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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以数治税背景下,企业研发管理约束已从“是否发生研发”转向“能否证明研发”。本文循制度理论的脱耦—再耦合逻辑,提出“可证明性”(provability)分析概念——企业生产足以通过监管核验的证据链的组织能力——并构建“合规性—管理有效性—创新真实性”三重目标框架。研究推导出三个理论推论:三重目标非同向递增;耦合仅在证据要件被持续核验时发生;脱耦向再耦合的转化需第三方诊断作为触发条件。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将政策优惠的约束转向理论化,并以“认知障碍”论证第三方诊断的必要性。
关键词:制度脱耦;可证明性;研发体系;以数治税;审计社会
以数治税征管改革下,高新技术企业监管约束的重心正从研发的实体发生转向证据生产。2025年超4300家企业被撤销高企资格,其共性并非“没有研发”,而是无法证明研发(人民日报)。制度理论为理解这一约束转向提供了恰切的分析视角:组织在获取制度合法性时可能将形式合规与实质活动相脱耦,而监管强化正使脱耦的安全边际持续收窄。本文据此提出“可证明性”概念,循脱耦—再耦合逻辑构建分析框架,为研发体系规范化的制度逻辑提供理论底座。
一、制度脱耦的理论谱系
制度理论对组织为何“言行不一”的解释,构成分析研发优惠约束转向的起点。Meyer 和 Rowan(1977)在《制度化组织:作为神话与仪式的正式结构》中指出,正式组织结构是理性化制度规则的反映,组织采纳制度化的规则以获取合法性(legitimacy)、资源与生存前景;当制度化环境的要求与组织技术活动效率相冲突时,组织倾向于“将结构与活动相脱耦(decouple),并以信任与善意逻辑(a logic of confidence and good faith)替代协调、检查与评估”(Meyer & Rowan, 1977, p. 357;DOI:10.1086/226550,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3(2), 340–363)。这一“脱耦”命题揭示:合法性获取可以独立于实际活动——组织的正式文件、部门设置与真实工作之间可能存在系统性缝隙。
DiMaggio 和 Powell(1983)进一步提出组织场域内的制度同构(institutional isomorphism)三机制:源于政治权威与资源依赖的强制性同构(coercive)、源于不确定性的模仿性同构(mimetic)、源于专业化的规范性同构(normative)(《铁笼重访》全文信息,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48(2), 147–160, DOI:10.2307/2095101)。同构过程解释了为何面对同一制度环境的企业会趋于形式相似——高企认定、加计扣除等政策构成典型的强制性同构压力场域。
脱耦研究在当代发生了类型学转向。Bromley 和 Powell(2012)区分了两种脱耦:政策—实践脱耦(policy–practice decoupling),即正式政策与实际执行之间的缝隙;手段—目的脱耦(means–ends decoupling),即采纳的政策与组织实际目标实现之间的脱节。其关键论点是:随着问责与透明要求的强化,“政策—实践脱耦变得成本更高、风险更大”,脱耦企业更易被市场与监管惩罚(Bromley & Powell, 2012, p. 483; 原始文献著录,Academy of Management Annals, 6(1), 483–530, DOI:10.1080/19416520.2012.684462)。Boxenbaum 和 Jonsson(2017)在《SAGE组织制度主义手册》中系统梳理了同构、扩散与脱耦概念的演进,指出脱耦“带有被发现的风险——一旦被发现,它不再赋予合法性,而可能带来耻辱”(Boxenbaum & Jonsson, 2017)。这一脉络为本文提供了关键理论前提:监管强化使脱耦的“安全边际”收窄,企业难以再以“形式合规”长期掩盖“实质失据”。
二、从脱耦到再耦合:理论转向与中国情境
脱耦的不可持续性催生了再耦合(re-coupling / recoupling)研究。Hallett(2010)以城市小学为案例提出“神话化身”(The Myth Incarnate)概念,刻画了制度要求被重新嵌入组织日常实践的过程,指出在强问责环境下,结构与实践由脱耦走向再耦合(Hallett, 2010; SAGE DOI 页面,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75(1), 52–74)。罗圆(2021)基于中国审计体系改革提出“介入式重耦合”概念,指出现代市场环境中企业很少有机会被国家直接介入干预,中国情境下的再耦合往往依赖自上而下的运动式治理与行政干预(罗圆, 2021《审计体系的介入式重耦合》,载《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1年第5期,第108–111页)。中山大学团队在数字政府研究中提出“选择性耦合”(selective coupling),即行动者并非将制度逻辑完全分离,而是有选择地将不同逻辑的元素耦合在一起,以较低成本向外部利益相关者展示合法性(陈天祥、苏楚琦、曾欣,2025《选择性耦合:基层行动者调和数字平台与科层组织关系的行动策略》,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第137–151页)。
上述文献提示再耦合的两种触发路径:外部强制介入(罗圆的“介入式”)与组织内部能力(Hallett 的“神话化身”)。但二者均未充分回答本文的核心问题:当再耦合需要企业将外部合规规则内化为内部管理流程时,企业能否自发完成这一转化?本文将通过下文的理论推论给出否定的论证。
三、“可证明性作为分析概念的理论化
本文的理论贡献之一,是将“可证明性”(provability)提升为连接制度理论与组织证据生产的分析概念。其思想资源来自审计社会理论。Power(1997)在《审计社会:验证的仪式》(The Audit Society: Rituals of Verifica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中指出,现代社会的问责需求催生了“审计爆炸”,组织绩效被日益“正式化并被使之可审计(made auditable)”;他特别强调“可审计性无法被定义,它是被协商出来的”(auditability cannot be defined; it is negotiated)(Power, 1997, p. 81;Google Books 著录页)。本文提出的“研发可证明性”延续这一思路,但聚焦于政策优惠场景:研发活动是否真实发生,在监管意义上取决于企业能否生产出可被第三方核验的证据——立项文件、工时记录、辅助账、备查资料等。可证明性因而区别于研发的实体发生(是否做了),也区别于单纯的账面记录(账上有无),它指企业生产“足以通过监管核验的证据链”的组织能力。
在此需要显式界定“可证明性”(provability)与 Power“可审计性”(auditability)的关系,以避免术语混淆。可审计性侧重审计方(监管者)视角,指绩效被“使之可审计”的制度化过程——它回答“监管者如何认定什么可以被核验”;可证明性则侧重被审方(企业)视角,指企业生产足以通过核验的证据链的组织能力——它回答“企业如何证明研发真实发生”。二者是同一核验关系的两面:可审计性是核验标准的社会构造,可证明性是被审方对该标准的响应能力。此外,“provability”在数理逻辑中另有专门义项(证明论意义上的可推导性,如 Gödel 不完全性定理语境下的“不可证”),本文仅在组织证据生产意义上使用该词,与数理逻辑用法无涉。相应地,本文术语体系作如下统一界定:“证据要件”指政策文本规定的、企业须向监管者提交或留存的证明研发发生的材料类型(立项文件、工时记录、辅助账、备查资料等);“证据链”指由这些要件构成的、可被连续核验的逻辑链条;“可证明性”指企业生产该证据链的组织能力。
这一概念连接了两个理论层面:在制度层面,可证明性是社会问责结构(audit society)在科技政策领域的投影,是合法性机制的具体化——企业要获得并维持高企资格与税收优惠,必须生产符合制度化预期的证据;在组织层面,可证明性要求企业具备证据生产的管理能力——立项管理、工时归集、费用核算、档案留存的制度化水平。由此,研发优惠的约束重心从“是否发生研发”转向“能否证明研发”,实质上是从实体能力要求转向“证据生产能力”要求。需要说明的是,Power 的《审计社会》目前未检索到正式中文译本,本文依据英文原著及其学术评论(Humphrey & Owen, 2000)转引其核心概念。Humphrey 和 Owen(2000)是《国际审计杂志》为《审计社会》组织的专题评论之一(Humphrey, C., & Owen, D. (2000). Debating the 'Power' of audit.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uditing, 4(1), 29–50;Wiley 出版方 DOI 页面)。
四、三重目标张力与耦合条件的理论推论
在上述框架下,本文提出“合规性—管理有效性—创新真实性”三重目标的分析框架,并推导出三个理论推论。
推论一:三重目标并非同向递增。合规性(compliance)指向满足监管的可核验证据,管理有效性(managerial effectiveness)指向支撑经营决策的成本信息,创新真实性(authenticity)指向实质的研发活动。依据脱耦理论,企业短期内可以通过“文档补齐”(补立项、补辅助账、补凭证)快速提升合规性——此即“政策—实践脱耦”的仪式性合规;但此时管理有效性与创新真实性并不必然提升,甚至可能因资源被合规作业占用而下降(Meyer & Rowan, 1977; Bromley & Powell, 2012)。实务中“做一套账”应付检查、部分企业研发人员占比“精准”卡在10%门槛等现象,正是合规性单独提升而实质未变的经验对应。
推论二:三者的耦合仅在证据要件被持续核验的条件下发生。Bromley 和 Powell(2012)的“手段—目的脱耦”论点表明,仅当组织同时面临实质目标检验时,政策采纳才可能转化为实际绩效。本文据此主张:若监管只核查形式要件(有无辅助账),企业可维持合规性与实质的分离;只有当证据要件被持续核验(数据交叉验证、实地穿透、跨年度追溯)时,企业才被迫使合规作业真正服务于研发管理,从而达成合规性、管理有效性与创新真实性的耦合。这一推论将“耦合仅在证据要件被持续核验时发生”的判断建立在脱耦类型学的学理基础上。
推论三:脱耦向再耦合的转化不能依赖企业自发学习。依据“可证明性”概念,企业要完成再耦合,前提是能够识别自身证据体系的缺口——而识别缺口本身恰恰需要“可证明性”的认知框架,即知道监管者会如何核验、何种证据能通过核验。这一认知框架并非企业自然拥有:多数中小企业的研发管理停留在“Excel台账+年底突击”水平,其“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状态构成再耦合的认知障碍。这一判断与组织学习文献相互印证:Cohen 和 Levinthal(1990)指出,组织识别、吸收并运用外部新知识的能力(吸收能力,absorptive capacity)高度依赖既有相关知识存量,缺乏研发证据管理基础的企业恰恰缺少识别“何种证据能通过核验”所需的吸收能力(Cohen, W. M., & Levinthal, D. A. (1990). Absorptive capacity: A new perspective on learning and innovation.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35(1), 128–152, DOI:10.2307/2393553);组织无知研究进一步表明,“未知的未知”(unknown unknowns)难以由组织自发消除,往往需要外部视角介入才能被显性化(Roberts, J. (2013). Organizational ignorance: Towards a managerial perspective on the unknown. Management Learning, 44(3), 215–236, DOI:10.1177/1350507612443208)。因此,本文推论:企业缺乏识别自身证据缺口的能力,再耦合需要一个外部触发器——第三方专业诊断——来揭示证据缺口并指明转化路径。这一推论为第三方中介介入的理论主张提供了学理依据,也将本文与“企业自发学习”的乐观假设区分开来。
五、结论
本文完成了“可证明性”分析概念的理论建构。制度脱耦理论(Meyer & Rowan, 1977; DiMaggio & Powell, 1983)解释了企业形式合规与实质活动的分离;再耦合研究(Hallett, 2010; 罗圆, 2021; 陈天祥等, 2025)提供了转化的理论参照;Power(1997)的审计社会理论为“可证明性”概念提供了学理资源。本文在此基础上提出三重目标分析框架及三个理论推论,理论贡献有三:一是以“可证明性”概念将政策优惠的约束转向理论化;二是以“持续核验”条件解释三重目标耦合的机制;三是以“认知障碍”论证第三方诊断的必要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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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罗圆. (2021). 审计体系的介入式重耦合. 人民论坛·学术前沿, 2021(5), 10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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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民日报. (2026). 高新技术企业"摘帽"的警示. 人民网
链接:https://opinion.people.com.cn/BIG5/n1/2026/0121/c461529-40649399.html
来源:IPRdaily中文网(iprdaily.cn)
作者:王黄宇祺 王鹏展 伍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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