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病得不轻，怪得挺远

德国人前几天做了道算术题：49，加38。49，是民调里把中国看成“竞争对手”或“冲突关系”的德国人；38，是还愿意信中国的。这道题的难处不在加法，小学二年级的孩子都做得上来；难处在别处，对头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数出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喂出来的。数对头的人只管数，喂对头的人不管数，他们管长。

题是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出的，德国之声8月21日晚上，把答案念给了全世界听。十五个欧洲国家里，德国人的对头感最重。也是这一份题里，西班牙人有六成五把中国当伙伴。怪就怪在这儿：挨竞争挨得最近的南欧，处得像街坊；隔着八千里地、一整个欧亚大陆的德国，先跟人结了对头。

按说敌意该跟疼处成正比，谁被挤兑得狠，谁恨得深。可执政联盟基民盟、基社盟、社民党的支持者，六成把中国当对头；最不待见这届政府的那拨选民，反倒只有三成九。绿党恨得深，选择党疑得浅。

一个国家的恨，不按产业分布，按党派分布，事情就说破了：这份对头感不是大田里长的，是盆栽。摆在谁家窗台，浇谁家的水，长谁家的形状。

德国的难处是真的，这个不用替它遮掩。汽车在卖场上被人撵着跑，制造业的岗位一年薄过一年。十年丢了多少，账有几种算法，狠的一种算法，是40多万个。

40几万个饭碗，搁在哪个国家都是大事。大事要有说法，政客给了个最省事的：

都怪中国。

怪中国有三样好处，电价的事不用提了，审批的事不用提了，转型慢的事更不用提了；三样并作一样，推到八千里外一个人身上，改革自然也就不用改了。改革是剜自己的肉，指认是剔别人的骨头，这买卖不用学，天生就会。

可账房里有人不糊涂。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把这笔账摊开算过：第三方市场上丢掉的份额，能记到别人头上的，也就三分之一；剩下的大头，是自家的病灶，能源贵，手续冗，电动化慢了不止半拍。工厂里一度电的价钱，比对手那边高出好几倍；一条审批的手续，能从这年的春天，办到下一年的春天。这三样凑齐，车就是卖不动，跟对手跑得多快不相干。

研究所把病灶都指给人看了，政客念账单的时候，只念那三分之一，念的时候还加重语气。柏林最拿手的，从来是把一笔账说成另一笔账：把病写成病因，把账房的错，记到隔壁的户头上。

单说能源这一样。前几年自家断了便宜的管道气，改买漂洋过海来的贵气，气罐船一靠岸，价钱翻着跟头。这件事跟中国不相干，跟谁相干，柏林心里清楚，嘴上不说。骂中国便宜，不骂气贵；气贵牵扯到盟友，骂不得，于是一个字不提。

而且，布鲁塞尔给中国车加的反补贴税还挂着，斯图加特和沃尔夫斯堡的老板们，排着队往东飞，到中国签字、扩产、上新车型，两只手都伸得挺长。一只手递合同，一只手攥石头；递合同的手，还嫌攥石头的那只攥得不紧。

这些企业在中国挣的钱，回去发工资、缴税款；政客拿着这笔税款，开着会，商量怎么少跟东家来往。德国之声问：对华态度正在经历转折？不是转折，是两下里都练熟了，谁也不耽误谁。

这种熟练，历史上排练过。一百三十多年前，柏林送走了俾斯麦，顺手把他跟俄国签的那张纸撕了，掉头去跟英国套近乎。英国没处成朋友，俄国先站到了对面，东一摊，西一摊，两线作战，一战败了。歇了20年，换两个盟友，绑上日本和意大利，战线拉得更宽，二战又败了。两回败下来，对头换了一茬又一茬，剧本没换过一个字：盟友选错，战线拉宽，力气没使在自家地里，全使在了结伴和树敌上。

柏林选盟友，一回比一回热情，一回比一回清醒得晚。

如今这出戏又开了锣。大西洋那头，关税的大棒抡了一年多，军费的账单加着码往桌上拍；柏林挨着耳光，转过身，把对华“去风险”叠得整整齐齐，当投名状，递到打耳光的那只手心里去。东边跟俄国断了气，西边跟中国别着劲，对面还跟美国算着新账旧账——中美俄，一个不落，全填进对头那一栏。栏填满那天，账房先生应当很欣慰：记了一辈子账，头一回见对头记得这么齐整。

可中德之间，隔着西伯利亚，隔着好几片海，没有一寸地皮可争，没有一场仗可打，连拌嘴都得隔着翻译。把这样一个人树成对头，对头图什么？

图的是国内那口锅。锅里的东西，能源、手续、转型，一件比一件沉，掀不动，只好指着窗外喊一嗓子：有贼。喊得久了，49就喂成了六成。民调这个数字，说到底不是量出来的民意，是养出来的政绩：有人需要它长成什么样，它就长成什么样。

把力气全花在找对头上的人，不是恨对头，是找不着自己了。人如此，国家也如此。德国的病不在东方，在病床上；药不在中国，在手术刀上。手术刀就攥在自己手里，一百多年了，柏林总在等别人先挨这一刀。

一个时代要走下坡路，往往先从有人忙着替大家找对头开始；一个国家要败家，往往先从把力气都花在证明别人是败家的原因开始。历史给柏林上过两回课，两回它都记住了故事，没记住道理；记住故事也有好处，第三回还能照原样再讲一遍——西装换了三身，台词一个字没动。

夜里从易北河边过，河水不响，账房的灯早熄了。灯熄了不要紧，要紧的是账本还摊在桌上，正翻在写着“对头”的那一页，拿镇纸压着，像明天一早还要接着记。49，往后还会涨。可对头喂得再肥，也替德国挡不了自家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