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吞掉一个水手以后

配乐 / Enzalla - Lullaby

声音导演 / 王小一

读睡朗读频道

古希腊人不只有《伊利亚特》《奥德赛》这样的长篇叙事诗，也写了大量短诗。公元10世纪后半叶，君士坦丁堡的抄手留下一份重要抄本，保存古希腊短诗约3700首，被称作《帕拉丁诗选》。这份抄本在近代重见天日，却在海德堡、罗马和巴黎之间辗转流散，命途多舛。现代《希腊诗选》及各种古希腊短铭选本大都以这份写本为基础，卡瓦菲斯书桌上那本也不例外。

卡瓦菲斯本人收藏的 J. W. Mackail 编《希腊诗选短铭选》（Select Epigrams from the Greek Anthology），伦敦，1907年。图源：Onassis Foundation, C. P. Cavafy Archive（GR-OF CA CL.4.4，CC BY-SA 4.0）。

《帕拉丁诗选》按类编排，第七卷收录了大量悼亡诗，一种刻在墓碑、奉献物、雕像等物上的短铭。这类作品中不少都围绕着海难、客死海上、尸体失踪、衣冠冢之类的物事，似乎地中海周边的居民总是要面对大海对命运的嘲弄。

有一首是这样写的：

Ἀλκυόσιν, Ληναῖε, μέλεις τάχα· κωφὰ δὲ μήτηρ

μύρεθ’ ὑπὲρ κρυεροῦ δυρομένη σε τάφου.

勒奈俄斯，也许如今是翠鸟在顾念你；

而你的母亲，在冰冷的墓上，无声地哭着，哀悼你。

这首诗有对称的结构：原本善于哀鸣的鸟，此刻在照料着远方的尸体；原本应该照料着儿子的母亲，却在哀悼。

诗中的“翠鸟”（halcyon）让人想到一个著名的古希腊神话。刻宇克斯（Ceyx）出海，遭遇暴风，船毁人亡。他的妻子阿尔库俄涅（Alcyone）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在家中计算他回来的日子，准备他回家要穿的衣服，甚至继续到朱诺神庙祈祷，求神让丈夫平安归来。最后神不得不通过梦告诉她死亡的真相，阿尔库俄涅哀痛不已。夫妻最终化成翠鸟。奥维德《变形记》里就有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从希腊到罗马的诗歌传统中一个不断被复写的主题。20世纪最重要的希腊诗人卡瓦菲斯这首《祈祷》，正可以放进这个传统序列中理解。

在《祈祷》里，母亲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而圣像/全知的神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母亲，在圣像的目光中当然是可怜的；但诗人偏偏又写出了那个知道结局却无能为力的圣像，于是“知道者”反而显出另一种悲凉。

《祈祷》发表于1898年，二十年后，卡瓦菲斯又发表了一首叫做《在海港城》的诗，似乎是从另一个视角重写了这个主题：

埃米斯——年轻、二十八岁——

乘坐一艘特尼亚船抵达这个叙利亚海港，

他打算学习做香料生意。

但他在海上病了，

刚上了岸就死去。

他的葬礼在这里举行，是最简陋的。

在死前数小时他呢喃着一些

诸如“家”、诸如“老父母”的话。

但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或在这个庞大的泛希腊世界

他称呼的国家是哪一个。

这样更好，因为这样一来

虽然他被埋在这个海港城，

但他父母将永远怀着他还活着的希望。

《在海港城》中存在一种精密的对称：知道死亡的人不知道身份；知道身份的人不知道死亡。这是极具卡瓦菲斯风格的反讽，看似嘲弄被命运摆布的凡人，其实底色悲凉。

在《祈祷》里，“母亲不知道”当然是悲剧。她越虔诚，越认真地听风，越令人痛苦，因为读者知道，她所有行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在海港城》却说，不知道，“这样更好”。因为真相并不能让那对“年迈的父母”得到任何东西，不但不能使埃米斯复活，还要摧毁他们最后拥有的东西——“他还活着的希望”。

《在海港城》里，没有圣母，没有圣像，没有祈祷。神消失了，完整的知识也不再属于任何诗中人物。海港城的人和远方的父母各自只掌握了一半。只有站在故事之外的叙述者和读者，才同时知道两边的真相。

卡瓦菲斯非常迷恋信息不对等的时刻，人不知道而神知道，或是某个消息迟迟没有抵达。他的那些历史诗中也存在类似结构，历史已经发生，但当事人却无从得知。卡瓦菲斯反复书写这种落差，当然不是为了嘲弄凡人的无知。恰恰相反，生活中绝大多数希望、恐惧、等待和行动，都发生在我们尚不知道结局的时候。生活的全部意味，或许就在这“不知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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