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 叩问脑机接口的伦理边界

脑机接口已被纳入国家未来产业重点培育范畴。在各项政策推动下，脑机接口技术逐渐走出实验室，加快迈向产业化、规模化应用，开启人机深度融合的全新发展征程。未来，在稳步推进相关产业发展的同时，还应尽快构建规范有序、风险可控的人机协同治理体系，并密切关注技术对人类意向、认知和情感所产生的深刻影响。

原文 ：《叩问脑机接口的伦理边界》

作者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 尹洁

图片 |网络

脑机接口技术（Brain-Computer Interface, 简称BCI）在当代具备相当广阔的应用潜能。在神经系统疾病管理和认知康复层面，脑机接口为管理神经系统疾病（如帕金森病、癫痫和中风康复）提供了开创性的方法。通过解释神经信号，BCI可以帮助控制假肢、轮椅或其他辅助设备，从而改善行动不便者的生活质量。对于瘫痪患者和肌萎缩侧索硬化患者而言，它也有潜能成为辅助通讯设备，而作为认知增强手段的BCI则可用于改进学习者的学习策略。

脑机接口，是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创建信息通道，实现直接信息交互的新兴技术。它通过记录装置采集颅内或脑外的脑神经活动，并通过人工智能模型等对神经活动进行解码，解析出神经活动中蕴含的主观意图等信息，再输出相应的指令，操控外部装置实现与人类主观意愿一致的行为，并接收来自外部设备的反馈信号。按照技术类型区分的侵入式和非侵入式在效果和风险上有着较大的差异。具体而言，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研究以无创的方式采集患者的脑信号，通过信号解码输出指令控制外接设备，可用于改善患者的运动、交流等功能。侵入式修复型脑机接口在效果上优于非侵入式，但存在因神经外科手术或植入物放置所引发的长短期安全问题和感染风险，也可能产生血管内血栓等不良反应。正因如此，针对人类受试者的研究需要极为谨慎，当今国内外开展的侵入式脑机接口实验均将入组条件严格设置为，具备同意能力、有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身体功能障碍或精神功能障碍的成年受试者。

伦理学家通常基于治疗和增强的区分对技术的开发和使用作出评估，旨在对其伦理正当性作出方向性判断。由于治疗需求通常更为迫切，其伦理正当性也相应地得到提升。而增强类应用则不同，超出正常生物学标准或范围的功能提升通常被认为不具备必要性。用于治疗目的的BCI通常旨在预防、诊断、监测、治疗或缓解健康状况。其使用通常是为了恢复因受伤或疾病而丧失的功能，例如瘫痪时的活动能力、人工耳蜗的听觉感知或肌萎缩侧索硬化患者的沟通能力。这类应用属于医疗器械的定义范围，并受到欧盟MDR等严格监管框架的约束。中国科技部于2024年2月发布了《脑机接口研究伦理指引》，倡导保障健康与提升福祉、尊重受试者与适度应用、坚持公正与保障公平、风险管控与保障安全、信息公开与知情保障、支持创新与严格规范中等原则，体现了在新技术应用中应秉持的审慎态度与科技向善的价值导向。2021年，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FDA）发布了题为“用于恢复瘫痪或截肢患者功能的植入式脑机接口（BCI）设备的非临床试验和推荐临床注意事项”的指南（草案/文件），对植入式BCI的非临床测试、临床试验设计以及支持研究性器械豁免（IDE）可行性和关键临床研究提出了建议。

然而，目前增强型BCI在大多数司法管辖区都缺乏明确的监管路径。智利是世界上第一个对神经技术进行立法并将“神经权”纳入其宪法的国家。但法律界和科学界对于创设一个全新的神经权利的必要性还难以达成一致。用于增强目的的BCI具备较为多元的前景：认知层面的增强可带来记忆、注意力的提升，情绪层面的增强有助于去除难以控制的不当情绪给专业技能表现带来的负面影响。二者均具备较高的民用价值和商业价值。道德层面的增强尽管在伦理上最具争议，但已被证明有助于增强信任感、亲密感，整合了人工智能技术的道德神经增强更有望在长远的意义上提升人类的道德判断水平甚至道德品质。在不少哲学家看来，它甚至是解决环境、能源危机等全球问题的必要手段之一。

需要注意的是，以上各种颇具吸引力的BCI应用都存在各自不同的伦理风险或隐患。当代的脑机接口伦理实则集结了新兴神经伦理和人工智能伦理领域的双重问题，神经伦理领域关注的核心伦理问题是安全、有利（风险利益比）、自主性、本真性和认知自由等，而人工智能伦理领域则关注隐私、数据保护、责任、公正、透明和可解释性。可以说，前者更为关注或突显用户或行动者本身的体验、利益和权利，后者则更侧重于通过对于技术的规制，最大程度地促进创新、增进人类福祉，同时减少技术带来的负面效应。

当前，脑机接口技术已进入了飞速发展的阶段，这无疑将彻底改变我们的想象。经典科幻电影中的脑机接口装置往往呈现为怪异的、冰冷的、机械造型的外物，而如今，脑机接口技术越来越有望实现在脑中置入我们完全无法察觉到的微小电极。这一更易为人们接受的意象消除了技术令人畏惧的一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简洁、前沿、乐观的未来感，鼓励人类接受乃至拥抱新技术。尽管如此，趋于完美的想象不应取代脑机接口伦理的核心考量，技术伦理应始终提醒和指引我们持续反思技术对于人类意向、认知和情感所产生的深刻影响。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4期第4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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