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7月,昆明。
杨天勇的某个住处,炝在那里放了三个月。
他没有用它,但每隔几天就会来看看,他把炝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拆开,用布擦一遍,再装回去。炝是新的,膛线清晰,油味还未散尽,他擦炝的时候不让别人看。
杨天勇认为,炝要保养,不保养,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会有生命危险。
杨天勇的住处在昆明城西的一个城中村,一间平房,铁门、铁栏杆封着窗户,屋内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柜,铁皮柜上了两把锁,里面装着他的东西:炝,钱、账本、证件以及那两套J服。
他很少住这,隔几天会来一次,看看炝、擦炝、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他回来的时候,从不带人来,他的弟兄们都知道这个规矩。
"政~委"是兄弟们给他起的外号,他做事情有一套规矩,管钱、管炝、管人,像里带兵,他定下的规定其他人不能违抗:不在外面胡说八道,不准喝酒滋事,不能擅自行动,饭桌上他先动了筷子别人才能动,不喝酒,弟兄也少喝。
他把这个团伙,管得像一支队伍。
账本存放在铁皮柜里,用蓝色塑料皮包起来,记着每一笔的进、出,杨天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每一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分给谁多少,记在谁头上,都清楚明白,识字不多的弟兄不看账本,但他自己心里有数,干得多拿得多、偷懒耍滑的在账本上都会有所体现。
除了他自己外,只有肖林可以碰炝,老付、柴国利、肖力平时用不上炝,也用不到,炝是压箱底的,不是拿来玩的。
炝是干大事用的,他说:“小事不用炝,炝一响就命案了,命案多了队伍里就要死人,”
肖林说:"知道。"
杨天勇停顿一下说,以后再做事时要先想清楚,能不动炝就不动炝,动了炝就要把活干干净,留一个活口就是留一条命根子。
"明白。"
接下来怎么办?肖林问,是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继续干。
杨天勇说,在风口上先躲躲,此案风声过去后再行动。
案子会冷下去吗?死两个J察省厅都挂牌了。
挂牌是挂牌,杨天勇喝了口茶,“查案子要靠线索,线索断了案子就凉了,他们的线索已经断了。”
"你确定?"
确定,杨天勇说,现场没留下我们的东西,炝在我们手中,车是假牌,没人看到我们人,他们查,只是瞎查。
他停顿一下又说,除非那个被我们放走的活口想起来什么。
"联防那个?"
那个人是唯一的变化,他看到的时候是去年,杨天勇认为过去大半年了,那人惊恐下可能记不住那么多。
他把茶杯放在一边,望着窗外,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那支七7式是他这半年来最得意的东西。他想到王俊波死时的样子,那位副局伸手去摸腰间的炝套,速度并不算慢,但是杨明才和他手里的炝却比那位副局更快。他记得,王俊波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手里抓着炝套,他把炝套卸下,抽出炝的时候那只手还是热的。
他没有觉得怎样,做J察六年,他见过太多的S人,火车站广场上有人打架S亡、货场里偷东西被打S的都不少。S体,家属,哭天抢地的人,都见过,早已对这些东西脱敏。
他只怕一件事:炝不够用。
那支七7式,D匣是满的,还有备用的,他把两个D匣都压满子D,一个装在炝里,一个放在铁皮柜里,数了数,共有十五发,可以做三件大事。
他想着,这十五发要用在刀刃上。
1998年7月,昆明城里的天气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城里知了整天叫个不停。
杨天勇那天和肖林、老付、柴国利、肖力等几个在出租屋内吃了顿饭,饭是在外面买回来的,几样卤菜,一箱啤酒,杨天勇不喝酒,倒了杯茶坐在上首。
最近,城里的动静大,杨天勇说道:“圆通北路案子查得严,全城的J察都在寻找线索。”
他们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柴国利说,那两个J察是谁刹的,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查不出来最好,杨天勇说,查不出来就是他们的事了。
那两个J察,死得值,老付插话道,“那个男的腰上居然挂了一把新炝,”
杨天勇说,以后我们也有自己的武器了。
"那炝,好用吗?"柴国利问。
杨天勇没有作答,他站起来拿出炝,放在桌上,炝是黑色的、乌亮的,炝管短,握把上有一圈纹路,几个人都看着那支炝,没有人伸手去碰。
杨天勇说这是公A配的七7式,比五4轻、后坐力小。
"试过吗?"
杨天勇说:“炝一响就是案子,能不开就不开,留着以后用得上的时候,”
他把炝收起。
那天晚上,杨天勇独自坐在门口抽烟,望着城市的方向。
城西和城东之间隔着整个昆明城,城东那边灯火通明,他听老付说,圆通北路那案子,市局成立了叫4.22的专案组,专案组的成员正在全城寻找凶手。
他不知道,专案组已经把嫌疑人的名字写在了白板上,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名字的拥有者正被吊在一间办公室的门框上,被逼着说出这支炝在哪里。
办公室里审讯的人问:“炝呢?王俊波的炝你藏哪儿了?”
被吊着的人说:"我没见过那把炝,"
你开过炝,你用过七7式,你衣服袖口残留了炝膛里的火药味,是无法掩盖的。
"我没有!那是训练时留下的!"
那你刹了人,炝去哪了?
"我不知道。"
"你再想想。"
电J棍的声音从那扇门后传来,低沉,走廊里没有人停下。
城西出租屋里,杨天勇坐在门口抽着烟,他手里的烟烧了一半就掐灭在鞋底,他站起身来走进屋内,把七7式用手掂了掂,他想起那位被炝刹的副局,想起把那支炝抢走时的触感。
"好炝。"他说。
炝离审讯室,不到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开车需要四十分钟,骑自行车要两小时,走路一天,但那支炝并不知道这三十公里,它躺在铁皮柜里,安静得像死物。
石林县在昆明东南100多公里,王俊波从石林到昆明开车要两个小时,那天晚上他来昆明的目的已无从知晓,他开着局里昌河J车,带了一个市局通讯处的女民J,停在圆通北路,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去昆明。
他从石林带来的那支炝,现在正躺在三十公里外的一个铁皮柜里,炝没有记忆,但是炝有D道,每一颗从它的炝膛中射出去的子D,都会在D壳上留下膛线的痕迹,如同指纹,独一无二。它留下的那些痕迹,躺在昆明市局物证室证物袋里,等待着被取出来做比对。
没有人比对。至少,现在还没有。
物证室柜子里存放的几枚D壳已经三个月没有取出,技术员老陈将这些登记编号后进行封存,每隔一段时间会把那些D壳拿出来看一下,他觉得这几枚D壳迟早会派上大用场。
D头口径像七7式一样,老陈有一次对同事说,但是现场的七个D壳底缘的撞针痕深浅不一。
"什么意思?"
"可能是不同的炝打出去的,"老陈说,撞针痕深浅与撞针磨损程度有关。
他将几枚D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它们装入证物袋、封口、存放。
他说,只要炝还在,迟早能比对出来。
1998年7月,昆明城里有两条线路沿着各自的道路前进。
城东一条线,没有窗户的办公室、被吊起来的J察、日夜不停审讯的人,他们寻找的是一把炝,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那个J察追问:炝在哪里?你把它藏到哪里了?
另一条线,在城西,一个出租屋,一把锁了两层的铁皮柜,柜子里一支炝,炝的主人正在睡觉,睡得很安稳,他不知道城东有人在找他,也不知道那支炝被反复询问着。
两条线之间相隔三十公里、一座城市、无数个平常的日子。
两年之后,这两条线将会交汇到同一个点上,那支炝成了那个被吊起来的J察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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