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四十分,城中村那条巷子的路灯坏了三盏。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心跳得快要撞破胸口。
我推开了门。
蒋晟睿正背对着我系皮带。他听见动静猛地扭过头,手里的衬衫还没套上,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空气里那股烟味混着跌打药酒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还没走呢?”
“璟雯,你听我解释……”
他冲过来,一只手伸向我的胳膊。我侧身躲开,那股味道扑了我一脸,酸得我眼眶发烫。我一把推开他,扭头就走。
“璟雯!”他在后头喊,声音又急又哑。
我一步没停,踩着裂了缝的水泥台阶往下冲。二楼拐角处,墙皮剥落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一个压低的声音钻进我耳朵:“姐……”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那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
01
我和蒋晟睿结婚五年了。
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不算紧巴。
他在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我在步行街开了家小服装店,每个月刨去房租进货,还能剩下几个钱。
前年我们按揭买了套小两居,八十来平,客厅不大,阳台封了起来,种了几盆绿萝。
那几盆绿萝长得挺好,蒋晟睿隔三差五浇一次水,叶子油亮亮的。
这两年,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心里头是踏实的。
要说哪里不对劲,大概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盘完店里的账,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蒋晟睿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他没看进去,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赶了个图纸,刚忙完。
我也没多想,洗了澡就睡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空了。伸手一摸,被窝是凉的。
我睁开眼,听见防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蒋晟睿钻进一辆出租车,车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站了十来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夜里凉,窗台上的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赶紧闭上眼装睡。
他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了片刻,然后去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躺回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我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盯了一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我问他,昨晚去哪了。
他说工地上出了急事,工人加班拆模的时候出了差错,他连夜赶过去处理了。
我说哦,那你肩膀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搬东西蹭的,不碍事。”
他肩头的衬衫确实破了一道口子,沾着灰,看着像工地蹭的。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头那根弦,已经悄悄绷上了。
那之后,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晚饭吃到一半接个电话就走。
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那股味儿,烟味里掺着药酒味。
还有一次,他脖子上多了三道细细的抓痕,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工地抬钢筋的时候被铁丝刮了。
铁丝刮的伤,能是三道平行的印子?我没说出来,但那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晚上。
我试着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清得干干净净,微信消息也删得一条不剩。
越是干净,我心里越毛。
我甚至偷偷翻过他换下来的衣服兜,掏出来一堆皱巴巴的收据,全是药店和副食店的。
我捏着那些小票站在阳台上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张是便利店买的纱布和碘伏,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他后颈贴了两块创可贴的那天。
我没问他。我咬咬牙告诉自己,再等等看。
等来的,是弟弟程博涛的手机打不通了。
02
程博涛是我弟弟,比我小四岁。
我爹走得早,我妈程玉嫔一个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
我妈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退休后闲不住,又在小区门口摆了几年水果摊。
后来我开店赚了点钱,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熬夜进货了,她这才歇下来。
程博涛当过兵,退伍后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
人仗义,就是脑子偶尔发热,别人求他办事,他拉不下脸拒绝。
我和他说了多少回,让他长点心,他每次都嘿嘿一笑,说姐你放心,我有数。
结果这次,他整个人不见了。
他的手机一开始是打不通,后来直接关机。
我跑到他租的房子去,门锁得好好的,客厅茶几上半碗泡面都干了,汤面上结了一层皮。
手机就搁在床头上,屏幕碎了半边,充电线没拔。
衣服少了几件,行李箱还在床底。
我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
我坐在他床边给他发消息,发了好几条也没人回。
正要出门的时候,楼下蹲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见我出来,举着手机对着我拍了两张照。
我走过去问他们干什么的,矮胖那个嘿嘿一笑,说走走走,看错了。
我心里发毛,也没多纠缠,扭头就走。
身后那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我打了蒋晟睿的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跟程博涛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说:“没有,怎么了?”我说联系不上他,公司说他好几天没上班了。
他说那你别急,我帮你问问。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想着去他公司那边找人打听打听,路过一条小巷子时,迎面看见蒋晟睿站在路对面,正跟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话。
路灯刚亮,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没几句,往那个男人手里塞了一个信封,那个男人转身就走了。
蒋晟睿站在原地,掏出烟点了一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我躲在墙根底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阵发疼。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笑着说:“今天工地上发了点奖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桔子。”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接过那袋桔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他问我好吃吗,我说还行。
吃完那瓣桔子,我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五。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关店门,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头发挽着,袖口的地方磨破了边。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条丝巾看了看,又放下。
我以为她要买丝巾,正要招呼她,她先开了口:“你是程博涛的姐姐吧?”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她抿了抿嘴唇,说:“我是王乐的老婆,陈秀芬。”
王乐。
这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想起他是谁。
程博涛的战友,之前来过我家一回,浓眉大眼的,看着挺精神。
我记得程博涛说他开了个修车铺,生意还行。
“你弟弟的事,你知不知道?”陈秀芬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王乐他……出了点事。”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
原来王乐开修车铺的钱是借的,三十万,借的时候是跟一个叫冯龙的人签的协议,月息三个点。
王乐本来还不上,因为有个合伙人卷了钱跑了,修车铺也跟着垮了。
债主找上门,王乐被逼得没辙,从二楼的窗户往下跳,摔断了一条腿。
那笔债,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程博涛头上。
具体怎么签的字,陈秀芬没细说,但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我拼出了一个大概:程博涛替王乐做了担保。
“你弟弟是个好人,是我家连累了他。”她说,“我前两天听人说他在躲债,你劝劝他,别干傻事。”
她说完就走了,那条丝巾在架子上一晃一晃的。
我在店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是这样。
程博涛不是失联,他是在躲债。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程博涛打电话,还是关机。
又打蒋晟睿的,通了,他那头很吵,叮叮当当的。
我说你在哪,他说工地。
我说你现在回家,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说:“好。”
我关了店门,打车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蒋晟睿到底在瞒我什么。
如果他是在帮程博涛,那他大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瞒着?
如果跟程博涛没关系,那他半夜三更跑出去见的人是谁?
那个拿信封的黑夹克男人是谁?
那三道抓痕又是谁留的?
我越想处越乱。
到家的时候,蒋晟睿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回来了?饭还没吃吧,我给你下碗面?”我盯着他的脸,看着他起身往厨房走,看着他弯腰开冰箱的背影。
他肩膀处的衬衫鼓起来一小块,像是贴了纱布。
“蒋晟睿。”我喊他。
他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挂面。
我说:“我弟弟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挂面从指缝里掉出两根,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声音很平淡:“知道一点,他欠了点钱,躲出去了。你放心,回头我帮你找他。”
“你就瞒着我?”
“我没想瞒你。”他把挂面放进锅里,背对着我,“我还没找到他,怕你空担心。”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后颈上那两道结了痂的伤口,那句“怕你空担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信他。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光靠想信是没用的。
04
那之后几天,我一直在留意他。
他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没规律,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接个电话就走,天亮才回来。
我偷偷查了手机定位,他常去的那个位置在城东,城中村方向。
我打车过去两次,那片巷子七拐八弯的,路灯坏了一半,地上坑坑洼洼的。
我找到过一次他停的工地车,车没锁,副驾座上搁着一件外套,揉成一团,底下压着一卷现金,用皮筋捆着,大概是五千块的样子。
我没动它,把外套重新盖上,关上车门。
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快要断了。
那个星期六晚上,他吃过晚饭就说困,早早睡了。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十一点半,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我听见他光着脚走到客厅,拿了鞋,又走回卧室门口探了一下头。
我闭着眼,呼吸声放得又匀又长。
他放下心来,推门出去了。
防盗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地。我睁开眼,掀开被子,从衣柜底部摸出一件深色外套。我没开灯,等了三分钟,下楼。
路灯底下,他正好钻进一辆出租车。
我拦了下一辆,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城,最后停在城中村的巷子口。
我远远看他下了车,穿过一条窄巷,进了第三栋楼。
楼门洞黑漆漆的,他上楼,三楼的灯亮了。
我付了车钱,一路小跑跟过去。
一楼楼梯口堆着杂物,旧纸箱和自行车,我站在黑暗里仰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过了几分钟,我看到窗帘上映出一道影子,接着又一道,两道影子离得很近。
我心里头那个猜测被铁钩子钩住了,疼得发不出声。
我一步步往楼上走。
二楼的楼道里灰扑扑的,墙角堆着一袋水泥,尘味呛鼻子。
三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蒋晟睿站在屋子中间,裤子穿好了,皮带还没系上,上衣套了一半,正慌忙往下扯。
他在看见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了身。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挤出两个字:“璟雯……”
我站在门外,盯着他。
“还没走呢?”我说。
他回过神,冲过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璟雯,你听我说!”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
那股味道直冲鼻子,烟味混着药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的胃里翻了一下,说不出的酸涩从嗓子眼往上顶。
我一把推开他,扭头就走。
“璟雯!”他在身后喊。
我听到他追出来的脚步声,我跑了起来。楼梯的台阶在我脚底下晃动,我扶着墙壁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离开他。
![]()
05
我冲到二楼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从阴影里探出来的人。
那人缩在墙角,半边脸藏在暗处,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口挽着,露出的右手腕上缠着纱布。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姐。”
我整个人钉在楼梯上。
那声音,我从小听到大,不会认错。
“程博涛?”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往我这边迈出半步,脸上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半边脸肿着,眼角结了一道血痂,嘴唇开裂了一道口子。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说话。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啪”地断了。
“你躲这儿?”我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姐,我……”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对不住你。”
身后传来蒋晟睿的脚步。他站在三楼楼梯口,没下来,声音低低的:“璟雯,你进来,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回过头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蒋晟睿,你瞒了我多久?”
他没说话。
程博涛站在我面前,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姐,不怪姐夫。是我求他别告诉你的。你那店刚起步,妈身体也不好,我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他说他躲在蒋晟睿帮他租的这间出租屋里快二十天了,白天不出门,晚上让蒋晟睿送点吃的过来。
前段日子蒋晟睿半夜出门,就是给他送吃的和药。
他被人打了一顿,身上瘀伤还没散,又怕被追债的找到,才一直躲着不敢现身。
“你说你替人担保借钱?”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程博涛低下头,半天才开口:“王乐那事,我没法见死不救。”
楼道里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看着弟弟那张又瘦又青的脸,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手腕,嘴唇抿成一条线,再说不出话来。
蒋晟睿从楼上下来,站在我身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甩开了。
“钱的事,我再问你。”我看着程博涛,“先把你自己那身伤养好。”
正要下楼,巷子里忽然传来“哐”的一声,像是铁棍砸在垃圾桶上。紧接着一个粗嗓门吼了一句:“程博涛,滚出来!”
程博涛的脸一下子白了。蒋晟睿一把把我推到里侧,声音压得又急又低:“上楼,锁门!”
06
冯龙是带着两个人来的。
三个人,一个矮壮的胖子提着一根铁管,一个瘦高个拎着撬棍。
冯龙走在最前头,四十二三的年纪,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一步步走上楼来。
“藏得挺深啊。”冯龙站在楼梯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是你姐?”
程博涛挡在我面前:“有事冲我来,跟我姐没关系。”
冯龙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
胖子往前一步,抡起铁管砸在楼道扶手上,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整个人吓一跳,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却退到蒋晟睿挡着的地方。
他伸手把我拉到身后,迎着冯龙站了上去。
“兄弟,有话好说。”他说,“钱的事,我们商量着来。”
“商量?”冯龙吐了口烟,“那小子签的字拿的条子,三十万连本带利,现在利滚利都小三十五万了。你跟我说商量?”
蒋晟睿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没有三十万。
我们的存款加起来不到八万,他工资发了先还了房贷,剩下的存着准备要孩子。
蒋晟睿沉默的时候,冯龙已经不耐烦了,他一挥手:“砸。”
胖子的铁管砸了下来。
蒋晟睿一把推开程博涛,自己用胳膊挡了一下,铁管砸在他前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闷哼一声,手臂垂了下来,另一只手还死死撑着墙,回头喊了一声:“璟雯,报警!”
我掏出手机,还没按完数字,瘦高个冲上来一把将我手里的手机夺过去,狠狠摔在地上。
手机壳弹开,屏幕碎成了蛛网。
瘦高个抢完手机,还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恶心得我想吐。
程博涛冲出来,一拳打在胖子的下巴上。
胖子趔趄两步,程博涛被瘦高个一脚踹在膝盖窝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冲上去想拉他,被冯龙一把攥住手腕,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了两下,凑近我说:“姐,你也别怪我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蒋晟睿吼了一声“放开她”,抡着拳头冲上来。
他退伍前在部队里练过几手,拳脚比普通人利索。
冯龙松开我的手,后退半步,从腰后抽出一根折叠铁棍,一甩,铁棍绷直,带着一股冷光。
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的。
我听到程博涛喊“姐夫”,听到铁棍挥下来带起的风声,听到蒋晟睿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歪了下去。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他肩膀处迅速洇开的那片深色。
他挨了一棍,左锁骨的位置,铁棍砸下去的声音闷得像一记重锤落进泥地里。
![]()
07
我尖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不像从我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尖得刺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我伸手在窗台上一摸,摸到一盆灰扑扑的绿萝,不知道谁搁在这儿的,泥土干得裂了缝。
我抄起那个花盆,疯了一样往冯龙头上砸。
花盆砸中他的后脑勺,闷响一声,碎陶片和干土四散飞溅。
冯龙踉跄了两步,铁棍脱手,掉在水泥地上当啷作响。
血顺着他的后脖子往下流,染红了他那条金链子。
他回过头盯着我,眼神又惊又怒。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冲到蒋晟睿身边,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捂着左肩,指缝里渗出血丝。
程博涛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我往外冲:“姐,走!”
我拉着蒋晟睿,不敢碰他左肩,拽着他右边胳膊往外跑。
身后传来冯龙的吼声:“给老子追!”脚步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一亮一灭。
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楼门,钻进巷子。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深,七拐八弯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积着脏水。
蒋晟睿跑不快,每一步都让肩膀上那条伤臂甩动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程博涛回头看了一眼,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们一头扎进一个堆满垃圾桶的死胡同,三个人靠着墙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蒋晟睿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白得像纸。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垂在身侧,手指微颤。
程博涛蹲在他面前,嘴唇抖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姐夫……你撑着点。”
我掏出手机才想起来,我的手机已经被摔碎了。蒋晟睿用右手摸出他自己的手机,递给我,声音哑得不像话:“报警。”
我拨了110。
接线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背景音里隐约有警车的鸣笛声。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声音也抖得厉害:“在城东……城中村……这里有人受伤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蒋晟睿身边,低头看见他衬衫左边肩膀那块,被血洇成暗红色。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伸出手想给我擦,抬到一半没够着,垂了下去。
“别哭,”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事。”
我攥着他的手,手指又凉又抖。程博涛站在一旁,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姐夫,是我害了你……”
“闭嘴。”蒋晟睿的声音虚得很,但语气还是硬的,“你是我小舅子,我不护你谁护你。”
这句话说完,他靠着墙,嘴唇发青,再没了声音。
救护车和警车一前一后赶到时,他已经半晕过去了。
我看着担架把他抬进救护车,他闭着眼,衬衫上全是灰和血,垂下来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程博涛站在我身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攥着手机的碎壳子,掌心硌得生疼,心里头那片疑云,早散了,剩下的是又酸又涩的一汪水。
08
蒋晟睿锁骨骨裂,左肩软组织挫伤,淤血肿得拳头那么大一块。
医生说他得留在医院观察两天,期间左臂要固定起来,不能乱动。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守着太平间似的白墙和消毒水的气味,一坐就是一整夜。
程博涛坐在我旁边,抱着头,半天没说话。我也没有力气说话。凌晨三点多,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姐夫。”
我没应他。他又说:“钱的事,我去派出所配合调查,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该签的签了。债,我自己扛,能还多少还多少,不连累你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态度是定的。
我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以前那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往楼道那头走。
我喊住他:“你去哪儿?”
“回去收拾东西,去派出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姐,你跟姐夫好好的。他……他是个好人。”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转天一早,蒋强和张桂芝从老家赶来了。
蒋强一到医院,劈头盖脸骂了蒋晟睿一顿,骂他不爱惜自己,骂他蠢,骂他什么事都自己扛。
张桂芝在旁边护着儿子,老两口当着护士的面拌起嘴来,一个骂一个劝,吵吵嚷嚷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头反而踏实下来。
这种吵闹是熟悉的、鲜活的。
我走进去,帮蒋晟睿掖了掖被角。
他睁开眼,看到是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低头时又闻到他身上那股药酒味,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别过去。
“疼不疼?”我问。
他说:“不疼。”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左肩的位置,他“嘶”地吸了口气。
我没再说话,伸手把他脚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回他肚子上。
他半天没动,忽然开口说:“璟雯,对不起。”
“歇着吧。”我说,“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
09
住院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程玉嫔住在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我来了,也没问医院的事,只说:“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我说吃过了,转身进了她卧室,翻了她的床头柜。我妈追过来:“你翻什么呢?”
我没回答。
抽屉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几件旧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借条,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借程玉嫔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借款人的名字,是程博涛。
日期,正好是他失踪前后的那几天。
我攥着那张借条,站在她床边半天没动。我妈走进来,看了一眼,声音平淡得很:“你别看了,钱借给他了,他写得清清楚楚。”
“妈,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衣柜最底层的铁盒里摸出一个暗红色存折,递到我手上:“这是给你攒的嫁妆,一直没舍得动。你结婚那年我本来想给你的,后来想了想,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去,就搁着没给。”
我打开那本存折,一行一行的数字跳进眼睛。
十二万,存了好几年,利息不多,本金一分没动。
我攥着那本存折,站在母亲面前,喉咙里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叹了口气:“博涛那孩子,从小死要面子,出了事不敢跟你说,跑来找我借。我当妈的,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她说着说着别过脸去,“你别告诉他,也别告诉晟睿。这钱,妈自己扛得住。”
“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拿什么扛?你那点退休金……”
“能扛一点是一点。”她打断我,摆了摆手,“你别管了。你好好把晟睿照顾好了就行。”
我蹲在门口,抱着那本暗红色存折,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哭了一阵,我抹了把脸,掏出手机,给蒋晟睿发了条短信:“钱的事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想办法。”短信发出去,我站起来。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我妈还蹲在地上择菜,动作一下一下的。
我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心里头那团窝了半个月的火,彻底烧成了心疼。
10
程博涛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我陪着他去了车站。
他签了分期还款协议,定好了去外地的车票。
蒋晟睿办了出院手续,左肩上还缠着绷带,非要跟着来送。
我们三个人站在候车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
程博涛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检票口,回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蒋晟睿。
他脸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眼角那道疤结了一层薄痂,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些。
“姐。”他冲我说。
我没应他,伸手替他理了理书包带子。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小时候被我系红领巾那样。广播又响了一遍。他拎起包,转身往闸机口走。
走了两步,蒋强不知道从哪里挤了出来,挡在蒋晟睿面前。
蒋强的脸色铁青,指着蒋晟睿的鼻子,声音炸雷似的响:“你行啊你,那三万块钱,是我攒了半年给你做手术的!你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偷偷拿给别人填窟窿!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爹?”
蒋晟睿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蒋强越说越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响亮的一记耳光,在车站嘈杂的声浪中格外突兀。
蒋晟睿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一个通红的掌印。
他没躲,也没吭声。
我冲上去挡在蒋晟睿面前:“爸!钱是我让他拿的,我弟弟出了事,他不能不帮。你要骂就骂我,别打他!”
蒋强的手举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看了看蒋晟睿缠着绷带的肩膀,举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背着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蒋晟睿缠满绷带的左肩,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大门。
蒋晟睿站在我身后,喉咙里滚动了两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璟雯……”
我转过身,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却始终没掉下泪来。我伸手把他左边那条胳膊拉起来,搭在我肩膀上,替他托着那条伤臂。
“走,回家。”
候车大厅的广播还在响。
检票口那边,程博涛回过头冲我举起手,隔着几米的距离,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灯光里摆了摆。
我看着他,没招手,也没喊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风从车站大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面上的纸屑转了两圈。
梧桐叶还没黄透,被风卷着往台阶级上滚。
我托着蒋晟睿的伤臂,两个人慢慢往出口走。
他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我低头看着地面上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心里那些堵了半个月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我知道日子还长着,债也还欠着,但人还在,家还在,那就慢慢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