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她说要把我养的绿萝搬到阳台上,我说不行,那东西怕晒。她就当着我面把花盆举起来,连土带根倒进了垃圾桶。土撒了一地,绿色的叶子蜷在发黄的菜叶中间,像条死掉的蛇。
这是上个月的事。今天她从菜市场回来,买了三斤排骨,全倒进锅里煮。我说吃不完,她说吃不完倒掉。我说可以冻起来,她说冻了不好吃。我说那少煮点,她说已经全煮了。我说那下次别买这么多。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杀猪。
邻居老张有回请我喝酒,说他老婆对他特别好,因为他每个月都要去棋牌室输两千。我说那有什么好的。他说你不懂,女人怕你跑。老张是电工,手上总有划痕,他老婆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特别温柔。
我以前不信这个。我烟酒不沾,工资卡上交,周末在家看纪录片。我老婆结婚前也是个温柔的人,会给我织围巾,虽然织到一半就忘了,但至少态度在那里。现在她织围巾的耐心都用在了找我的错处上——袜子没成对放,牙膏从中间挤,马桶圈忘了掀。
我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有次我特意买了花,她看了一眼说浪费钱。我请她看电影,她说在家看投影一样。我试图拥抱她,她侧身躲开,说身上有汗。我后来不抱了,她又说我不爱她。有回半夜她把我推醒,问我为什么呼吸声这么大,是不是在装睡逃避和她说话。
我开始留意别人家的夫妻。楼上那家男人爱喝酒,喝多了就砸东西,但他老婆总挽着他胳膊下楼,有说有笑。对门那家男人据说在外面有人,但他老婆每天化着妆出门买菜,见人就夸老公有本事。只有我们家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坟墓。我老婆在家里穿着睡衣走来走去,头发随便扎着,嘴角永远向下。
直到上个月她把我妈送的红木梳子摔断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我捡起碎片的时候手在抖,她站在旁边说,不就是把破梳子吗。我突然想起老张的话,想起那些有毛病男人的老婆们温柔的脸。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怕我。
什么都怕的人最安全,什么都不怕的人最危险。她量定了我没本事换人,就像量定了太阳从东边出来。所以她的脾气可以像梅雨季的霉斑一样肆意生长,从厨房蔓延到卧室,从言语蔓延到眼神。
昨天我终于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她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地说,难道不是吗。我说我也可以走。她笑了一声,像吐出一个核桃壳。你往哪走,她说,你连麻将都不会打。
我看着她鲜红的指甲,突然理解了那些去棋牌室的男人。他们不是爱赌博,是爱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被牌友需要,被对手需要,被老婆用恐惧需要。而我太安全了,安全到让她觉得我的存在和客厅的茶几没什么两样,谁会在意茶几会不会跑呢。
今天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在睡。我把剃须刀装进行李箱,又拿出来,最后只带走了那把断掉的梳子。走到楼下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喊我,说牛奶忘喝了。我没回头。我知道她以为我只是去买包烟,或者去公园转转。她不知道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最该怕的就是什么都不怕。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老张和他老婆,他老婆正踮着脚给他擦汗。老张冲我挤眼睛,我摆了摆手。阳光照在柏油路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转身回去,告诉她我其实在外面有人了,或者告诉她我其实每天都去赌,她会不会立刻变回结婚前的样子,给我织完那条围巾。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就这么走着,行李箱轮子在身后响,像在数我这些年白过的日子。那把断梳子在口袋里硌着腿,我妈以前说,木头断了接不上,但人要是断了,有时候反而能接得更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犯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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