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齐陈年命案的最后一块“拼图”

　　漫画由AI生成 韩俊妍制作

　　◆2005年，5人在招待所内持刀报复致人死亡。被抓获的刘某、敖某声称仅在门口望风，没有参与作案，因其他同案犯外逃、证据残缺仅获刑五年。

　　◆随着首犯落网，新供述揭开真相。原来，刘某、敖某并非门口望风，而是一同持刀砍人。层层审查后，案件还牵扯出幕后教唆者。

　　◆检察机关依法抗诉启动再审，刘某、敖某受到法律应有的惩罚，教唆人员亦被依法追责。

　　一起因义气之争引发的报复行凶案，因其他涉案人员潜逃、证据残缺，致使两名在案人员凭借“望风”说辞逃避重罪惩罚，以轻罪定罪服刑，案件遗留重重疑点，迟迟未能尘埃落定。时隔18年，随着外逃主犯落网，尘封的卷宗被再次打开。

　　一时义气酿下血案

　　2005年5月，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一处招待所内，突发一起命案。外地男子小江遭多人持刀围砍，伤势过重引发失血性休克，当场殒命。

　　该案缘于一场荒唐的“出头报复”：周某某因女友蔡某某遭到被害人小江冒犯，心生不满，随即纠集朋友刘某、敖某等4人，持砍刀上门寻仇、肆意行凶。

　　案发后，涉案5人中刘某、敖某率先落网，其余3名同案犯潜逃。面对审讯，刘某、敖某统一口径，均辩称仅在门外望风值守，并未进入房间持刀行凶。由于其他涉案人员在逃，无同案犯供述印证，也无目击证人还原屋内作案全过程，司法机关只能根据在案证据依法审理。

　　最终，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分别判处刘某、敖某有期徒刑五年。刑期届满后，二人被释放回归社会，该案遗留疑点始终悬而未决。

　　18年后首犯落网

　　2023年3月，潜逃18年的主犯周某某被抓获归案。鄞州区检察院应公安机关邀请，指派检察官依法介入。办案检察官卢佳丽在审查周某某案卷时发现，周某某供述的作案细节，与2005年刘某、敖某的判决内容明显不同。根据周某某的说法，刘某、敖某并没有站在门口望风——他们持刀进入了房间，参与了砍击。

　　随后，卢佳丽又调出了另外两名同案犯的判决书。乐某某，2007年被抓获，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涂某某，2008年被抓获，同样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二人的供述中，刘某、敖某均是持刀砍击的参与者，并非“望风者”。但当年案件证据形成了二对二的对峙局面：乐某某、涂某某的有罪指认，与刘某、敖某的无罪辩解相互矛盾，没有客观证据能够打破证据僵局。根据存疑有利于被告人的事实认定规则，仅凭相互冲突的口供，无法证实刘某、敖某存在持刀砍人行为，不足以推翻已生效原审判决，故案件彼时无法启动纠错程序。

　　“当年之所以判故意伤害罪，是因为缺少推翻二人辩解的证据。”卢佳丽说，“现在新到案的同案犯供述补齐了证据链，真相大白了。”

　　一本卷宗一本卷宗地翻，一份笔录一份笔录地对。卢佳丽发现，周某某、乐某某、涂某某3人，分别在到案后给出了互相吻合的细节——5人逃离时把刀藏进衣服里，这一细节也与两名目击证人的证言吻合。而刘某、敖某当年“只在门口望风”的说法，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支持。

　　定什么罪，是个问题

　　有了新证据，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定什么罪？故意伤害还是故意杀人？

　　故意伤害罪与故意杀人罪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是否造成了死亡结果，而在于行为人主观上对死亡结果持何种态度。刘某、敖某伙同他人持砍刀、菜刀等利器，共同砍击被害人头部、肩部、背部、右腹部及四肢等部位十余刀，其中右肢动、静脉被砍断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这种不计后果、针对要害部位的持续砍击行为，主观上对死亡结果至少持放任态度，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

　　卢佳丽同时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同一案件，5名同案犯实施的是同一犯罪事实，乐某某、涂某某均被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周某某于2023年11月被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若刘某、敖某仅以故意伤害罪定性，将导致“同案不同罪、同罪不同罚”，违背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基于同一犯罪事实的数名同案犯，在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及主观恶性相当，理应受到基本均衡的法律评价。”卢佳丽认为，“先到案、先判决的事实状态，不能成为影响定罪量刑的实质因素。在证据补强后依法启动纠错程序，是罪责刑相适应原则的内在要求。”

　　随后，鄞州区检察院将线索上报宁波市检察院。两级检察院组成专案组，联合公安机关，分赴监狱等地，对涂某某、乐某某及新到案的周某某逐一复核取证。

　　教唆者亦被追责

　　办案过程中，卢佳丽还从案卷里挖出了一条线索，案件背后还有教唆者——周某某的女友蔡某某未被追责。

　　公安机关根据检察机关的继续侦查意见，查明蔡某某的真实身份并将其抓获。

　　蔡某某到案后拒不认罪，检察机关通过引导公安机关侦查，就多人提及蔡某某在案件中起到教唆作用的案件细节，对同案犯再次进行提审，对全案发生的起因、过程、蔡某某在场的时间等问题进一步明确。

　　经进一步侦查，公安机关查明系蔡某某以遭被害人小江欺负为由，与周某某商议找人“教训”被害人，且实施行动当天，系蔡某某确认了被害人所在地点后告知周某某等人，才导致悲剧的发生。考虑到蔡某某只是提议“教训”而并非挑唆“杀人”，检察机关最终以故意伤害罪对蔡某某提起公诉，蔡某某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2025年9月，浙江省检察院向浙江省高级法院就刘某、敖某案提出抗诉。同年10月，浙江省高级法院指令宁波市中级法院再审。

　　今年4月，宁波市中级法院裁定将该案发回鄞州区法院重新审判。5月29日，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刘某、敖某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二人未上诉，目前判决已生效。

来源：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