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清同志讲了一段突围的历史

最近热播的纪录片《江泽民》里，李岚清同志曾出镜接受采访，他的讲述涉及好几个时期，是所有受访人中时间跨度最大的一位。有些读者发来消息，说能不能介绍一下岚清同志。其实我两年前就写过，今天就这个契机，将文章做一些增添和修改，重新发出。

图为岚清同志在纪录片中受访。

有些人物，好像天生就自带历史见证人属性，岚清同志的经历就有这个特点。

建设年代开启的时候，他身处在前线，1953年长春一汽奠基仪式上，他是六位抬基石的青年之一。后面改革拉开序幕，他多年负责对外开放的相关事宜，又是在前线。

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名叫「突围：国门初开的岁月」。为什么叫突围，围住的不是什么敌人，而是固有的观念和僵化的体制，它们会带来怎样的直观体验呢？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夏天快到了，岚清同志要做一件薄款的衬衣，他带着布料前后去往了三家裁缝店。

第一家，说你这个体型不是标准体型，我们只做标准件。第二家说我们可以做，但交货时间是要等到十一月。岚清同志很吃惊，说做一件夏天的衬衣，怎么冬天才能交货呢？原来裁缝店人手不足，要增加人手，劳动指标得劳动局长批准。

第三家店就更有名堂了。它的招牌上写着“三级服装加工部”。三级是什么意思呢？是最低一级的意思，店家如实相告，我水平不高，只能到三级，做坏了概不赔偿。岚清同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然而三级裁缝店稳定发挥，果然把衣服做坏了。

岚清同志退休后搞篆刻，想起这段唏嘘往事，刻下一枚印章：

三级服装加工部。

这个故事说明，在既僵化又短缺的经济体制中，供给端掌握着话语权，甚至可以制定突破底线和常识的标准，消费者没有权利反对，只能默默承受。所以，这种情形非改革不可。

突围，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要挑战什么常识，而是让认识回归常识，让规则尊重规律。

但回归常识，也不是立刻就能获得人们一致通过，还要一点一点地推动。

有一天，时任天津市副市长的岚清同志来到大冢制药厂考察，这家公司是天津最早的一批合资企业，主要生产输液制品。制药厂的经理跟岚清同志当面反映说，工厂所在的街道办开展灭鼠工作，辖区所有单位都有任务指标，以上交的老鼠尾巴为准。也许是考虑到制药厂体量大，他们领到的任务最艰巨：

足足200条老鼠尾巴。

如果完不成任务，那就要罚款了。工厂的经理很委屈，因为制药厂的厂房都是高度净化的，哪里去找200条老鼠呢？事情尽管小，背后却是关系营商环境的大问题。岚清同志抓住“老鼠尾巴”做典型，在许多场合讲起这个简单的道理：

许多人把合资企业当唐僧肉，你想找个借口来咬一口，他也想咬一口。这样下去，外商还敢来吗？

图为李瑞环、李岚清陪同彭真同志在大冢制药视察。

很多时候，推动工作的主要方式是讲道理，把新的观念一点点渗透下去。而讲道理这件事，就考验一个领导者的水平。道理讲得不好，会一团乱麻；道理讲得好，则能快刀斩乱麻。

改革开放中有一条的支线，是外贸体制的改革。看过电视剧《繁花》的读者知道，早期我国外贸是垄断经营的，要跟外国人做进出口生意，都要经过外贸公司。

各类的外贸总公司是一个类似银行的自上到下的庞大体系，总公司下面有分公司，分公司下面还有支公司。这些公司一杆子插到底，下面经常打乱仗，陷入无序竞争。

举个例子，苎麻纤维的汇率补贴高，各个总公司都想挣这个补贴，就各自派人到农村去争购原料，这也是一种内卷式竞争。一卷，收购价就从2块涨到8块，弄到出口价格难以为继。

后来，国家宣布外贸总公司与地方的分、支公司脱钩，实行地方公司自主经营。总公司当然不干了。他们纷纷找到岚清同志诉苦说，这等于把我们的胳膊腿都砍掉了，我们怎么活。

但岚清同志不这么看，他认为，国家几十年来培养的外贸人才大都集中在你们这里了，怎么会活不下去呢？外贸公司的领导不是爱用比喻吗，那岚清同志就还给他们一个比喻：

你们的胳膊腿是没有了，但是给你们留下了最宝贵的东西：脑袋。

图为《突围》封面及扉页题词。

道理要讲得好，首先自己要掌握硬道理。所谓硬道理，就是实践充分检验、人们普遍认可的道理。硬道理是做出判断的标准，往往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如果实践还来不及检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硬道理，那怎么办呢？那道理足够软也可以呀！「软道理」是一种工作的智慧，就是不要急于定性，看看再说，试试再说。

有一次，岚清同志就讲了一番“软道理”，受益人大家也很熟悉，是黄奇帆同志。

那还是在1997年的时候，上海市想搞一个钻石交易所。搞这个交易所有多个考虑。主要是因为上海要成为经济中心，就一定要是一个要素市场中心。哪些东西能成为要素市场呢？股票、大宗物资、能源等等，包括钻石，这些都是要素市场应有之义。

作为时任上海市经委主任的奇帆同志，是这件事的操盘手。在徐匡迪市长的支持下，他们把报告递给了朱总理。朱总理看后，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这叫「圈阅」。他进而把报告批给了岚清同志协调。

然而，这件事在酝酿过程中，一些部委由于不熟悉钻石交易所的具体模式，报告方案中的部分做法又与国家某些政策不符。例如，交易所方案中钻石交易是不收进口税的，但中国当时还没这个先例。于是，几个部委便倾向于否定这个方案。

众所周知，只有领导的领导才能否定领导。面对僵局，奇帆同志主动向岚清同志作了汇报，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岚清同志看到汇报材料，便提笔批了一大段话，其中关键的意思有两条。第一，我们中国是从计划经济过来的，都没有搞过，都没有管过，所以不要轻易否定上海的意见。

不轻易否定，这就是一条「软道理」。但是光是「不否定」还不行啊，事情接下来怎么弄呢？岚清同志的批示里还有另一条，这一条的可操作性就非常强了，即让外经贸部组织有关部门，去国际上知名的交易所考察一下：

看完了以后，理解了以后，回来再写报告。

考察团一行去了比利时、英国、以色列等国，实地看到了世界各知名钻交所的状况，眼界开了，知识水平一下就上去了。他们出去的时候还这不同意那不同意，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跟奇帆同志一起研究写报告了。

2000年，上海钻石交易所鸣锣开业。

思想的改变并非一早一夕，岚清同志也有遭遇阻力的时候。

在1970年代中期，他在一个企业当厂长。那时候企业要负责办「社会」，甚至理发店也要有。职工成天找厂长投诉理发员，投诉的理由多种多样，有的投诉排队时间长、理发员手艺差，有的投诉理发员丢下顾客，跑去抢厂里发的福利。

作为厂长的岚清同志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是复旦大学学管理的，就想从管理上做文章。先是想了个每月评奖的办法，以此激励先进的理发员，以先进带后进。然而事与愿违，每次评奖理发员们都吵得面红耳赤，月评月奖变成了越评越僵。

这一招不灵，他又想出一个计件工资制。这倒是很接近市场经济，一开始很有效果，理发的时间迅速缩短了，但是理发的质量也快速下降了。反正计件制嘛，数量越多越好，理发员就采取了「高速切削」的办法。职工被理成了「锅盖头」，继续找厂长告状。

为什么这些手段不起效呢？说到底，还是「大锅饭」和「铁饭碗」的问题。岚清同志反思道，我们过去总是认为，人人都应当也可以成为和劳动模范一样的人，思想政治工作是万能的，体制和管理问题并不重要。他说：

实践证明，凡是带普遍性的问题，就必须从体制和管理制度上找原因。

后来体制改变了，服务业开放了，理发员的称呼消失了，但千千万万的Tony老师出现了。道理不用多讲大家也明白，只有靠服务和质量去竞争，才能获得长久的回报。

当然这些问题现在看来都是很具体的，但在当时的环境中，都是在打破体制机制的条条框框，正如岚清同志在纪录片所说的一段话：

这些具体的问题你不给它解决，那这个开放啊，就没法前进。

参考资料：

分析与思考，上海人民出版社

李岚清：退休常委的“沉思录”，中国新闻周刊

关于《音乐笔谈》的讲座，高等教育出版社

璀璨：上海钻石交易所发展亲历者说，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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