回到延安，与父亲重逢。谈及董健吾时，毛泽东叮嘱他：“吃水不忘挖井人。”这句话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对一段具体历史的确认：董健吾曾用自己的身份、家庭乃至生命安全，替毛家守住了两个孩子。
新中国成立后，董健吾在上海任职，继续从事相关工作。早年地下活动留下的风险，并没有因为身份公开便完全消失。1972年，董健吾因病去世。关于他的档案和经历，许多内容长期不为外界所知，直到相关当事人的回忆陆续披露，这位穿牧师长袍的地下党员，才逐渐从上海的隐秘角落走入历史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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