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夯土千层抱古龙

黄淮海冲积平原的中腹，濮阳华龙区京开大道南段，一片七百六十余亩的绿荫将周遭喧嚣缓缓收束。戚城考古遗址公园便坐落于此，古称孔悝城，亦称戚城，一九九六年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二〇〇四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面向公众免费开放。这里不靠奇峰撑势，不借大江增色，仅凭一道残高八点五米的夯土城垣、一座覆斗形制的会盟高台、一具六千五百年前的蚌塑龙形，将裴李岗、仰韶、龙山、商、周、汉唐绵延八千年的地层层层叠压，藏进中原沃土深处。

东阙门最先映入视野。仿汉式阙门通高二十四米，面阔五十五米，进深十六米，为河南已知体量最为宏大的阙门形制。穿阙门而入，古城垣自草木之间缓缓隆起。城垣平面近方形，周长一千五百二十米，城内面积十四点四万平方米，东、西、北三面残墙犹存，南垣损毁于特殊年代，基宽十六米，夯层纹理清晰如书页，每层厚约十五厘米，筑墙时遗留的棍眼、板痕、栣木洞历历可辨。四面各留三十至四十米宽缺口，正是春秋时期城门旧迹。墙顶野酸枣与枸杞交织丛生，根系扎入龙山文化土层，清风拂过，整道土垣仿佛一头伏卧的巨兽，缓缓吐纳。

沿垣根西行，会盟台静立于城东门外八十米处。覆斗形夯台长二十米，宽十六米，高四米，青砖勒脚稳固，台面蒿草没过脚踝。“戚”字在《春秋》经传之中凡四十余见，公元前六百二十六年至前五百三十一年近百年间，晋、鲁、卫、齐等诸侯七次在此歃血定盟。卫国自楚丘迁都帝丘之后，戚城扼守古黄河南岸，东望齐鲁，西拒秦晋，是春秋版图上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伫立台心，日光将夯土映作琥珀色泽，仿佛千年前诸侯会盟的玉磬之声，依旧封存于土层深处。

步入城内向北，戚城历史陈列馆与“中华第一龙”展厅比邻而设。一九八七年，西水坡仰韶文化墓葬出土蚌塑龙虎图，龙身长一点七八米，昂首曲颈，弓身长尾，前爪扒地，后爪蹬踏，呈欲腾飞之势，碳十四测定距今六千四百余载，是迄今发现最早、形制最为完备的龙形遗存，濮阳由此获称“中华龙乡”“华夏龙都”。展厅之内光线柔和低沉，蚌壳莹白在玻璃展柜下静静浮漾，恍若六千五百年前，先民将黄河浪涛、星穹弧线、族群祈愿，一并按入黄土。龙形默然不语，却勾勒出华夏文明最初的轮廓。

城东北一里开外，子路墓祠承接儒门风骨。墓冢封土高约四米，明清所建祠院三进纵深，碑亭之上镌刻“仲由字子路卫人”篆额。卫灵公暮年，蒯聩发动政变夺位，子路结缨赴难，殒命于帝丘乱刃之下，孔子闻讯悲痛覆醢。墓前古槐主干中空，枝干却依旧舒展，如同一位志士至死不肯弯折脊梁。祠内楹联“贤哉仲由，勇且知方”墨色被经年香火熏染成琥珀色，隔着两千载岁月，与城垣上的夯印遥遥相望。

濮阳戚城考古遗址公园将黄河的浊浪托付西水坡的蚌壳，将春秋的剑气托付会盟台的夯土，将孔门的骨血托付子路墓前的中空古槐，将八千年的地层叠理托付东垣断面的筑墙痕印。黄淮海平原在四周平展铺开，京开大道的车马喧嚣早已被绿荫滤远，唯余这道残垣，将“城”字写就中原最厚重的一册土书，静待行路之人俯身细读，辨认六千五百年前那条苍龙，如何自蚌壳纹路之间缓缓抬头。

【作者简介】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