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智家的副总裁们，正在「消失」

8月27日晚上，海尔智家做了两件表面上互不相干的事。

一件是发布2026年半年报：营收1521.15亿元，同比下降2.80%；归母净利润103.16亿元，同比下降14.27%。另一件是挂出一则人事公告：副总裁吴勇、黄德成同时辞任，理由分别是「工作变动」和「工作调整」。两人的原定任期到2028年5月28日，现在提前了将近两年。

公告特意加了一句：离任后两人仍在公司任职。但任什么职，没有说。

这已经是九个月内，海尔智家第三位离开现有岗位的副总裁级高管。去年12月30日，分管海外市场的副总裁李攀离任，接替他的是南亚和东南亚老将宋玉军。

业绩承压的年份，管理层密集换血，故事通常有两种讲法：问责，或者动荡。海尔这一波调整，两种讲法都不完全准确。把三个人的履历摆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更具体的逻辑：不是人出了问题，是岗位本身正在消失。

01

三个人，三种走法

吴勇今年48岁，2001年进入海尔，2021年2月进入高管序列，辞任前分管冰箱和厨电。这是海尔智家体量最大的一块业务，2025年制冷产业营收841.65亿元，但增速只有1.11%。2026年上半年，国内冰箱行业零售额下滑7.2%，大盘还在往下走。

黄德成52岁，1998年入职，辞任前的身份是南亚大区CEO。他在2025年5月的换届时才升任副总裁，任期只有15个月，是这波调整中最短的一任。2025年他的薪酬是282万元，在副总裁里排最高档，这个细节至少说明，去职与待遇不满无关。

李攀的走法最值得玩味。去年12月的公告写的是「工作变动」，而年报里的表述是「个人原因」，两个口径并不一致。此后的公开信息显示，李攀以海尔集团副总裁、海外市场总经理的身份多次出席活动。也就是说，他不是出局，而是从上市公司调任集团，在体系内挪了一个位置。海尔对此没有发过正式任命公告，这本身就是海尔式人事的风格：先动，后说，或者不说。

三个人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岗位都建在旧的组织架构上。吴勇分管单一品类，黄德成执掌单一区域，李攀统筹海外。而2026年7月，海尔智家刚刚完成一轮平台化整合：大白电归为一个平台，海外业务成立创牌平台，加上此前的大暖通平台，公司试图把组织架构改成「AI原生」的三平台模式。品类副总裁和区域副总裁这两个编制，恰好是被平台吃掉的部分。

观察者网在报道中把这轮调整定性为「问责式调整加去头衔化」，并援引内部说法称不是裁员。也有员工在社交平台称裁员正在推进、中层更换频繁、三翼鸟App停止更新，海尔方面未予回应。两种说法目前都缺少更多信息支撑，可以确定的部分只有公告：人到点了，岗位没了。

02

周云杰的五年主线

如果只盯着这三个人，容易把新闻读成宫斗。把镜头拉远，这是一条已经走了五年的主线。

2021年11月，周云杰接任海尔集团董事局主席。一个月后，集团层面设立五大委员会，对外说法是「把集团做小」。此后几年，人单合一模式继续拆解，创客收益分成、全员跟投相继落地。2025年底，家用空调、智慧楼宇、水联网被整合成大暖通平台。2026年7月，三平台架构成型，「AI原生组织」成为新的官方表述。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容易被写错的细节：周云杰是海尔集团董事局主席，海尔智家的董事长兼总裁是李华刚，2025年5月换届时获得连任。同一次换届中，邵新智卸任副董事长兼CFO，公司没有说明原因，接任者孙佳程生于1982年，是海尔财务线内部成长起来的高管。GE Appliances的CEO Kevin Nolan则成为海尔智家首位外籍董事。

组织变革在财报上是有痕迹的。2025年年报的管理层讨论里有一段不太起眼的表述：四季度净利润受「欧洲市场组织提效一次性费用支出」及「新兴市场强化组织建设投入增加」影响。

所谓组织提效，市场普遍理解为欧洲关厂和人员重组，但公司从未披露具体金额。那一年海尔智家全年净利润195.53亿元，同比增长4.39%，但四季度单季净利润下滑了39%。

到了2026年半年报，相关措辞变成了「海外新兴市场人力投入增加」。提效的费用付完了，建设的投入还在继续。

03

利润去哪了

再说回那份半年报，因为不换血新闻的话，它才是8月27日的主角。

净利润下降14.27%，看上去是四巨头里中等偏差的数字：同期美的净利润增长1.7%，格力下降7.87%，海信家电下降20.16%。但海尔是唯一一家利润下滑主要由汇率驱动的公司。

半年报显示，上半年人民币升值造成汇兑损失9.11亿元，扣除套期保值收益后净损失7.04亿元。而上年同期，海尔智家在汇兑上是收益8.82亿元。一进一出，利润表里凭空少了将近16亿元。公司的官方口径是：倘若排除汇兑损益波动因素，税前利润降幅将大幅缩小。经营利润123.67亿元，实际降幅5.3%。

这与经营恶化是两回事。国内收入733.39亿元下降5.27%，是在行业大盘下滑9.9%的背景下发生的，海尔线上线下的零售份额反而提升了3.1和1.5个百分点。海外市场上半年整体承压，但南亚收入增长17.1%，智慧暖通板块收入453.62亿元、分部利润增长26.8%，是财报里最亮的部分。

市场显然也读明白了。半年报披露次日，海尔智家A股平盘收于21.12元，H股微跌0.65%。国金证券维持买入评级，认为业绩压力最大的阶段可能已经过去；银河、国盛、开源同样维持买入或推荐评级。当然，这是券商基于盈利预测的判断，不是事实本身。

04

收缩的组织，扩张的分红

真正值得咀嚼的，是另一条与换血并行的线索。

就在利润下滑、组织收缩、高管离任的同一年，海尔智家把股东回报调到了历史最高档。2025年度分红率提至55%，末期股息82.48亿元已于8月21日派发，按8月中旬的股价算，股息率约5.3%。公司同时承诺：2026年分红率不低于58%，2027和2028年不低于60%。回购方面，30亿到60亿元的A股回购计划正在执行，截至6月中旬已回购约14.65亿元，另有7454万股库存股拟注销。

这组数字放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紧张感。一边是副总裁编制被取消、欧洲为组织提效付出一次性费用、新兴市场还在追加人力投入；另一边是利润下滑年份里不降反升的分红承诺。节流与放水同时发生，方向相反，力度都不小。

合理的解释是，这是同一场变革的两面。组织端做小，是为了把决策和资源推到离市场更近的平台；股东端做大，是因为主业现金流仍然结实，上半年经营性现金流97.52亿元，家底撑得住。换血换的是成本结构，分红分的是现金底气，两件事用的是同一本账。

不那么乐观的读法也存在。当一家公司的增长故事越来越难讲，用分红和回购留住投资者，往往是管理层最诚实的表态：钱在这里，增长的故事请先等一等。

尾声

吴勇48岁，黄德成52岁，都在海尔干了二十多年。他们的下一站，公告没有写。

比个人去向更重要的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在海尔智家的新架构里，副总裁这个层级本身正在变得多余。平台直接对接市场，区域让位于创牌体系，品类让位于场景。过去二十年，中国家电巨头的组织课题目的是如何做大；现在的课题变成了，三万人的管理层如何装进一个更小的壳里。

海尔不是唯一在解这道题的公司，但它是少数把解题过程写进人事公告的。8月27日那份公告的真正信息量，不在谁走了，在于它承认了一件事：这场把大组织做小的手术，已经动到了离董事长最近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