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沪老吃家，差点被这个县城的停车费劝退！

这是一座让人爱恨交加的美食县城。离开的时候我永远记住了两个名词：蕈油虾爆鳝，江南爱停车。

选择来常熟吃喝是一个巧合，朋友告诉我她专门定了一桌“已经绝迹”的蒸菜宴席，一桌都是上世纪90年代各种获奖的老功夫老滋味，问我有没有兴趣。老吃家的馋性大发，干脆来个常熟一日游。周五下班后，回家洗漱换了套衣服，就开车来到了这座距离上海只有不到2小时车程的县级市。

晚上9点后的江南，果然跟刻板印象一模一样，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就连肯德基都关门了。我跟着导航来到酒店，期待接下来的美食探访，全然不知在接下来的36个小时里，我将会体验到怎样的江南盛宴，又会对再平凡不过的“停车费”，历经怎样的全新领悟。

清晨七点，闹钟还没响，胃已经先醒了。常熟人早上是不吃苏式汤面的，吃的是自己的炒浇面。

常熟文庙附近，宝生面馆已经人声鼎沸，坐满了操持着常熟话的周边居民。作为外地人，突然插入这份属于土著的和谐总归有点不好意思，但不要紧，这才是最常熟的清晨。

一份虾爆鳝只要19元，用的都是非冷冻手剥鲜虾仁，鳝背也处理得干净大块儿。新鲜虾仁和鳝段扣入锅中，量虽不多，三四颗虾五六片鳝，却份份单炒绝无串锅。后厨三人全是老资历本地叔婶，手里动作一刻不停，每份都“made to order（量身定做）”。猛火里，焦边嫩芯配镬气出锅，时间是精髓，煮好的面已然躺在红汤里等待。也可以免汤，就是拌面。

点什么都不会出错，但生煎大排是必点——鸡蛋面糊里加了黑芝麻，裹在腌到咸口的大排外，高温热油下，面糊带着回甜，大排充斥着葱姜腌渍的咸鲜。据说这是几乎已经在江浙沪已经消失的老滋味，只要13块钱。

作为年均GDP放进四川省都能排行前四的超级县城，这个物价着实不算贵。

悠哉吃完带着奶油芝麻香的炸大排，喝干净鲜味醇厚的红汤，我哼着歌准备去午餐所在地虞山附近转转，却收到了“江南爱停车”发来的信息：刚刚那一个小时的停车费为6元。

刚吃完的大排面身价瞬间贵了不少了。

大方圆酒楼距离虞山不到15分钟步行，适合在虞山漫步后结伴前往。我把车停在路边，前往赴午餐。

外表看来，这家酒店极其低调，走进去也不会有“别有洞天”的惊喜。但这也是常熟酒楼饭店最让人捶胸顿足的地方：太低调，低调到外面的世界误以为“不怎么样”。当地朋友告诉我，这里三大看家名菜：鸭血糯米、花雕鸡、以及当日最新鲜的本地时令菜——春季点蚕豆春笋、夏季吃蕈油黄鳝、秋季鸡头米大闸蟹、冬季必须羊肉。

菜的确实力不凡：鸭血糯米，一道出了常熟就没有的菜，因血糯米紫红色深如鸭血而得名。它形态介乎于沪上猪油生炒血糯米和血糯米八宝饭之间，半湿润的状态下完整保留了锅的镬气和猪油的润香，外加恰到好处的甜和应季桂花，你能充分享受鸭血糯在牙间爆破的快感；

花雕鸡，花雕香气充斥鼻腔，烧到极热的砂锅又让鸡散发出焦香，一口下去，鸡肉脆鸡皮糯，让人忍不住吟唱“此味只因天上有，人间遍地不得闻”。

一顿下来，几人饱到不行，却发现人均连80元都不到，想到一小时外的苏州的物价，“值得珍惜”四个字涌上心头。

“去逛逛吧”，同行的一个朋友说。于是顺着路，我们来到了虞山。

虞山不高，文化海拔却高耸入云。这里埋葬着吴地各位先贤，夹着博物馆和图书馆，还有随处可见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某种视角来说，有了虞山才有了常熟。它哺育了这座历史古城，为一代又一代人提供了文学和味觉灵感。本地朋友告诉我，小时候他们会在这个季节专门到虞山上采蕈子，“就在松树脚下藏着，寻着香味，会找的人一找一个准”。

一趟散步消食下来，精神和肚皮都饱了。回到车里休息了会儿，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熟悉的短信“江南爱停车”提醒你，停车费需缴纳26元。

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晚餐。

按地址找到常熟蒸菜研发中心，人还没到齐，我和久违的广东好友聊起这天的吃喝，没说几句，就开始了对常熟停车费的一通吐槽。

“这里真的什么都好，就是停车费太离谱。"朋友悻悻道，"这里的停车费，我在深圳都没见过这么贵！一般就是准备一包烟，看情况递给停车场大爷，稍微超时一点也都好说。这里太恐怖，免费停车时间一过，整个停车时长都算在内——改名叫'江南爱抢钱'算了！"

骂归骂，专程跑这一趟，为的还是面前这桌蒸菜。

毕竟，蒸菜全国各地乡宴都有——鸡鸭鱼猪，地瓜红薯，简单切好、调味、上大灶蒸，是最能体现地方物产的烹饪方法：浏阳蒸菜看得见湖南人的嗜辣，北方八大碗透着他们对红焖和肉食的偏爱，中原蒸菜则藏着民间粮食与物产结合的智慧。而按攒这顿宴席的朋友的话说，常熟蒸菜是全国少见、能将蒸菜从视觉审美到味觉质地双重提升的存在。

就拿最常见的常熟一品锅来说，需先将蛋皮紫菜和虾茸卷成中国传统“玉如意”的形状，再将鱼肚、鲜笋、火腿、爆鱼、走油肉、蛋卷、鸡脯依次切成精细的模样码在代表尊贵和团圆的瓷汤碗中，每种中间由一颗青菜点缀区分。最后铺上一圈炸猪皮、“玉如意”、鸽子蛋和瑶柱，浇上比开水白菜还清澈的鸡高汤，上锅蒸。

我们专程拜访的这家“常熟蒸菜研发中心”，蒸菜大师张建中是非遗传承人。90年代凭借一手刀工和蒸菜创新力，获得了无数国家级烹饪比赛金奖，甚至代表江苏出访过香港澳门。中心日常接收预定，墙上挂满了张建中平日的水墨画。他说如果不做厨师，他可能会成为画家，而食材在他的刀下，的确几乎都如同画卷般美丽。

稀卤笋羊肚菌，将春笋焯水后片成完整薄片，酿入虾胶，与羊肚菌摆盘后，倒入高汤蒸制而成。虾酿过的笋，脆嫩包着弹滑，造型稳固不散，叠在一起仿佛天上的明月，个中再生出一两枚羊肚菌，颇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这桌蒸菜，集天地之精华，具美味与美丽，能在一口之内打开所有人的味觉天灵感，让“鲜”流动到身体的每个部分。

回上海之前，我去了趟虞山兴福寺。唐朝诗人常建的“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就是以这座寺庙为原型。上世纪80年代，这里凭借虞山天然野生蕈（蘑菇）制作的素面闻名江南，蕈油面因此成为常熟一绝。虽说如今常熟几乎每家面馆都能吃到，最有意境，也最被本地人肯定的滋味还得在虞山兴福寺脚下。

来常熟，尤其入秋后来常熟，不能不吃碗蕈油面再离开。

“兴福望岳楼老面馆”，常熟人喜欢周末开车带家人来到这里，吃碗蕈油面炒浇面，喝杯虞山白茶，聊聊天打打牌散散步，悠闲地度过周末的上午。我找好停车位后，决定效仿。蕈那别致的香气，在菜籽油里散发的淋漓尽致。配上刚炸好酥脆的爆鱼，一杯冰咖啡，某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坐上一辈子。

顺着花木深的禅房，我又好好散了个步，顺道去兴福寺拜了拜。等再回到停车场，手机告诉我，停车费14元。好嘛，两天一夜，吃没付多少，停车费堪称史高。

不过常熟是好吃的，尤其这个季节。

短短的一天里，我吃到了最时令的山野滋味，苏州地区性价比最高的红汤面，不仅被鸭血糯米那别致的质地，花雕鸡诱人的香气迷得七荤八素，五体投地，也被张建中老师的手艺震惊，感慨蒸菜居然可以有如此万般变化。单说滋味来，我愿意一次又一次的拜访常熟这个温柔乡，它让人流连忘返，心神荡漾。

也是这一天半，我前所未有地为停车缴了近百元。北上广深通用的停车人情世故法则，在”江南爱停车”的世界里统统无效。

我想下次再来，大概只能把车留在酒店，骑着共享单车，把整个常熟一寸一寸吃过去。

江南不爱停车，还是可以继续爱好吃的。

本期作者｜季迟邦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风味人间》、梅姗姗、阮子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