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茶陵桃坑那些散落于山坳间的客家村落里,每逢清明、中元、冬至或是祖公生日,饭桌上总会发生这样一幕:晚辈们心疼老人平日里饮食清简,特意挑了最肥美的五花肉,炖得烂熟,恭恭敬敬夹到老人碗里。
可老人往往先是一愣,随即摆摆手,把肉块轻轻夹回菜碟里,嘴里念叨着"莫搞莫搞,我吃斋"。
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小孩子听了只觉得扫兴,肉多香啊,阿公阿婆怎么就不爱呢?
可大人们却不再劝,只是默默把肉收回去,转身又从灶台端出一碗素炒苦瓜或一碟盐渍笋干。
这一来一往之间,"食斋"两个字便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孩子的心里漾开一圈圈问号:斋是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老人家守着它?
"食斋"在茶陵客家人的嘴里,确实就是吃素、不吃动物。
但若仅仅理解成"不吃肉",那又把这个词看薄了。
"斋"字在客家方言里带着一种庄重的尾音,说出来的时候,仿佛舌尖上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它不单是食物清单上的减法,减去猪牛羊鸡鸭鱼虾,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加法:加的是克制、是虔敬、是与天地鬼神打交道的规矩。吃斋的人在动筷子之前,心里要先过一道坎,这道坎可能是对神明的承诺,可能是对亡人的追思,也可能是对自己某段过往的赎罪。
所以老人们说"食斋"时,眼神里总有一种亮光,那亮光跟寺庙里敲木鱼的僧人有点像,但又多了一层人间的烟火气。
毕竟他们是围着灶台转了一辈子的普通人,斋饭在他们手里,照样能做出一番活色生香。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客家老人,会如此笃定地守着这口斋呢?
细究起来,里头藏着三道深深浅浅的门,每一道门背后都是一段客家人的心路。
第一道门,通向的是客家人对大自然的敬畏。
茶陵桃坑地处罗霄山脉腹地,山高谷深,古木参天,云雾常年缠绕在半山腰上。
客家人的先祖从中原辗转南迁,最终择此而居,靠的是山,吃的也是山。可山给了他们竹笋、菌子、野果和清泉,同时也给了他们毒蛇、山洪、瘴气和猛兽。
在这种环境里活久了,人便生出一种朴素的万物有灵观。
每一棵树都有树神,每一道溪都有水神,每座山头都有山神。逢年过节,老人们总要备上香烛和斋饭,到社公庙或土地庙前祭拜,若是祭品里带了荤腥,他们觉得那是对神明的不敬。
长年累月下来,食斋就成了与自然和解的一种仪式:我不取山中生灵的血肉,山便不取我家人的性命。
我小时候听桃坑一位阿公讲过,他年轻时进山伐木,突然看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蛇盘在古樟树上,他扔下斧头就跪了,回家后连吃了四十九天斋,说是"向山神赔罪"。
这种敬畏不是写在纸上的教条,而是刻进骨头里的生存记忆,一代代传下来,食斋便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成了一种本分。
第二道门,通向的是对逝去亲人的缅怀,以及对自己所遭挫折的某种"惩罚"。
客家人重孝道,也重情义,谁家老人走了,晚辈要守孝三年,期间饮食起居皆从简,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食斋:不饮酒、不食肉、不赴宴席。
一户亲人家祖母的堂姐,我喊"大姑婆",她唯一的儿子三十岁那年因采药坠崖身亡,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沾过一口肉。村里人说她是"食伤心斋",每逢儿子忌日,她还要额外禁食一天,只喝清水。
她曾拉着我的手说:"我活着享福就是对不起他,我这把老骨头吃点苦,他在那边才能心安。"
这话让我鼻子发酸。还有一些老人食斋,是因为自己这辈子犯过什么过失,也许是年轻时对父母不够孝顺,也许是做生意时缺了斤两,也许是酒后失言伤过人。
到了晚年,他们回望来路,心里过意不去,便用吃斋来"罚"自己。
这种惩罚没有法官,没有判决书,全凭良心作秤。他们把口腹之欲当作祭品,供奉给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你说食斋是什么?
它有时候是一封寄往天堂的信,用筷子蘸着眼泪写成,收件人已经收不到了,但寄信人却因此得了片刻安宁。
第三道门,通往的是信仰。茶陵客家地区神庙众多,香火都不曾断过。
客家人普遍信神,他们相信"头顶三尺有神明",你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老天爷全记在账上。
尤其到了晚年,人离死亡越近,对身后的世界便越发惶恐。于是许多老人自动效仿寺庙里的斋公,戒荤腥、戒五辛,晨起焚香,夜来诵经,一心向善。
他们食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给神明看的。
桃坑有一位老婆婆,九十多岁了,耳不聋眼不花,每餐只吃一小碗糙米饭,配几片腌萝卜,偶尔用茶油拌一把焯水的野菜。
她每天固定时间去村口的观音庙扫洒添油,风雨无阻。问她为什么吃斋,她只说三个字:"积阴德。"
意思是在阳间攒下的善行,能带到阴间去,让下辈子好过一些。
这种信仰朴素到近乎原始,却又坚定得像山里的磐石。
客家人颠沛流离的历史让他们对现世缺乏安全感,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超验的力量上,而食斋便是他们与那股力量沟通的最日常的管道,不用花钱买昂贵的供品,只用管住自己的嘴,这份虔诚便算送到了。
不过,随着时代的步子越迈越快,茶陵桃坑的斋饭也渐渐变了味道。年轻一代外出打工的多了,带回了城市的饮食观念,也带回了冰箱和煤气灶。菜市场里冰冻的鸡腿、新鲜的猪肋排堆得像小山,逢年过节更是满桌荤腥,再也看不见当年那种一家人围着一锅白菜豆腐过年的清苦光景。
老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了,剩下几个还在坚持吃斋的,晚辈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劝肉,而是学会了尊重,每顿饭单独给老人炒两个素菜,用一只青花小碟子盛着,放在桌角。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消失的斋饭里,消失的其实不只是一道菜,而是一整套古老的价值系统。
它告诉人们什么叫节制,什么叫敬畏,什么叫把日子过得有分寸。如今物质丰裕了,肚子是不饿了,但心里的那杆秤却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茶陵客家老人吃斋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渐渐风化的小桥,桥的那头是神明、是祖先、是一整个需要小心翼翼去讨生活的旧世界,而桥的这头,是我们这些什么都吃、什么都不信、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塞的新人类。
每次回桃坑,看见灶台边那个颤巍巍夹着青菜往嘴里送的身影,我总觉得,老人的斋饭里总藏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一种善的力量。
(李苏章原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