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观察|曾经“乡音”还复来，江苏方言戏“新生”

今年3月，南京1913艺术街区国民小剧场里传出一句句带有南京口音的对白——“家去啊？”“蛮好的嘛！”观众席里笑声此起彼伏。近日，这部全程以南京话演绎的话剧《嫦娥宫》与江苏另外3部剧目一同入选9月10日至20日在苏州举办的“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方言戏，这个一度被认为小众、老派的艺术形式，正在江苏悄然升温。

南京话话剧《嫦娥宫》剧照

四部剧目入展，各显方言魅力

此次入选全国展演的四部江苏剧目，各有各的“方言密码”。

连云港市淮海剧团创排的原创小剧场淮海戏《荫缘记》，根植港城本土人文底蕴，唱腔脱胎于淮海戏标志性的“拉魂腔”。淮海戏于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苏北乡音、淮海风情”之称。今年7月16日，该剧在苏州戏曲传承中心完成试演，反响热烈。该剧是全国青年戏剧创作者新创小剧场剧目孵化项目中江苏省唯一入选的原创剧目，全国仅5部入选。该剧编剧为连云港本土创作者赵继刚，由剧团优秀青年演员担纲主演。

江苏省苏州昆剧院的小剧场昆剧《方寸间》，走的是一条更年轻的路线。这部由“90后”“00后”青年演员挑大梁的作品，以“剑”为核心意象，讲述一位白衣剑客在方寸山寻求救赎的故事。剧本由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院长罗周与青年编剧李炳辉共同执笔，北京京剧院一级导演徐春兰执导，全剧分“挂剑”“忆剑”“听剑”“悟剑”四幕。今年2月7日在中国昆曲剧院首演时，观众席三面环绕，几乎能看清演员每一次呼吸起伏。饰演白衣剑客的青年武生殷立人坦言：“传统武生戏更侧重基本功展示，但这部戏充满了思辨，要求演员用极其精准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去呈现人物内心的挣扎。”音乐上，该剧在传统民族乐器基础上引入马林巴琴、颤音琴等西洋打击乐，与昆曲丝竹管弦交织，营造出独特的听觉氛围。

谍战话剧《0423》将观众带回南京解放前夜，致敬隐蔽战线的无名英雄。《嫦娥宫》是国内首部全程南京话话剧，全程以南京话演绎栖霞龙潭街道一户人家的葬礼与分家的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用普通话来讲。有些深情，只有在家乡话里才能找到妥帖的安放。”《嫦娥宫》创作团队如是表示。

从乡间到剧场，“破圈”新实验

方言戏在江苏的热度，其实并非一夕之间诞生的。

在响水，“小戏”也能唱主角。今年上半年，盐城市小戏小品展演在响水县淮海剧院举行，13个取材自大众生活的原创节目轮番上演。去年，由响水县文化馆打造的淮海小戏《解决问题》摘得第二十届群星奖，是本届江苏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作品。

一个只有3名演员、15分钟时长的小戏，为何能脱颖而出？答案藏在台词里。舞台上，基层干部许镇长内急想上厕所，却因没带零钱买卫生纸，被“厕所所长”快嘴嫂拦在门口；村民余小菊因卖西瓜的三轮车被城管扣押，满腹委屈。三人在厕所门口狭路相逢，嬉闹中带着辛辣，笑声里透着思考。

编剧孙智宏的灵感来自一次真实经历：他去村主任家做客，一位村民来反映问题，村主任想借“上厕所”的理由躲开，对方直接堵在厕所门口说“今天不给我把问题解决，你就别上茅房”。

再看《嫦娥宫》，剧本由南京本土作家芽俩历时四年打磨，编剧15岁前生活在龙潭港，以栖霞龙潭街道真实生活为蓝本，将个人成长记忆与城市变迁融入创作。豆瓣网友评论：“第一次看到一部这样讲南京的戏，可以说是开先河之作。没有南京人可以笑着走出这部剧，每个南京人都可以在这个戏里找到自己家的影子，太写实了。”为打破方言传播壁垒，剧组从二轮演出起全程配备字幕。首轮演出后，湖北、浙江等地观众留言表示：“看懂了南京家庭的温情，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据统计，苏州已有200余个江南小剧场演出点，2025年全年演出近5000场，观众超60万人次，其中外地游客占比超过一半。

苏州光裕书厅始建于1776年，是老苏州最地道的评弹剧场之一。三年前，这里坐满熟练打着拍子的老听客，一部连台戏往往要连演半个月以上，吴侬软语没有字幕，游客偶入听得一头雾水。“怎么吸引年轻观众是很紧迫的问题。”苏州市评弹团副团长杨飞曾表示。改变随之而来：长篇评弹移至别处，光裕书厅专门面向游客和年轻人，节目精简为半小时5支曲子，增加字幕和互动。如今成效显著，与往年旺季相比，月均观众人数增加2300多人，年轻人占到七成以上。

台下坐着的，换了一拨人

方言戏的“破圈”，核心在于观众结构的变化。

2025年发布的《沉浸式演艺观察报告》显示，2024年我国沉浸式演艺总票房规模近20亿元，总观演人数突破1200万人次。在年龄结构上，25岁至35岁群体是消费中坚力量；在沉浸式演出、脱口秀和音乐剧等品类观众中，“00后”占比已超23%。

中国旅行社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孙桂珍观察到，年轻人的情绪消费呈现三个鲜明特征：从“我来过”转向“我共鸣”，从“标准化”转向“个性化+社交性”，从“被动观光”转向“主动入戏”。这意味着，方言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了“稀缺资源”。当景区演同质化的节目时，一口地道的乡音，反而成了最不可替代的文化标识。

热度之下，人才断层，是最大的“拦路虎”。

《解决问题》中出演许镇长的王体苏今年64岁，搭档快嘴嫂刘素琴63岁了，但只要一上台依然认真完成每一个动作。王体苏说：“淮海剧团现有35位演员，其中近20位是中青年，看起来班子还算年轻化，但实际上大部分主攻歌舞方向，真正能扛起小戏担子的新生力量仍然稀缺。”

江苏省淮剧团副团长顾飞在2026年全省艺术创作培训活动上直言，基层院团最大的压力就是人才断层，老演员陆续退休，年轻演员还在培养阶段，舞美、音乐等幕后人才同样紧缺。也有不少人感慨：有的作品首演、评奖完后就“刀枪入库”，难以真正走向群众、走向市场。

政策层面也在回应痛点。2026年2月，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探索建立主创“版税制”取酬机制，将主创收益与剧目演出场次和效益挂钩——一部戏如果能长期演下去，创作者便能持续获得回报。此外，明确要求“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

江苏省级层面也在加速布局。去年2月修订施行的《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实施办法》，明确将小型作品和小剧场作品纳入资助范围；《江苏省昆曲保护传承条例（草案）》已完成面向社会公众的意见征集，拟将昆曲纳入活态文化生态系统整体保护。

江南时报记者 钱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