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原本没打算停。
从海口往南开，导航说还有两个半小时到三亚。路过博鳌那会儿，余光扫见路边杵了块牌子，写着“日出金滩”，箭头往右一拐。我瞄了眼油表，还够。打了把方向盘。
拐进去的路窄了不少，两边的树探过来，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阳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一路上碎碎的，跟撒了把铜钱似的。车速降到二十，窗户全摇下来，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青草晒热了的味儿。我深吸了一口，觉得跟城市里那种混着尾气的热风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
停好车往海边走。草坪踩上去厚墩墩的，鞋底陷进去小半截。正午的太阳直直往下照，脑门发烫，可风一吹又没那么难受。那种风不凶，软塌塌地往脸上扑，带点咸，还带点湿，扑到脸上像被温毛巾轻轻摁了一下。
海边有个大哥蹲在栈道边上拍东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拍浪退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水膜。“你看，”他说，“每波浪留下的印子都不一样。跟人似的，同一件事不同时候看，感觉完全两样。”我没接话，蹲旁边跟他一起看了十几分钟。中间他换了两回镜头，我换了三回姿势——腿麻了。
往前走一段有栋老房子，青砖青瓦，门楣上挂块匾，写着“博鳌书屋”。我推了推门，锁着的。趴窗户往里瞅，里头几张木头桌子，书架上稀稀拉拉摆了些书，窗台上搁了个搪瓷缸子。锁着就锁着吧，反正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倒是门边墙上那行字让我多看了两眼——“久久不见久久见，久久见过还想见。”方言写的，念起来软软的，像有人拍着你肩膀说话。我站那儿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沙滩入口有块石头，“日出金滩”四个字描了红漆。我站在石头边上脱了鞋，脚踩进沙子里——乖乖，烫得我倒吸一口气。赶紧踩了两步走到湿沙区才缓过来。浪一下一下往上拱，到脚边就没了劲儿，水退下去的时候脚底下的沙跟着往下淌，痒痒的，站不太稳。远处海面亮得刺眼，碎成一大片白光，看久了眼睛发花，可就是不想挪开。
旁边一个小孩蹲在沙地上画画，刚画完一个圈，浪上来就给冲没了。我心想这不得哭。结果人小孩扭头换个地方又画了一个。他妈坐在旁边的沙地上玩手机，头都没抬。我忍不住乐了，这孩子比我强——我为一个方案被否翻来覆去想三天，人家辛辛苦苦画的被浪冲了，一秒钟翻篇。
回去取车的时候路过个饮料摊，一个大姐在卖老盐柠檬水。五块钱，塑料杯装，冰得杯壁上全是水珠。我买了一杯，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酸、咸、甜，三样同时冲进嘴里，后头还带点凉丝丝的回甘，说不出的爽。我把那杯水喝完才上车。
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导航重新响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十几条未读，红彤彤的挂在那儿。奇怪的是不烦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海——其实也看不太清了，被树挡了大半，就剩一条蓝线。但就那条蓝线，就够够的了。
三年后我可能记不住那天具体烦的是什么事了，但应该还能想起这杯老盐柠檬水的味儿，酸咸甜的，嗓子眼儿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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