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打鸡血”疗法：上海曾认真研究，流行十多年后被正式叫停

1959年，上海一家工厂的医务室里，厂医俞昌时面对一排排前来登记的工人，反复做着同一件事：从活公鸡身上抽取少量鲜血，再注射进人的肌肉。那时的他并不是江湖郎中，而是受过医学教育的医生，也正因为如此，这场后来席卷全国的“鸡血热”，才显得格外复杂。

俞昌时最初的念头，来自一次看似普通的观察。鸡的体温比人高，他由此联想到，中医典籍中关于鸡血外用的记载，能不能和西医的注射技术结合起来？

这个想法并非凭空出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苏医学交流密切，苏联的“组织疗法”曾在国内受到关注。这种疗法主张把动物组织、胎盘、肌肉等制成浸出液，再植入或注射人体，宣称可以刺激机体，治疗多种疾病。

在当时的医学环境里，许多新方法都处于摸索阶段。对俞昌时来说，鸡血容易取得，成本低，操作也相对简单。比起那些难以制备的组织材料，它似乎更适合基层推广。

1952年前后，俞昌时在江西工作期间，开始尝试这一设想。他没有一上来就给别人注射，而是先在自己身上试验。据他留下的记录，注射后自觉精神变好，食欲增加，睡眠改善，原有的皮肤问题也有所缓解。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个人感觉并不能代替严格的医学证据。病情本身会波动，生活环境、饮食、休息乃至心理暗示，也可能造成短期变化。可在那个年代，临床观察、对照试验和统计学方法尚未普及，个别“有效”病例很容易被当成疗法成立的证明。

俞昌时随后扩大了尝试范围。到了1959年，他在工厂中开展了较大规模的注射。据相关记录，一个多月内接受注射者达到三百多人，其中一些人自称胃痛、头痛、妇科疾病等症状有所缓解。

消息传到卫生部门后，上海方面没有立即认可，而是组织人员继续观察。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很快暴露出问题：鲜鸡血进入人体后，可能引起明显的免疫反应，出现发热、皮疹、淋巴结肿大，严重时还会休克。

当时一组涉及980名接受多次注射者的记录显示，有165人出现不良反应，另有数人发生休克。这样的比例，已经足以说明它不能作为一种普通保健手段推广。

有人曾问：“既然会出问题，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正是这段历史最值得注意的地方。研究者并非没有发现风险，而是试图通过改良来降低风险。静安区卫生部门曾与上海生物化学制药厂合作，研制脱敏鸡血制剂，希望减少鲜血直接注射带来的刺激。

有意思的是，俞昌时并没有因此改变判断。他认为问题出在试验方法和观察周期，而不是疗法本身。在他看来，出现发热、脸红、燥热等反应，反而说明身体受到了“刺激”，是疗效正在发生的表现。

这种解释很快被民间接受。“脸色红润”“精神振奋”“无病健身”等说法，成了鸡血疗法最有传播力的宣传语。原本属于试验阶段的医学方法，被简化成了一种人人都能尝试的保健办法。

1960年代初，许多地方的卫生院都出现过排队打鸡血的场景。有人抱着大公鸡，有人专门挑选叫声洪亮、毛色鲜亮的公鸡，甚至还总结出一套所谓的选鸡诀窍。

公鸡需求增加，价格随之上涨。抽血后的鸡被认为不易长肥，肉质也会变差。鸡血疗法不但改变了人们对治病的想象，也在日常生活中制造出一种奇特的社会现象：一只普通公鸡，忽然成了“药材”。

更麻烦的是，俞昌时后来通过印发小册子、病例汇编等方式扩大影响。原本有限的观察病例，被宣传成能够治疗数十种疾病；试验中的不良反应，则很少被完整呈现。有些材料还使用“联络会”“研究机构”等名称，使外地群众误以为这是一项已经获得充分认可的正规疗法。

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个人探索的范围。

基层群众相信它，也有现实原因。六十年代医疗资源有限，慢性病治疗往往耗时长、花费大，而鸡血取材容易，注射费用低，看起来又带有“科学技术”的外壳。对许多长期患病者而言，这种办法既便宜又方便，很容易成为寄托。

但注射鲜血的风险并不会因为价格低廉而消失。血液未经严格处理，可能引发过敏反应和感染；针具消毒不彻底，还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卫生问题。部分人反复注射，结果出现高烧、脓肿，甚至需要进一步救治。

俞昌时的问题，不在于最初提出假设，而在于面对反面证据时仍拒绝修正。他把零散的成功案例看得过重，把失败和副作用解释成个体差异，甚至继续要求扩大研究范围。这种把信念置于数据之上的做法，使一个尚未证实的试验，逐渐变成了社会性的医疗风潮。

到1965年前后，随着临床资料不断积累，卫生部门正式停止推广鸡血疗法，并对相关注射活动进行制止。此前持续多年的热潮，才逐步退去。那些曾经排队抱鸡的人，重新回到常规的诊疗秩序中。

俞昌时本人并非没有医学经历。他早年接受过医学教育，也曾从事军医和基层医疗工作。遗憾的是，临床经验并不等于科研能力，热心治病救人，也不能替代严谨的试验程序。一个医生可以提出大胆设想，却必须允许事实推翻自己的判断。

1994年11月，俞昌时因病去世，终年92岁。关于他的经历，民间长期夹杂着各种传闻，但鸡血疗法从兴起到退潮的过程，已经留下了清晰教训：医学探索可以从一个偶然念头开始，却不能靠宣传册和个案疗效完成证明。真正决定一种疗法能否留下的，从来不是一时的狂热，而是反复验证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