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1981年9月，青岛，一位曾经在战场上纵横多年的老将，开始过起安静的晚年生活。他住处不大，身边少了军营里的号角和电报，陪伴他的，是黄梅戏、古典音乐，还有一台儿子特意找来的老式收音机。
黄永胜的身体已经很差，肝癌反复折磨着他。组织上安排他到青岛定居，也把两个儿子调来照料日常起居。闲下来时，他仍爱翻几页书，偶尔听戏。只是越到晚年，他越容易想起那些枪声密集的年月。
有一次，儿子黄春光问他：“您一生遇到过那么多首长，谁是最好的上级？”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黄永胜参加革命很早，先后在井冈山、中央苏区、晋察冀和东北战场工作过，林彪、罗荣桓、聂荣臻等人，都曾在不同阶段领导过他。
沉默片刻后，黄永胜说：“如果不算毛主席，那就是罗帅。”儿子追问：“为什么不是林彪？”黄永胜叹了口气：“林彪当然也是很好的上级，可是，他跑什么跑嘛！”
这句话里，有对旧日战友的复杂感情，也有对晚年政治风波的沉重判断。但黄永胜之所以把罗荣桓放在最前面，并不只是因为两人相识时间早，更因为罗荣桓真正改变过他的行事方式。
1927年，湖北咸宁青年黄叙钱参加革命。秋收起义受挫后，部队来到江西永新县三湾镇。9月29日，毛泽东主持三湾改编，部队缩编，党支部建在连上。黄叙钱当时只是三营九连的一个班长，罗荣桓则担任连队党代表。
据有关回忆，黄永胜曾在战斗中带着一个班击退来袭之敌，毛泽东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问清姓名后，毛泽东认为“叙钱”这个名字不够合适，便取“永远胜利前进”之意，为他改名黄永胜。
名字改了，脾气却没有立刻改变。1928年冬，九连驻扎永新，一名战士私自拿乡亲柴火取暖。黄永胜认为违反群众纪律，情急之下打了对方一耳光。罗荣桓知道后，没有简单斥责，而是把两件事分开来说。
“拿老百姓的东西不对，打人也不对。要让同志明白道理，不能用拳头代替教育。”
黄永胜低头听着。罗荣桓又提醒他，纪律不仅是约束战士，也约束干部。那次谈话之后，黄永胜逐渐收敛了打骂部下的做法。后来他在筹款工作中因方法粗暴再次受到批评，罗荣桓仍是当面指出问题，没有因其能打仗便迁就。
这正是罗荣桓与黄永胜相处的特点：看得出他的勇猛，也压得住他的急躁；承认他的战场能力，却不放过性格上的缺点。黄永胜后来能成为一员重要战将，与这种长期而具体的教育分不开。
黄永胜确实能打。第四次反“围剿”后，林彪曾对他十分器重，认为把作战任务交给黄永胜，自己可以放心。1947年，东北民主联军第八纵队成立，黄永胜任司令员。1948年3月，他调任第六纵队司令员，面对的是一支战斗传统深厚、但纪律和协同也存在问题的部队。
辽沈战役期间，东北野战军临时改变部署，转而围歼廖耀湘兵团。1948年10月24日，林彪电令黄永胜率六纵迅速穿插至新民以西，切断敌军退路。为抢时间，六纵轻装急进，一度因没有及时架设电台而与上级失去联系，却在两天后赶到姚家窝棚、厉家窝棚一带，堵住了廖耀湘兵团的重要退路。
这一行动体现了黄永胜的果断，也说明他并非只会凭勇气冲锋。他能在战场变化中迅速判断重点，把一支部队用在关键位置上。
不过，能打仗并不等于没有缺点。黄永胜性格强悍，个人意识较重，和政治主官发生矛盾的情况并不少见。抗战时期，他在延安开办饭馆、擅自到香港采购器材等事情，也曾受到批评。林彪了解他的长处，同样清楚他的短板，因此在用人上既有倚重，也有调整。
1963年12月16日，罗荣桓病逝。黄永胜后来回忆说，罗帅对自己的教育“刻骨铭心”。这份评价，显然比一句泛泛的敬重更重，因为罗荣桓不仅是他的老首长，还是在关键处纠正过他的人。
1983年春节前后，黄永胜病情加重，转到青岛市人民医院。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军装、军装”。家人请示后得到批准，4月26日，他穿上55式军装离世，终年73岁。对这位从井冈山走出来的老兵而言，那身军装，始终连接着他一生最早、也最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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