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背村舒淇”：裸辞13年，一无所有也可以很满足

“拥有无穷无尽的自由是一种灾难。”

不上班多年后，

写作者周慧如此感叹。

12年前，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她

从深圳一家公司裸辞，

手握十几万元的存款，

搬进深圳郊外月租800元的房子里独居生活。

周慧在出租屋的卧室里阅读

看上去这是一个“回村躺平”的爽文剧本：

一个出身湖南农村的单身女性，

终于在40岁那年决定为自己活一次。

然而，随后的生活却走向了爽文的反面。

十多年里，房租、社保接连涨价，

存款在股市里跌得血本无归，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婚姻。

为了维持生计，唯一的房产也被抵押，

“冰箱里面，每拿一块肉，

都在想要不要留到下一餐。”

一个人生活久了，有时也倍感孤独，“像提前躺进了棺材板”

在生活不断滑向底部的十多年里，

文学一点点托住了她，

她写山、海、月亮，

写脸上密集起来的皱纹，日渐松弛的肚腩，

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的茫然与失败。

直到50岁，她出版了第一本书《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

写出了一个普通独身中年女性的真实处境。

著名诗人黄灿然高度评价她的写作：

“具有诗的直觉力和直观力。”

徐沪生在深圳洞背村拜访了周慧

她不美化“单身独居”的生活，

但也不向生活缴械投降，

并直言：“一个人要长久地生活下去，

就要跟讨厌的自己去做斗争。”

这些年，她积极锻炼身体，

在极有限的物质条件下，创造精神的辽阔。

她形容自己“是那种洒在哪

都能抓地生根并唱歌的野草”，

这个夏天，一条创始人徐沪生在深圳洞背村拜访了周慧。

编辑：韩嘉琪

责编：陈子文

周慧有很多绰号：洞背舒淇，洞背巴菲特，洞背车神，洞背吊霸。

前三个与事实出入略大：她对自己的容貌不太满意，自嘲有着一张“颗粒无收的脸”，眼间距甚宽；在投资理财上，屡战屡败，曾经创下“辉煌”战绩，短短半年，股市里的十几万就赔得荡然无存；以至于车神，她开车经历过数不清的惊险事故，一次雨夜，车盖被飞来的树枝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坑。

只有“洞背吊霸”名副其实。周慧的卧室里放着一个单杠，每一个前来PK的村友，都被她轻松打败。她每周都去盐田健身3次——风雨无阻，她要把1000多元的健身年卡用回本，她跳杠铃操，挥汗如雨，“浑身是劲即将征战沙场的感觉”。对身体的掌控帮助她获得对生活的控制感。

健身式拖地

在家里，她用一些自己发明的懒人方式锻炼身体：立定跳远式拖地，用脚趾勾住抹布，核心发力，往前大跳一步，抹布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水印；她踢毽子，所谓的毽子是从厨房里随手捞起塑料袋扎的；傍晚时分，热气散去，她会爬上楼顶，扒住空调挂机外拉伸。

作为中年单身女性，健康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尤其是考虑到未来的养老——在没有存款的情况下，她必须要为自己的身体负责。

2014年，周慧搬来洞背村，没有任何规划，只是随直觉过上了不上班的独居生活，那时她40岁。

三面有窗的房子，窗外是山和海，月租1500元

当时，她辞去了深圳龙华区一家物流企业的核心管理职位——她已经做到了人事行政经理，分管深圳和广州两个公司，有300多号人，年入20万，每天工作三小时，其他时间上网摸鱼，底下的人她自己招、自己带。对于一个出身湖南农村、从工厂走出来的女性来说，这几乎是她所能抵达的职业天花板。

她却越来越不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她的心里有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文学带给她的：走在路上，她看到花花草草，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下班之后，她读格非、卡尔维诺、福克纳，常会因为一些句子“头皮发麻”，“当你一个人面对自我的时候，那是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就像冰火两重天一样的，它会非常澎湃。”

但这些汹涌的感受在她走进写字楼的那一刻遭到了抑制。做数据、看表格，摸鱼的时候在电脑上敲下自己想写的东西，有人经过的时候再迅速切换到表格页。这样的生活，像是被按在复印机上。

辞职的决策做得果断，日后想来也许是草率。她和新任经理发生了冲突，她不喜欢对方，工作中刻意不配合，直到经理向上告状。她眼看着自己把路走死了，索性向老板提出辞职。

几个月后，周慧搬来洞背村，因为她参加的读书小组曾在洞背办活动，她一下被这里的风景迷住了。她租下一套月租800元的房子，手里攥着十几万的存款，再加上城里贷款买的小一室，一种崭新的生活向她展开怀抱。

在朋友的建议下，她把自己全部的存款放进了股市，那是2014年末，中国A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牛市，朋友信誓旦旦地对她喊话：“周慧你不赚钱我不答应！”不久后，股市像跳楼机般暴跌，积蓄“半年之间归零了”。

刚搬来洞背村时

原本体面的生活迅速收缩，一睁眼，吃饭都成了严峻问题。最难的时候，她在村里摘野果，天黑之后，去山里偷一把菜，有时候是一根甘蔗；有一阵子，为了获得免费的蛋白质，她化身女版波塞冬，拿着叉子去海边叉螃蟹，在退潮的岩石上撬青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食欲席卷而来。她把月饼冷冻起来，这样就能切得很薄，馋了，就含一小片在嘴里，回味莲蓉的油脂。吃粥的时候，咀嚼米粒的声音都会让她感到幸福：“像月快圆时夜里涨潮的声音，一浪接一浪，一浪压一浪”。

周慧吃得很健康，她从不点外卖，也鲜少在饭馆吃，“病不起”，她笑着说

她也很努力地自救过，把城里的小房子租出去，抵掉社保和房子的月供，还能剩几百块吃饭；她给餐厅的公众号写软文，结果疫情来了，餐厅倒闭，这份外快也没了。与此同时，房租翻倍，因为村里建了一所超级中学。

深夜失眠时，她反复想起过去的选择：朋友圈里，曾经的同事开始出国旅行，换了宝马，离职的公司还被世界500强收购了。如果当初没有离开，自己如今会不会过得好得多？“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奔跑，就我一个人停在原地。”

在洗手间给自己剪头发

贫穷也改变过她的人际关系。当一个人的带宽全部放在省钱上，她发现自己变得“灰暗、敏感、处处计较”。朋友想请她出去吃饭，她不敢答应，因为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回馈。进村以后，她十年没再进过理发店，头发都是自己剪；为了省下几元水费，她用一个大塑料桶在厕所“偷水”；去钱大妈买菜，她等到晚上九点，菜价打六折，却还是舍不得结账，再等半小时，就能打五折。

进村时，她花3万5买的二手车，也跟着她的生活一唱一和。一开始是漏油、漏电，后来索性漏雨，意外地开出了敞篷的滋味。尤其到了夏季，深圳的雨声势浩大，“只要下半天雨，驾驶位的安全带拉出来一定是湿的。“有一次，车钥匙拔不出来，八个小时里来了三拨人都拔不出，像是焊死在里面一样。现在，后座的车门从里面已经打不开了，乘客要么从车窗爬出去，要么等司机从外面开门。

出发前周慧给车“过电”，不久后，这辆车便瘫在绿道口，坏了

但她都撑了下来。小时候，母亲教会了她活着的最低限度——母亲曾跟外婆讨过饭，熟知如何一分钱一分钱地省着过日子，所以六七岁，她便提着麻袋去田埂上抓青蛙，那是一家人第二天的肉菜。论坛时代，她曾有一个笔名叫“野麻雀”，成长过程中她习惯在人群里默默无闻，甘当配角，“我就把自己放在地板上，我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但她并不想把这样的生活浪漫化。辞职时，她曾以为离开工作，就能换来想要的生活，十多年后，她发现，自由不会直接带给一个人答案。没有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家庭生活的托底，如何安排每一天、如何与自己相处，都成了必须面对的问题。

午睡、发呆、晃来晃去

坠落的生活里，文学给了她一个抓手。“唯有阅读与写作，才能让人从生活里升起，像灵魂振翅离开，离开沉重黏滞的肉体。你需要这种升起，从而忍受庸常。”

写作让她在有限的空间里获得无边的感受和体验。即使是夜跑，同一条路线，世界也带着新的面目涌向她：“地球在脚下移动，月亮高悬，蝙蝠低飞像微型超人从眼前掠过，萤火虫在林间舞动。”她每日凝视窗外的景，“（南边的）山总是会被阳光满满地照着，色彩偏暖，而北边的山常年偏冷色，有种冷冷的凝视感。“

她写下一次失眠、一次头晕、墙上壁虎的打架，也写贫穷、饥饿和百无聊赖。生活总是无事发生，但她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感受和细节精准地辨认出来。

2024年，距离周慧进村整整十年后，她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此时她已经50岁。

她的预期很低，原以为这本书会像无数素人非虚构作品一样，在庞大的出版市场里沉底。没想到，书卖得很好，拿了文学奖，还进入了多个年度图书推荐榜单。曾经的邻居、诗人黄灿然主动为她写下上万字的后记。

周慧产生了强烈的不配得感，“我感觉超出了我的才能。”有大半年时间，出版社接连请她做活动，各大媒体纷至沓来。但面对泼天的流量，她没有开号，不自我营销。公众号是她唯一的自留地，只发自己的文章。隔三差五有人声称想要拜访她，她搬出万能的搪塞话术：“不好意思，我是个社恐。”

在顶楼跟收留的流浪猫“小咪”玩耍

她回归了以往的平静。她从6楼搬到了顶层8楼，这样每月就能省下500元。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自建房，步梯爬8层，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入口处都望而生畏，她却头也不回地拎起我们的设备箱，憋着一口气头往上爬。平日，她会给楼下的邻居搬猫砂，她得意地介绍自己“是这栋楼体力最好的人”。

刚搬到顶楼时，这套房子已有自暴自弃之意，墙皮的粉屑纷纷落下，天花板上几片大的漏雨印记，犹如尿渍。等到住进来，在她和房东的打理下，它才慢慢恢复了人气，只是每逢台风天，雨还是无孔不入地侵入，偶尔也会正中床心。

生活的海拔上升了，她因此拥有了更高的视野。傍晚时分，她走下楼去，发现其他层已经全黑，她如获至宝：“我比别人拥有了更多的夕阳。”

她依然终日同她的拖延症斗争。每天读书、写东西，虽然更多时候，打开文档，半晌才敲出几行话。为了能专心写作，她用的是一台几近报废的、上不了网的二手电脑。

被凶猛的“小咪”突袭后，周慧的鼻翼留下一道血印，她用手抹掉血，懒得去拿碘伏

时不时地，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在她心里骚动。临睡前，她刷情感类短视频刷到停不下来，“大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如何挽留男人的心”。她逢人就说：“技能学会了，只差大佬了。”等到“大佬”真的出现，她不改本色，说话肆无忌惮，没有半点讨好。

几年前，她的猫主子“虎皮”无情地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现在，她收留了第二只流浪猫“小咪”，个性狂野，难以驯服。周慧想抱抱它，结果鼻梁被扒出一条血印。她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手指一抹全是鲜血，她抽来纸巾飞快一擦，笑着说：“我家小咪就是如此有个性。”

年轻的时候，她就独自做全麻手术，入院、出院都无人陪同，懒得跑医院拆线，她自己找来镊子拆了。没有什么经历让她自怜自艾，也没有后悔可言。她唰一下拽低衣领，肩头露出一对翅膀纹身，“看，三四万的国产车同款logo”，十几年前，她临时起意想要纹身，进店随便挑选了一个图案。

周慧在深圳“见她书屋”，参加开放麦活动

这两年，命运终于给了她一些松绑。

去年，她尝试了新赛道脱口秀。在舞台上，她形容自己的能量“啪地放出来”，“就像烟花一样的”。上台前的半小时，她还在改段子，这种紧而密地写、练、背，让她的自我效能感拉得很高。

她终于领到了退休金，一个月1900元——不要小看这个数目，这意味着可以稳定地支付她在洞背的房租和水电。每个月，她也会给《新民晚报》供稿，会有大几百、一千元的额外收入，用来吃饭绰绰有余。她调侃自己“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

“我有时候都嫉妒我生活得这么好，跟中产一样。”她住在一间阳光充足的房子里，客厅两面有窗，其中一扇框住起伏的山脉。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月光投在地板上，她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会儿。想下海的时候，就开着她摇摇欲坠的车去海边游泳。更重要的是，被人遗忘的生活，让她学会与自己相处、谈判，长出了比以往更坚韧的内核。

以下是徐沪生与周慧对谈的节选：

年轻时候的周慧

徐：小时候想过当作家吗？

周：其实我做过作家梦的。只是说这个梦太宏大、太遥远，太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爱看书，但是没有书看。小学到初中没有过一本书，作文书都没有，因为家里不会让你花钱买书。到高二高三的时候，我有一点零用钱了，我会买《读者文摘》，看席慕蓉，看三毛，其实当时女同学都看这些，但是会有一点点触动。

我记得我在初中的时候，写作文我就写了一篇《一个最不被爱的女儿》，我的真实情感，妈妈偏心，偏爱她的第二个女儿，这个小女儿（指周慧自己）就自杀喝农药。我们的老师就写了个评语，就是“不可取”。我不知道“不可取”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是在否定我的作文写得不好。我就再也没有写过了。

初中时期的周慧

徐：你在家里面明显觉得自己是不被爱的。

周：我从小很土气，很黑，像男孩子一样，又爬树啊，又跳远呐，要下河去搞泥鳅啊，我说话没遮没拦，现在也是这个样子。我妈就认为我就是一个像煤炭里面挖出来的一样的。

我妈特别喜欢我二姐，我二姐就秀秀气气的，她话不太多，又白，走路又有样子。吃饭的时候，我妈就只会夹给我二姐，说你在长身体啊，为这个事情我哭过很多次。

徐：但也没有让你变成讨好型人格？

周：我开始是服从，到后面我就会反抗。我高中毕业，17岁，我就进我奶奶以前的那个工厂，就是产劳保用鞋嘛。

每天就踩缝纫机，你就把那个圆踩圆一点，或者踩直一点。非常绝望。因为我们那个车间全部是三四十岁的妇女，讲的就是婆媳关系啊，老公啊，孩子呀。就哪怕就这么一个车间，都有很多勾心斗角的东西，都有帮派。我就有点想把它搞砸了，就不想在那里待。最后就待了两个月吧。

90年代初，进入深圳工厂打工

徐：一般人可能就闷着头打工嘛，但你是不一样的，你在书里写工厂澡堂里洗澡的感受，非常细腻。

周：因为南方人都是自己洗澡的，所以到工厂洗澡对我的刺激还是蛮大的。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裸体，一大堆啊，身上大开大放地在搓，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因为那时候情窦初开，我对爱情，包括性，肯定会有一些幻想嘛，那一幕击碎了我心里的很多东西。

我不想变成那里面的一具“只是身体的身体”，我的身体应该是带着我的期待和情感，带着探索，但你在那个浴室你没有办法保有你的秘密。

徐：像我大学毕业之后，被分回老家扬州当老师。扬州就灰扑扑的，我受不了了，就想赶紧回到上海。但我不会有很具体的、像你刚才描述的这些感受。

周：我不想要那里面的人生。你在那个环境永远待着，你就是那个环境的人。

后来我不就到深圳了吗？你会拧机芯、拧表盘、拧针，然后放一个表壳，把它压上去，还要装表带，就整一个流程。这份工作做了两三年吧，我就去参加成人高考了。

摄影师占有兵拍摄的工厂流水线

很奇怪，因为我总觉得我的书没有读完。在深圳，你会看到很多写字楼的人啊，你会看到那些女孩子跟你不一样。她们不是说，下了工之后就去宿舍，或者是就在工业区的大排档吃饭。她们的穿着打扮跟你不一样，娱乐方式不一样，我就想变成另外的一些女孩子，非常地笃定，非常地自信。那我就只能成人高考啊。

当时我知道湖南常德有一个学校，开成教班，它只有一个班，就是会计。

徐：从成人高考到毕业，你周围没有人帮你做指导？

周：没有任何一个人。所以大专毕业后，我就又回岳阳市，找了一个销售挂历的工作，就是给企业做广告印上去。我天天打电话，因为你做销售，就会真的遇到社会大哥请你吃饭，贩鱼的，开歌厅的。结果那300块工资后来也一直没发。老板其实是空手套白狼，他从企业拿到一笔钱，但之后不给你印广告。

就待不了啊！真的很绝望。我就重新回到深圳，去到赛格，一个电子公司做文员，你把所有东西就摆在那个玻璃柜，做芯片啊，做电脑周边啊。

做了四五年之后，我爸查出了癌症。然后你就必须得挣钱嘛，我白天就上班，晚上就帮他们组装电脑，接私单，一两百块一单。

深圳华强北的柜台

徐：那时候挣的钱都给爸爸看病了。

周：差不多，其实我那时候挣钱还可以的。我到40多岁，完全没有任何钱的时候，我在想，我的命运怎么会走到这里？我20多岁我挣私单，我每个月都能够挣一两千块钱，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钱都挣不到了？我爸走了之后，我就到深圳我最后离职的这家公司，我一共差不多待了8年。

徐：后来你的职业发展其实还算不错的，为什么还要辞职？

周：我后来是做人事行政经理，12年、13年吧，有一年的收入是20多万。所以我每次拿到工资的时候还是觉得：哇，这工作怎么的都得坚持下去。但是当我晚上很累的时候，回到家，看点书，我又觉得：啊，怎么都得辞职。就很分裂。其实就是那时候爱好文学了，写一点东西了。我就想要一些时间，我不想往上爬。

我们老板很信任我，但是不太喜欢我。他觉得我做事情没有太站在公司的角度，因为我不想因为公司的利益变成一个自己很讨厌的人。

30多岁，已经成为公司的核心管理层

我辞职的时候快40岁了，那时候刚刚买了一个小房子。但辞职是因为一是没有那么大的自由度，第二个就是，你知道再这样干下去，那肯定会被换掉，因为年龄在这。

换掉之后呢，你还剩什么？那你可能剩一点点钱，小房子可以变成大一点的房子。那时候我会不会后悔？是不是工作拖累了我，没有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其实那时候我妈已经走了嘛，那我就是剩下我一个人。

徐：你父母都走了，对你应该影响也蛮大的，人生彻底就没有负担了。

周：为什么我到快40岁的时候还是单身状态？就是冥冥中我拒绝一些我不想要的东西，不想要的生活。可能也是很惨吧，没有一个男人我愿意跟他一起进入家庭，也没有一个男人愿意跟我进入家庭。因为你30来岁的时候，你已经喜欢上文学了，你内心里有另外一个东西。

徐：总之你不想过一个庸常的生活，哪怕是个中产阶级的生活。

周：有钱的，孩子比较听话的，老公也非常好的，我都不羡慕。我羡慕的是那种看很多书，写得很好，懂得很多的人。如果我羡慕那种（中产）生活的话，我就可以选择，有房、有车、有孩子，但是我没有，到我快40岁的时候，我就只剩下我自己了嘛。我没有其他责任要负，我就把我自己养好就好了。

徐：我觉得你跟黄灿然老师有点像，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自己想得很明白了，什么钱挣，什么钱不挣。

周：我知道哪些钱我能挣，哪些钱我挣不了。如果挣那个钱我会心里觉得很委屈，很不舒服，就不去挣。

在自家的阳台上打理花草

徐：其实你的生活质量还是挺高的。你现在住的房子，能看到山，能看到海，是很多人奋斗一辈子的归宿。

周：对呀，我很满足。我有一篇文章是《寻找使贫穷微不足道的事物》。如果你每个月的进账，能够和日常的支出是持平的，甚至多一点点，那就已经是财务自由。因为我的生活需求就这么大，我也不去旅行，我也不买新的东西。

徐：出书之后，你印象里有什么你完全意想不到的别人那种反应吗？

周：我没有想到我会出书，我没想到我会去外地去做活动，因为那之前很多年我都没有出过门了。在活动现场遇到的那些女孩子，她们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例子。40岁，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在一个地方待着，就写你自己的东西。

毕竟作为女性，特别在30多岁的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焦虑，来自角色的焦虑——要不要进入家庭，要不要做母亲，要不要选个好工作……她们发现这些我都没做，也活得好好的，至少还挺健康的，看起来性格很好，没有疯掉，没有崩溃，也没有抑郁，感觉有力量。然后她们就感觉自己，哎，我以后就没那么怕了。

后来接受很多媒体的采访，我知道它是一时的热闹，很快就会过去。我从来不会把它当做是我的成功，我不会觉得我比以前说话更大声了，我还是以前的我。

在村子摘野果

徐：其实你是非常非常清醒的一个人。

周：我是一个非常非常e的i人，我不愿意凑堆，因为你可能见100个人后，没有一个人能成为好朋友。

徐：你辞职到现在，一晃过去十多年了。

周：其实一个人的过日子过久了，拥有无穷无尽的自由是一种灾难。因为你必须在这个自由里面填东西，你往里面填什么东西，你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你玩，你就是一个玩的人，你看书，你就是一个阅读的人。

但我是个很懒惰，很不自律，很喜欢往下滚，很娱乐的一个人。比如说我现在沉迷短视频，我昨天晚上刷到凌晨2点钟。我特别容易放过自己。

小咪监工中（左）；窗外的风景（右）

徐：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勤奋的写作者吗？

周：我不是，除了睡觉，我大部分的时间确实在晃，我走来走去，玩猫啊。但我是先累积了七八十万字的量。我翻以前的电脑，发现哇我写过那么多东西，每天都会写一点。

徐：是怎么坚持每天写作的？

周：因为我知道，其他的事情我都没有那么有兴趣，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你的生活要分层次嘛，同样的生活，你可以行尸走肉地过，你可以用心体察地过，你可以再拔高，用一种反思性的眼光去审视自己的生活。否则的话，日复一日，你的日子就跟扇子一样折叠的，你过一天，跟过一年、十年没区别，就徒长了年岁而已，是不是？

人当然是需要一些精神生活。我不需要世人对我太多认可，我需要我自己的认可吧。因为一个人要长久地这样生活下去，我必须得喜欢自己，我不能讨厌自己。

住在一楼的虎子为一栋楼的邻居们准备美食

徐：中间你有没有想过说，我要么找一个兼职？因为这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啊。

周：我可以反问一下你吗，为什么要去找份工作？

徐：因为你之前来到洞背，是有一个对新的生活方式的憧憬嘛，然后突然发现搞了一地鸡毛。

周：因为所有的工作都需要跟人打交道，就算扫厕所，你也是有个领导的。我曾经试过去报那个巡山员，说是退休的老年人都可以报，一个月1400，每天就工作4个小时。结果我去跟他们开会，就发现他们的头啊，很蠢，把底下的人不当人。没有任何尊严可言，那这个事情我干不了。

我前年不是退休了吗？我现在就是有社保的呀。没看到腰板都挺硬了吗？我是每个月有进账的。

徐：到今天其实你性格里面都有一个一致的东西的，很决绝，又眼里容不下沙子。

周：就是很勇敢，然后又很傻。我觉得我能够一个人就这么待着，如果没有朋友，就跟自己做朋友，在最黑暗的时候能够自我安慰自己。就是因为我小时候，面对孤独和寂寞，面对不可取悦的妈妈，面对不可取悦的姐姐，造成的这么一种个性。

手绘的自己，跟拖延症缠斗中

徐：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周：我可能是我所有同学中间最没有钱的，但可能是我同学中间走得最远的，看书看得最多的。我在想，我那些同学不都在跳广场舞吗？男同学不都在搞外遇吗？那我现在的阅读，可以让我接触到人类顶尖瑰宝的一些东西，我就会从这个地方找到一些自信。

而且介词（天堂书店合伙人，周慧曾经的邻居）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界那么多优秀的人创作了这么多厉害的东西，我就做一个世界的欣赏者也非常好，我不需要发出我的声音，因为我的声音可能就是微不足道。

徐：你形容过自己的生活“一无所有，但又一无所缺”。

周：我老说我是三无人员，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徐：你回过头来想，你相信命运这个事吗？现在的生活，是命定的呢？还是偶然的呢？

周：命运是天生的，也是环境塑造的，对吧？我住到村里来，是我性格中有很多清高的东西，但我发现我的性格也会成把周围的一些网结起来，可能是勇敢也好，热情也好，仗义也好，它们会促成了一些事情，这不就变成命运嘛。

徐：你其实是40岁开始写作，算是生命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周：你发现当所有人都忘记你之后，获得了一种很大的自由，这时候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你认不认可自己。那我就想了想，什么东西是我最喜欢的呢？可能就是阅读和写东西，那给自己一个交代嘛。

徐：一步步怎么达到现在的文字水准？

周：刚刚住到村里来前一两年写的，就像孩童一样的那种新奇呀，色彩饱和度很高的，甚至有一点点夸张，其实是写得有点点浅。

再过了几年之后，你40多岁了，你很多可能性都没了，你不可能有爱人，你也不可能有孩子，你也不可能有钱，除了这栋楼，就是无人知晓的生活嘛。我就会跳出这个生活之外，去看自己怎么样去生活，我是把我和我的生活当做对象去写，它可能带着一种思索，情绪分得很细，比如说我怎么失眠，我怎么对过去不能释怀，怎么对未来绝望。

徐：有点像塞尚画苹果了。

周：把它写得很细很深入，我是没办法写广度的那种人。

徐：一下子像一个微观世界一样的。福克纳说邮票大的地方，那已经是个镇了，你这个比邮票还要小、再小。

周：我曾经想过一篇文章的标题，叫《在租来的房子里面流离失所》。其实我很少外出，去盐田健身，一周可能去三次。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生活不会互相渗入，有时候特别孤独，有时候特别寂寞。我感觉到我就像提前躺在棺材里面，只是我的棺材板是从这个地方一直延伸到盐田，跳不出去。

徐：真实是写作最重要的一个品质吗？

周：我不知道不诚实的写法是怎么写，真实的东西它会有共鸣，会有力量。

徐：你的生活已经做减法做到无可再减了。在你生活里面，哪几件事情还是很重要？怎么排序？

周：健康第一位。自由我已经获得了，不可能再失去自由。阅读、写作，还有关系、爱，友爱也好，恋人的爱也好。

徐：但爱放在最后一位？

周：爱啊，我想放到第一位，但是没有获得。

徐：放在第一位，你就会去找，找就会获得。

周：我也找啊，我不是天天看视频切片，怎么搞定大佬吗？（笑）去年的时候，特别想谈恋爱，像鬼打墙一样的。

但其实，你去爱的这个过程中，就已经获得爱了。你会感觉这个世界都是很美好的。他给你回了一条微信，哪怕只有一个字，一个句号，你都开心一整天。哪怕你没有获得到他的爱，但你自己的爱，就是对你的回报。

海边的夕阳

徐：我相信很多人看了你的生活是觉得羡慕的，有人如果跟着你学，我也找个郊区，独自写作，你会给他什么忠告？

周：很多人其实是不习惯真正地一个人过生活过很久，如果你可以接受5天不见一个人，不说一句话，那就OK。你接受这一辈子可能没有其他人认识你，没有人鸟你，很多年都没有拥抱，可以吗？

我50多岁了，如果我不化妆，走到大街上，没有一个男人看你。你愿不愿意泯然于大众，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徐：你的内核要非常强大。

周：对。钱变得渺茫，名变得渺茫，被看到变得渺茫，被认可也变得渺茫。你能够认清楚这一点吗？如果你还是想要写东西，那你就可以做呀。

徐：未来会担心有什么东西压垮你吗？

我的健康。我一直觉得，如果能够决定我死去的那一天是最好的，我不想没有尊严。但我也不知道这个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也有可能到最后，哪怕我没有任何尊严，我都向死而生，我都可以爬着多过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