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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9日,第七届“泰山奖”在上海揭晓。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特聘教授乔友林,获得了公共服务奖。
颁奖词这样写道:“以科学与良知,为消除宫颈癌、守护中国妇女健康作出卓越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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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医学领域而言,这并非一则令人意外的新闻。乔友林教授曾获得诸多荣誉与头衔,其中不乏国际学术界的顶级认可。他是世界卫生组织(WHO)总干事癌症防治专家组成员中唯一的中国籍成员,同时担任WHO免疫战略咨询专家组(SAGE) - HPV工作组专家、全球消除宫颈癌专家组成员。2011年,WHO国际癌症研究署(IARC)授予他癌症研究杰出贡献奖章——该奖项由全球资深科学家提名、投票产生,每年仅1至2人,他是该奖项设立33年来迄今唯一获此殊荣的中国科学家。
然而,泰山奖公共服务奖除了表彰获奖者对医学科学的贡献,更是对另一件事的确认:他把科学送到了最需要它的人手里。
他不出门诊,不做手术,不开刀。他的“处方”是疫苗和筛查及早诊早治,他的“手术室”是山西襄垣的县医院、青藏高原的牧区、新疆喀什的乡镇卫生院。四十年里,他一次次走向中国最偏远、最贫穷的地方——不是仅去调研,是去扎根。泰山奖致敬的,是他四十年如一日践行同一件事:让科学抵达最需要它的人。
无数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完成了“从0到1”的突破——发现病因、证明关联、验证方法。乔友林教授走完了更艰难的另一程:他把这些已经被验证的科学工具,包括筛查方法、HPV疫苗,以及为低卫生资源地区量身定制的适宜方案,一次又一次地送进那些最容易被遗忘的角落。在公共卫生领域,后者的难度与前者旗鼓相当,却很少被看见。泰山奖看见了。
一个不想只救一个人的人
1970年代初,16岁的乔友林就读于重庆29中长寿战备高中分校。学校条件简陋,体育课只能在水库里上。一次游泳课上,他的同学王文忠意外溺水,沉入湖底。乔友林潜入水底,将人救了上来。
但现场无人懂得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有人甚至建议把溺水者放到牛背上,靠腹部挤压把水压出来。他们最后拦了一辆运煤卡车赶往县医院,但为时已晚。一个被他费尽周折从水底救上来、还有心跳的同学,最终却死在了岸上。只因当时他们之中没人知道,溺水的人救上岸后究竟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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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乔友林就读于重庆29中时,出席涪陵地区知青先进代表大会留影
多年后回忆起这件事,乔友林教授感慨:如果当时有人懂人工呼吸,结局可能完全不同。这次经历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他开始意识到,个体的努力如果得不到系统能力的支撑,终究是有限的。他后来在宫颈癌流行病学、筛查、早诊早治、HPV疫苗推广以及适宜低资源地区使用的检测技术研发等领域的工作,很大程度上都可以回溯到那个追问:如何让一个系统具备覆盖所有人的能力。
文革结束后,乔友林报考了四川医学院,最终被录取到了四川医学院公共卫生系(现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他当时并不情愿,但老师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选择:“临床一次救一个人,公共卫生可以救一群人。”这句话穿过时光,精准地击中了他在水库边留下的那个困惑——
当年那个悲剧并非某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个环境缺乏急救能力的后果。而公共卫生要做的,正是改变这种“环境”。从那以后,他的志向从“治疗”转向了“预防”,虽然不再直接面对病人,但覆盖的人群要广阔得多。
大学毕业后,他又考入大连医学院攻读医学硕士。时间来到1997年。彼时,已取得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理学博士学位(PhD)、并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国家癌症研究所工作的乔友林得知,中国医学科学院赴美招聘“跨世纪学科带头人”。他报了名,虽然他在美国已有稳定的工作和清晰的职业前景,但还是决定回国。“学了十八般武艺,总得找个舞台比试比试。”
回国后的现实并不宽裕,启动经费只有1万元,团队中最高学历仅为本科。乔友林教授需要找一个地方开始自己的研究。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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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乔友林教授在河南省林县食管癌高发现场
这个选择并非一时冲动。1970年代中,他高中毕业后曾作为知青在四川涪陵垫江县插队,任大队会计。那段经历让他知道村干部怎样做工作,知道农民为什么会对一项免费检查心存疑虑,知道一项国家政策到了乡村又会经历怎样的变形……他比大多数科研人员更清楚一件事:如果想改变中国农村女性的命运,就必须走进她们的村子。
于是,他去了山西襄垣——那个宫颈癌死亡率一度高达全国平均水平8倍的贫困县。刚回国没有申请到研究资金,他便带着从国际申请到的研究经费走进了中国农村最真实的现场。而正是在那里,乔友林教授找到了自己将奉献一生的“战场”。
让科学抵达更偏远的地方
1998年,乔友林教授来到山西襄垣。经费有限,团队人员住不起旅馆,就睡在县妇幼保健院的空置病房里,乔友林教授住院长办公室,同行的章主任医师住书记办公室。公共澡堂洗澡,旱厕如厕。回北京没有开启航线,就和进城务工的人们一起挤进“夕发朝至”的长途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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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03 年,乔友林教授(左二)在山西襄垣县
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对2000名当地女性完成了宫颈癌新型筛查方法的头对头比较研究。结果让所有人意外:HPV检测能发现95.2%的宫颈癌及癌前病变。而传统细胞涂片检查的检出率不足60%。这项研究后来被国际会议选中,乔友林教授获得了EUROGIN国际奖。那笔奖金被他用来补贴了研究经费。
但让乔友林教授印象更深刻的,是一位叫申翠兰的妇女。
她的母亲和姐姐都因宫颈癌早逝。在那个年代,癌症几乎等同于绝症,确诊就意味着被判了死刑。所以当1999年襄垣筛查启动时,36岁的申翠兰开始并不愿参加。她觉得查与不查没有区别,查出来也是死,何必多此一举。但筛查结果出来,她竟然是宫颈癌早期,在及时治疗后得以痊愈。
后来,央视记者采访她,她哽咽着说:我哭姐姐,她不相信科学,拒绝参加筛查。而申翠兰的女儿赶上了后来的国家“两癌”筛查,外孙女则在多年后接种了HPV疫苗。一家四代,三种命运,被同一种疾病串联,也被不同时代的健康服务所改变。这是中国女性健康命运变迁最真实的注脚。
襄垣筛查让乔友林教授看到,早诊早治确实能够挽救生命。但申翠兰母亲和姐姐的悲剧也提醒他:筛查只能解决下游问题——发现病变、阻断癌变。如果能在感染之前就建立防线,根本不需要走到筛查那一步。HPV疫苗,才是上游的答案。
2003年,在盖茨基金会资助下,全球多中心宫颈癌快速筛查技术与预防研究项目启动,目标是研发一种适合发展中国家的HPV检测方法。它必须兼具准确性、快速性和易操作性,同时降低对实验室条件的依赖和使用成本。乔友林教授带领中国团队,与国际合作伙伴在山西襄垣、江西修水、甘肃陇南等高发区率先完成了验证,相关成果发表于《柳叶刀·肿瘤学》。2018年,这项名为careHPV的技术获得WHO资格认证。
它的意义不在于技术本身有多复杂,而在于它的设计目标就是让最不发达地区也能用得上,让偏远地区的基层卫生员都能操作。乔友林教授要的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检测”,而是“世界上资源最匮乏地区也能用的检测”。
这项技术后来走向了南非、乌干达、尼加拉瓜、萨尔瓦多、蒙古国等国家。中国为全球低卫生资源地区提供了一个“用得起、用得上”的解决方案。此外,联合国六种工作语言的智能化阴道镜培训教材也正在实现中。
而乔友林教授的“示范点”,永远选在中国最难的地方。高寒、高海拔、偏远牧区。他和同事们在青藏高原四省、山西、云南、内蒙、新疆等所属县同步推进试点。有人问他为什么专挑这种地方,他的回答很简单:如果这些地方都能做到消除宫颈癌,其他地方就没有理由说做不到。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2011年,IARC将“癌症研究杰出贡献奖章”授予乔友林教授。国际同行认可的,不是他某篇论文的影响因子,而是他改变了“谁能够被覆盖”这件事。科学在这里完成了一次转向——从证明“什么是对的”,到抵达“谁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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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1年,乔友林(左一)教授获得癌症研究杰出贡献奖章
自下而上的“燎原之火”
疫苗获批上市后,如何让适龄女孩真正接种上,是另一个问题。
HPV疫苗在中国内地上市的时间晚,价格也相对较高。进口疫苗2016年才获批,三针高达数千元的费用,多数家庭望而却步。乔友林教授判断,自上而下推动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短期内很难实现。他决定另辟蹊径:“自上往下推太难了,我改自下而上推。”
他把目光投向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那里因宫颈癌疾病负担重,早在2016年就实现了全旗35至64岁妇女免费两癌筛查,财政有底气。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搭档段仙芝主任医师在那里深耕多年,与基层卫生系统之间积累了深厚的信任基础。
选定目标地区后,价格成了第一道“硬坎”。乔友林亲自出面搭桥与跨国疫苗企业谈判。几轮交锋后,价格终被压至合理区间。然而,钱的问题刚解决,新的阻力却从内部升起——“北上广深都没动,凭什么我们先做?”质疑声未落,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而来,项目在双重夹击下一度搁浅。
关键时刻,准格尔旗分管文教卫生的女副县长张银银站了出来。此前,她多次听过段仙芝关于宫颈癌防治的讲座,深知宫颈癌之痛。“我主管卫生工作十多年,没能早给孩子们提供这项健康服务,觉得欠了她们的。”她拍板先行先试,还把接种范围从初一扩大到高三,覆盖13至18岁全部适龄女孩。对此,乔友林教授给予高度评价。他说,自己见过许多政府官员,张银银让他尤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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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鄂尔多斯适龄女性接受宫颈癌筛查
2020年8月1日,全国第一针免费HPV疫苗在准格尔旗完成接种。没有媒体,没有仪式,乔友林教授前一晚还在担心会不会被叫停。然而,这一针落下后,国家《健康报》《China Daily》等媒体相继作了正面报道,试点工作获得了更多认可和支持。随后,鄂尔多斯全市推广,适龄女孩首针接种率超过八成。
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开始扩散。
2021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健康城市“建设、推动健康中国行动创新模式消除宫颈癌试点,15个城市报名参与。广东、海南、福建三省率先在全省推广。截至2023年,已有18个省份启动适龄女孩HPV疫苗免费接种,覆盖超过60%的目标人群。与此同时,国产二价疫苗在集中采购中价格持续下降,2024年山东招标低至27.5元一支,有网友戏称“不足一杯奶茶钱”。纳入国家免疫规划(NIP)最大的成本障碍,就此扫除。
2025年11月10日,国家卫生健康委正式将HPV疫苗纳入NIP,为全国13周岁女孩免费接种国产二价HPV疫苗。从鄂尔多斯的第一针算起,这条路走了五年;从疫苗全球上市算起,则走了二十年。这场自下而上的燎原之火,最终点燃了国家政策层面的行动。
乔友林教授用四个“首次”概括了这一突破的意义:这是2008年以来NIP首次扩容并纳入新疫苗;这是NIP首次纳入以预防癌症为目的的疫苗;这也是首次由地方政府先行先试、最终上升为NIP的政策;首次NIP将接种年龄从0-6扩展到13周岁人群。
每一个“首次”背后,都是一道旧屏障的瓦解。乔友林教授不是“等政策来了再执行”的人,他是先用地方实践证明了可行性,让国家政策有了落地的依据和底气。鄂尔多斯的星星之火,用了五年时间,烧成了燎原之势。
结语:71岁,他还在路上
从山西襄垣的县医院,到WHO的专家席,乔友林教授走了28年。他的贡献早已超出了“科研产出”所能衡量的范畴,也早已超出了“专家”这个称谓所能涵盖的边界——他所改变的,不是某一条技术路径,而是一个国家、乃至几代女性的健康命运。
他身上重叠着三层极少有人同时具备的能力:知青岁月给了他理解基层的耐心,美国十一年的训练给了他顶尖的科研眼光,WHO的专家身份给了他影响全球政策的视野。这三层身份让他在“最缺乏卫生资源的村子”“最前沿的实验室”和“最高的政策制定桌”之间自由穿行——把全球前沿的技术带回到最偏远的地区。
很多人能从“0”创造“1”,但很少有人愿意、并且能够把“1”送到100个、1000个、10000个最需要它的人手里。乔友林教授做到了。
2011年WHO/IARC癌症研究杰出贡献奖章、WHO总干事癌症防治专家组唯一中国籍成员、全球癌症研究人道主义科学家奖,每一个分量都足够重。但乔友林教授做的事情本身就构成了评价的标准——他改变了宫颈癌在中国乃至全球低卫生资源地区的防控进程。
他在中国的土地上蹚出了一条路,证明了消除宫颈癌不需要等到经济条件完全成熟,只要有政治意愿、有适宜技术、有组织动员,欠发达地区一样可以做到。“中国经验”因此成为“全球样本”,可供世界参考。
71岁,他早就把研究室的接力棒交给了年轻一代。但他心里还揣着一张国字地图——他一次次走进低卫生资源地区,一个县一个县地寻找答案。他真正担心的不是疫苗接种,是筛查——全国还有许多女性从未做过一次宫颈癌筛查、仍然处于疾病的“盲区”之中。他还在推进更快、更便宜的技术,让宫颈癌筛查“30分钟出结果”成为可能。“消除宫颈癌必须一个人都不少,触及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十六岁那年,他从水底救上来一个人,却没能救活。几十年后,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践行保护健康、拯救生命、普度众生!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更多的人,不必走到需要被拯救的那一步。
专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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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友林 教授
北京协和医学院
北京协和医学院/群医学及公卫学院 教授/博导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流行病学研究室研究员
WHO全球消除宫颈癌专家组成员
WHO免疫战略咨询专家组(SAGE)HPV工作组专家
国家癌症早诊早治项目(农村)专委会副主任
中华预防医学会慢性病防控国际智库专家
国家卫健委国家健康科普专家库首批专家
北京伍连德公益基金会副会长
中国癌症基金会副秘书长
北京和睦家医疗救助基金会理事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梨九
审核:乔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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