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2027年总统大选,终于从漫长的试探期进入正面交锋。
8月27日,法国雇主协会MEDEF把7位主要总统候选人请到巴黎罗兰·加洛斯:国民联盟的玛丽娜·勒庞。
不屈法兰西的让-吕克·梅朗雄、复兴党的加布里埃尔·阿塔尔、地平线党的爱德华·菲利普、公共广场的拉斐尔·格鲁克斯曼、共和党的布鲁诺·勒塔约,以及生态派的玛丽娜·通德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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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约两个半小时的经济辩论,最后持续超过3个小时,债务、养老金、税收、再工业化、企业成本轮番上桌,中国也多次进入候选人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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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媒体甚至直接把格鲁克斯曼“对中国竞争态度强硬”,列为这场辩论最鲜明的看点之一。
这场辩论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是2027年大选的首场大型交锋,更因为法国已经实质进入“后马克龙时代”的权力争夺。
法国宪法第6条明确规定,总统不能连续担任超过两个任期。法国政府已经确定,2027年总统大选第一轮将在4月18日举行,第二轮在5月2日举行。
这意味着马克龙不能在2027年寻求第三个连续任期,爱丽舍宫必然换人,我认为,这也是理解“中国为什么频繁出现在法国总统辩论里”的第一把钥匙。
这些候选人表面上在谈中国,实际上谈的是法国自己的焦虑:制造业为什么不够强?能源为什么越来越贵?
欧洲企业如何面对低成本进口商品?法国还能不能保持所谓的“战略自主”?
换句话说,中国已经不只是法国外交政策中的一个对象,而逐渐成为法国政治人物衡量本国工业竞争力的一面镜子,这种焦虑并非凭空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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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国家统计局INSEE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已经达到GDP的117.5%,总额超过3.53万亿欧元。
欧盟委员会数据显示,2025年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达到3599亿欧元,中国仍是欧盟最大的商品进口来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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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法国财政空间越来越窄,一个是外部产业竞争越来越强。两股压力叠加之后,任何一个想当法国总统的人,都很难绕开“中国制造”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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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把这7个人简单分成“亲华”和“反华”两派,并没有太大意义,真正值得分析的,是他们准备怎样处理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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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大致可以看出三种路线:第一种是加强欧洲产业防御,第二种是先解决法国自身竞争力问题,第三种则强调战略自主和多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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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格鲁克斯曼的立场最鲜明,法新社在辩论报道中直接将其概括为对中国竞争态度强硬,他认为法国工业真正面临的威胁,不是巴黎和柏林之间的普通竞争,而是欧洲整体在全球产业竞争中不断失去优势。
因此,他提出下一任法国总统应该到布鲁塞尔推动贸易政策和工业政策转向,利用欧盟层面的规则保护欧洲制造业。
他此前还长期关注中国低价电商、小包裹进口以及产业补贴问题,并因此攻击勒庞所在的国民联盟在部分贸易保护议题上的投票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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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鲁克斯曼这里,人权、产业安全、贸易保护和欧洲主权实际上被捆成了一套政策。这条路线很明确:法国单独行动力量有限,所以必须把法国的对华竞争政策“欧洲化”。
通德里耶则提供了另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
她在辩论中主张欧洲进行一定程度的产业保护,以应对美国和中国的竞争;但她又拿中国大规模发展新能源举例,强调绿色转型已经不只是环保问题,而是未来几十年的生产力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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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报道显示,她特别提到中国大规模建设太阳能设施,用来证明新能源将直接影响未来企业的成本和竞争力。
我认为这个观点反而比单纯批评中国更值得注意,法国传统政治中,环保政策经常被企业界理解为增加成本。
但通德里耶想表达的是:如果欧洲因为害怕短期成本而延缓能源转型,结果可能不是“省钱”,而是几年以后在新能源设备、储能、电网和工业用能上进一步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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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现实,中国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欧洲政客观察产业政策效果的参照物,而阿塔尔、菲利普和勒塔约,则更多从法国自身寻找问题。
阿塔尔在辩论中强调降低企业劳动成本、提高生产率;菲利普强调增加劳动供给、恢复财政秩序;勒塔约把大量火力对准法国复杂的法规和官僚体系,希望减少企业承担的制度成本。
他们的侧重点不同,但有一个共同判断:外部竞争当然存在,可法国不能把所有产业问题都解释为“中国东西太便宜”,在我看来,这一点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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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确实已经开始加强贸易防御,针对中国生产的纯电动汽车,欧盟此前实施了反补贴措施;从2026年7月1日起,欧盟又取消了150欧元以下跨境电商包裹原有的关税豁免,并实行临时固定关税。
欧盟委员会公布的数据还显示,此前进入欧盟的大量低价值电商包裹中,绝大部分来自中国。
但贸易防御只能回答“竞争规则是否公平”,回答不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法国企业自己的成本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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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产率上不去、能源价格降不下来、监管程序依然复杂、财政债务继续膨胀,那么单纯提高贸易壁垒,不会自动带来法国工业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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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庞和梅朗雄是这场选举中非常特殊的两股力量,两个人都经常批评欧盟现有政策,却又完全不是同一套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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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庞更多从法国就业、购买力和产业保护出发,把长期自由贸易和产业外迁视为法国制造业衰退的重要原因,因此,她需要不断向自己的选民证明,自己能够保护法国工厂和就业。
但问题在于,如果主张产业保护,具体政策就必须前后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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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鲁克斯曼此前就抓住“小包裹税”等问题攻击国民联盟,质疑其一边强调保护法国工业,一边在具体贸易措施上表现矛盾,我认为,这种争论以后还会越来越多。
因为法国大选真正进入政策阶段后,候选人不能只说“我要保护法国企业”,而必须回答:保护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加税?
消费者承担多少成本?由法国单独执行,还是交给欧盟统一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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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朗雄则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核心思想一直是法国不能在大国竞争中自动跟随美国,应当保持更大的外交和经济自主空间。
这场辩论中,他最抢眼的其实不是中国,而是公共债务、提高工资和加强国家干预。他甚至提出处理法国央行持有的部分公共债务,引发其他候选人和经济学家的猛烈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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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梅朗雄看待中国问题时,更担心的是法国在中美竞争中失去自主性,而不是简单讨论应该对中国增加多少关税。
在我看来,这恰恰揭示了未来法国对华政策最大的矛盾:法国政界越来越认同“必须降低产业依赖”,却并没有形成“应该和中国全面脱钩”的共识。
格鲁克斯曼希望欧洲建立更强的产业防线,勒塔约倾向更强的经济保护,通德里耶强调绿色产业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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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尔和菲利普更重视法国自身改革,而梅朗雄最在意的则是法国不能变成美国全球战略的附庸。
路线差异很大,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法国主流政治力量中没有形成一条能够支撑“中法全面经济脱钩”的现实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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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统计这些候选人在三个小时里说了多少次“中国”,很容易把这场总统辩论理解成一次“谁对华更强硬”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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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反而会看偏,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中国正在被法国政治人物放进什么语境。
过去法国领导人谈中国,常见关键词是外交、市场、战略伙伴关系;现在出现越来越多的新词:电动车、光伏、电商、供应链、工业补贴、能源价格、就业和技术竞争。
这说明中法关系的重心正在从传统的“外交关系管理”,进一步转向“经济安全和产业竞争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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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判断很明确:马克龙卸任以后,无论最终是这7人中的谁进入爱丽舍宫,法国对华政策大概率都会比十年前更加重视“对等”“去风险”和产业保护,但是法国主动走向全面脱钩的可能性依然很低。
原因主要有三个。
首先,法国单独对中国实施大规模贸易限制的能力有限,因为真正有力量的关税和贸易防御工具主要掌握在欧盟层面。
法国一方面担忧中国制造业竞争,另一方面又不可能完全忽略中国市场、供应链以及双方企业之间现实存在的商业联系。
欧洲委员会针对中国电动车采取反补贴措施后,仍然继续与中方讨论符合WTO规则的价格承诺方案,这本身就说明欧洲的思路并不是简单“关门”。
最后,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法国几十年来一直把“战略自主”当成区别于美国路线的重要政治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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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左翼、右翼还是马克龙主义者,对这个概念的解释不同,却很少有人愿意公开宣布法国应该完全跟随华盛顿决定自己的对华关系。
所以,这场超过三个小时的辩论真正释放出的信号,并不是“法国突然集体反华”,而是法国已经越来越习惯把中国当作检验自身竞争力的参照物。
谁能回答三个问题,怎样保护欧洲工业又不彻底封闭市场,怎样降低法国自己的生产成本,怎样在中美竞争中保留法国和欧洲的自主空间,谁才真正有资格谈所谓的“后马克龙时代”。
在我看来,对中国而言,与其纠结哪一位候选人的措辞更友好,不如关注哪一种产业政策最终成为法国乃至欧盟的新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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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真正决定未来中法关系温度的,恐怕不是竞选舞台上一句“喜欢中国”或者“警惕中国”,而是下一届法国政府究竟会推动怎样的欧盟贸易规则、产业补贴政策和供应链战略。
中国在法国总统辩论中出现得越频繁,某种意义上越说明法国人谈的并不只是中国,而是在重新衡量法国自己还剩下多少工业实力、欧洲还有多少全球竞争力。
这或许才是2027年法国总统大选中,与中国有关的最重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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