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会哄,想找个爹少奋斗二十年?
饭桌上的笑声猛地一滞。周博超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薄薄的冷笑,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故意地扎进我胸口。
我碗里躺着一只刚剥好的虾,白嫩嫩地冒着热气。
是甲方宏图集团的董事长亲手剥的,剥完还蘸了点醋,放进我的碟子里。
那动作太熟稔了,熟稔到让满桌人都愣住了。
我暗恋了五年的上司周博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以为那是交易。他终于管不住那张嘴了。
我捏起那只虾,慢吞吞咬了一口。虾肉很鲜。我看着对面那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轻声笑了。
“爸。您听见了吗,周总说我想找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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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点半。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
宏图集团的项目方案,这是第三次被打回了。
周博超说得对,甲方脾气大,胃口刁,典型的咬住人不松口的硬骨头。
我在网上搜过宏图集团的资料。
网页上那张照片,我看了整整十分钟。还是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皱纹深了。头发也少了。我关掉网页,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出事。
没想到,该来的事儿,怎么也躲不掉。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博超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穿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亲切,把方案摔在我桌上,说:“小雪,这次真的指望你了。你辛苦一点,今天之内把第四版赶出来。”
我看着那份被红笔改得满篇狼藉的方案,没说话。
周博超又笑了一下,补了一句:“等这单拿下来,我在徐总面前给你请功。你也知道,我在这个位子上,不好太偏颇。”
他管这叫偏颇。
头三年,他拿着我的方案去跟老板汇报,回来只说“大家辛苦了”。
第四年,他把我写的项目报告署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第五年,他在开会的时候对着所有人大手一挥,说“这个思路是我带着小雪跑了三四个通宵才磨出来的”。
我坐在下面,手里的圆珠笔芯压断了,断掉的笔油在纸上洇出一块蓝色的印子,像一只憋屈的拳头。
我恨他吗?
我恨不得把方案摔回他脸上。
可我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口某处地方又酸又软。
五年了,我暗恋他五年了。
他从新人主管做到业务总监,我从实习生做到资深专员,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道台阶。
我总想着,再等等吧。
等他看见我。
等他有一天发现,这些年他身后站着的人是我。
等来等去,等的都是自己一个人熬着。
下午六点,我把第四版方案发到周博超邮箱。
两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明天早晨跟我去宏图集团总部。
你压阵,谈得好什么都好说,谈崩了你自己走人。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按灭,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十分钟。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挂了一层水珠子。
第二天上午,宏图集团总部。
写字楼比我预想的还要气派。
二十六层的高楼,玻璃幕墙擦得像一面镜子,我从大堂进门的时候,保安朝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客气又不带一点温度。
周博超走在我前头,大步流星地往电梯间去。
我紧走两步跟上去,目光扫过一楼大厅墙上那排企业创始人的照片。
整排照片都是黑白配色的商务肖像照,我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我的脚钉住了。
许国富。宏图集团创始人、董事长。
我盯着那个名字,又抬头看看那张脸。
跟昨晚网上看到的一样。
跟记忆里那个蹲在菜市场卖鱼的中年汉子不一样了。
我喉咙发紧。
周博超走出两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问:“愣着干什么?”
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事。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地方,有点紧张。”
周博超看了我一眼:“出息。”他转身继续走。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许国富三个字像一根刺,卡在我心里。
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我在心里默念三遍。
可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那是我六七岁,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还没这么老,站在镜头前,笑得傻乎乎的,两只手搭在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肩膀上。
那个小姑娘是我。那时候,我还叫许雪薇。
会议室在十八楼。
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A4纸。
我们到的时候,宏图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坐在主位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板寸头,眼神很利。
他站起来开口说:“这位是徐英武徐总,项目总负责人。”
周博超赶紧上前握手,满脸堆笑:“徐总您好,我是业务部的周博超。这是我们这次第四版的方案,昨晚刚刚赶出来的,您抽空过目。”
徐英武接过方案,翻开看了两页。他看得很慢,慢到好像每一个字都要放在嘴里嚼碎了才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周博超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放心”的意味。
徐英武翻到第三页,皱了一下眉,合上方案,抬头说:“周总监,恕我直言,这一版跟上一版的变化,主要是把A方案换成了B方案,换汤没换药。您的核心思路还是没立起来,我们董事长要的不是这种‘套模板’的提案。”
周博超的笑容僵了一下:“徐总您看,我们可能对这条赛道的一些细节把握还不够精准。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再调整……”
“没有再调整的时间了。”徐英武打断他,“这个项目我们跟三家公司同步接触过,说实话,你们是垫底的那一家。”
周博超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秘书快步走进来,俯身对徐英武说了句什么。
徐英武点点头,站起来。他看向我们,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我们许董正好在楼上开会,开完了,听说你们来了,说过来旁听一下。”
02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先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缓,稳,一下一下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周博超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那种用力过猛的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双手:“许董,久仰久仰。我是业务部的周博超,这位是我们部门的核心成员,许雪薇。”
许国富从门外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花白头发,个子和记忆里差不多高,但肩膀没有从前那么直了。
他微微一颔首,先握了周博超的手,很快松开。
他的目光越过周博超,落到我身上。
那一眼,让我的眼泪险些冲出来。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很普通的两秒。他什么都没说,好像不过是因为我坐得靠里、看得清罢了。但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走到主位,坐下。桌上那份方案还摊着,他拿起来翻了翻,问:“这份方案,谁写的?”
周博超抢先开口:“许董,这份方案是我们部门的核心成果,我扛了总负责人,具体执行是我们一起磨出来的。时间比较紧张,有些地方还不成熟,您多包涵。”
许国富没看他。他把方案放到桌上,看向我,问:“你叫许雪薇?跟我是本家。你来说说这份方案。”
会议上沉寂了一瞬。
我看得见周博超嘴角的笑容僵住的样子,也看得见他眼里闪过的那道冷光。
他看着我,嘴唇稍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话,站起来,手里捏着那瓶矿泉水,指腹在瓶盖上磨了两下。
“好的,许董。我简单汇报一下。”
我开始讲。
宏图这个项目,核心在物流园区的智能化改造。
前几版方案输在太飘,讲概念讲得好听,落不了地。
第四版我把重心压到“轻改造、高复用”上面,依托现有设施做模块化升级,分三期推进,资金压力小,见效快,每一步都给下一步留了退路。
我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PPT,白板、一支笔,写写画画,把整个框架一点点摆开。
讲到后半段,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人愿意听了。
许国富一直没插嘴。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偶尔点一下头。
徐英武的眉头慢慢松开,又追问了两个细节,我一一回了。
许国富最后问了一句:“你说核心是信任,那你怎么让我们信任你?”
我看着他,说:“因为这份方案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比对我自己还有底。”
许国富笑了。
他笑得很轻,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点了一下头:“行。晚上我请你们吃饭,边吃边聊。剩下的事,饭桌上说。”
周博超连忙站起来道谢。他看我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是打量。
从会议室出来,坐电梯下行。
电梯门开,我们走到大堂。
周博超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步子慢了下来。
他低声问:“你姓许,他也姓许。你们认识?”
我看着大堂地砖,说:“不认识。”
周博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说:“那你刚才胆子挺大的。当着董事长的面讲了二十分钟,不怯场。”他顿了顿,“挺好。”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我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可能叫“刮目相看”。
可我心里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扇门后面坐着的那个人,是我爸。
而我骗了他。
我骗了我暗恋的那个人,说我跟我爸不认识。
晚上的饭局定在一家私房菜馆。
名字很朴素,叫“和味”。
院门是那种青砖砌的老样式,走进去,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叶子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楼层不高,二层小楼,包间临街,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布上。
包间里一共六个人。
许国富、徐英武、陈秘书、我、周博超,还有一个宏图那边的财务总监。
落座的时候,许国富自然而然坐到了主位。
周博超挨着他坐,我被安排在他旁边。
徐英武隔着两个人朝我笑了笑:“许雪薇,你今天的汇报不错。许董很少当面夸人的。”
我低头倒茶。许国富没接话,只是慢慢拆开桌上的湿毛巾,擦手。
菜一道道端上来。
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时蔬,最后一道是白灼虾。
虾盛在一个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红灿灿的,冒着热气。
许国富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那盘虾,又看了我一眼。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只虾。
慢慢剥,先从虾头开始,一拧、一抽,壳就脱了下来,露出粉白的虾肉。
然后他把虾肉放进碟子里,蘸了一点醋,转手放到了我面前。
我愣住了。
包间里忽然很安静。
徐英武的眼神从虾转移到许国富脸上,又收回去。
陈秘书端着杯子,停了半秒。
周博超正夹着一块鱼肉,筷子悬在半空,停住了。
许国富像没事人一样,又拿起第二只虾,开始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第二只剥好,他没有放进我碟子里,而是蘸了点料吃掉了。
他说了一句:“你从小就爱吃这个。”
周博超的筷子终于落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又放下杯子。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目光从许国富的脸上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许国富那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许董真是体贴晚辈。小雪,你福气不小。”
我手心里攥着那只虾,攥了一手的热。许国富没接话。他又剥了第三只虾,递过来,说:“再吃一只。”
周博超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他突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脸上挂着一道笑。
那道笑怎么看怎么像是硬扯出来的:“许董,您这么会疼人,我这员工怕是要飘了。小雪,你说是吧?这么会哄,想找个爹少奋斗二十年?”
他说完,端起酒杯,仰头喝干,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许国富剥虾的手顿住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攥紧了。
我捏着手里那只热乎乎的虾,看着对面那个头发半白的男人。
他眼角红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虾,摘掉手套,看着周博超,问了一句:“周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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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博超一噎。
他大概没想到许国富会直接接话。
他扯出一个笑,说:“许董,您别误会,我开个玩笑。小雪年轻,会来事儿,领导赏识她,这是好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许国富看着他,没有笑。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有点。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声音不高不低:“今天这份方案,我女儿讲了二十分钟。从她开口讲第一句话到讲完,你插了三次嘴,都是想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满桌人都僵住了。周博超的手悬在酒杯上方,仿佛被人定住了。
许国富把烟放回烟盒里,接着说:“她是我女儿。亲生的。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只认她一个人对接。你回去告诉你们徐总,以后的合作,我不跟你谈。”
周博超手里的酒杯终于滑落。
杯子砸在桌面上,半杯红酒泼了一桌布,顺着边沿滴到他裤腿上。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一大片酒渍。
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许董,我……我真不知道。小雪,我不知道你,你们……”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许国富说。
我看了一眼周博超。
这个男人,从我进公司第一年起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顺路给我带一杯热奶茶,会在我被客户刁难的时候挡在前面说“她说的就是我的意思”,会在团建喝酒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雪很踏实,交给她我放心”。
那样的瞬间,我攒了五年。
我告诉自己,他是在乎我的。
可那又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眼前那只虾,虾肉已经凉透了。我把它夹起来,蘸了醋,放在嘴里嚼。嚼着嚼着,眼眶热了一下,又被我咽回去了。
周博超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小雪,你听我说,我这些年……”
“食不言,周总。”我说。
我端起来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隔着茶雾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双从前在我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眼睛,头一回让我觉得,不过如此。
许国富没有再看他。
他转头看向徐英武:“英武,你辛苦一下,明天去一趟他们公司,把近五年的项目立项报告都调一份过来。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该是谁的责任,也不能少算。”
徐英武点头:“明白,许董。”
周博超的脸彻底白了。
那顿饭的结尾很安静。
许国富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剥虾,把剥好的虾全都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
他说:“吃不下就不吃。”然后抬手把那碟子虾端起来,放到了旁边空位上。
动作平淡得像做过一万次一样。
离开菜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从小院里走出来,夜风扑面,吹散了一身酒气和滚热的虾仁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
许国富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了我一眼,说:“夜里凉,穿上吧。”
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有些发白了。
我认得这件衣服。
我六岁那年,他在菜市场卖鱼,冬天穿的就是它。
有一次我冷得直跺脚,他把这件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穿着件单薄的长袖在风口站了一下午。
我没有接外套。我说:“我不冷。”
许国富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又慢慢收回去。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站了一会儿,问:“你妈还好吗?”
我喉咙微微发紧:“挺好的。”
“改嫁那个人,对她也挺好的?”
“嗯。”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像背了很久的问题终于念完了答案。他转身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小薇。”
我的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爸给你存的那些钱,你妈用过一些。剩下的大部分都存在你名下的卡里。密码是你生日。”他说完,没有等我回答,大步往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夜风吹过来,我脸上的泪已经凉了。我没有去追他,也没有喊他。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爸。
04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到公司上班。
打卡、进办公室、打开电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周博超没来。
到了中午,人事部的通知下来:周博超因涉嫌侵占下属工作成果,暂停职务,接受调查。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得很。
有人偷偷看我,有人欲言又止,也没有人主动问我怎么回事。
我坐在工位上,回复着堆积了几天的邮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午三点,公司大群里突然炸了锅。
有人说宏图集团那边刚刚发了一份正式的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态度很清楚:原业务总监周博超在该项目中所做贡献,与事实存在严重出入。
我司希望与贵司进一步核实项目前后的完整交接记录。
一石激起千层浪。
聊天消息一条接一条滚动翻屏。
有人问我,有人问人事,有人跑到领导办公室去打听。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
我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反复读了三遍,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得说不出口的情绪。
从前我以为,往上的路是要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来的。
我爸把周博超的肩膀踩在了脚下。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可我也知道,从那句“爸”喊出口之后,我和周博超之间的路就断了。
不是因为我爸的身份。
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个人的底色。
那天晚上,他当着我爸的面说出那样的话,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他所谓的自尊。
他只是心慌了,怕自己的影子被人看见,拼了命地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庆幸我看清了这一点。
我在庆幸的同时,又觉得可悲。
毕竟,我用了五年时间,对着这样一个影子倾注了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茶水间,听见有人在里面压低了声音说话:“你们听说了吗?许雪薇她爸是宏图集团的董事长。难怪她每次方案写得又快又好,人家起点跟咱们能一样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我说呢,平时看着不起眼,原来藏着这么大的底牌。这叫什么?深藏不露呗。”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背着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想起昨晚那顿饭后,我把周博超删了。
从通讯录到微信,一个字都没有多发。
该了断的,干干净净地了断,拖泥带水那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正准备吃,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来电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两三秒才传来一个声音:“小薇,是我。”
是许国富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说:“我让老陈查到了你的手机号码。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就是……今天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你的事。她说你昨天晚上回家挺晚的,今天又没在公司吃午饭。她让我问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捏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我妈给他打电话?他们俩离婚二十年了,平时几乎不来往。我问:“你跟我妈还有联系吗?”
许国富那边沉默了一下:“赶上你的事情,偶尔会联系一下。你妈她,这些年辛苦了。”
我眼眶有些发热。
我端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又听见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薇,爸不逼你。你想哪天见爸,就哪天见。爸你放在这儿,什么时候叫一声,我就来。”他说完就挂了,没有多一句话。
我把手机放下,坐到餐桌前,碗里的面条已经坨了。我挑起一筷子,吃了两口,眼眶里的泪才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却没有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二十年来,我以为我爸把我们娘俩抛弃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解释过一句。
昨晚他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爸你放在这儿,什么时候叫一声,我就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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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风平浪静。
周博超被停职后,办公室里少了一个人,工作量却多了一倍。
他之前负责的项目群,我接手了两个,含金量不高,但琐碎得一塌糊涂。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三天下午,陈秘书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语气公事公办:“许小姐,许董让我问您,明天上午您是否方便来一趟公司,有一些项目对接上的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我说好。
挂了电话后,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那行号码像烫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灰色呢子外套,又想了想,脱下来,换了件米白色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宏图集团总部。
跟前台报上名字,前台很客气地领我到十八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别人,许国富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看东西。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桌上的文件夹推过来,说:“这是你们公司发的项目对接记录。我让法务审了一遍,问题不大。你看一眼。”
我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大体的确没什么问题。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上面多了一行手写的批注:该项目实际推进过程中,业务部许姓员工承担了主要方案研发与撰写工作。
请贵司在项目人员配置与年终绩效方面予以如实体现。
那行字笔迹遒劲,力透纸背。我没有抬头,问他:“这个,也是给公司的?”
许国富说:“给你的。你老老实实做了五年的事,该被人知道的。”
我合上文件夹,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
他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也可以收回。”
“没有。”我说。我顿了一下:“谢谢。”
他摆摆手,没接这个话。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你妈说你早上胃不舒服。喝点热水吧,加了红枣的。”
我接过来,手心被杯子的温度烫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疼,是暖。我握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很淡,混着一丝桂圆的香气。
我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你当年跟我妈离婚,是因为欠债吧?”
许国富的手顿住了。他直起身,看着我。好一会儿才问:“你妈告诉你的?”
我摇头:“我猜的。那天你跟我说‘爸你放在这儿’的时候,我回去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你要是真不想管我,当年不会连卖鱼的摊位都不要了,也要把我妈和我先安顿好。”
许国富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说:“那笔债欠了八十多万。对当时的我来讲,完蛋了。你妈跟着我只会一起吃苦,你跟着我也只会受拖累。我只想让你们好好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是个好人。她那时候跟我说,做生意赔了不怕,咱们从头再来。可我害怕啊。我怕连累你们娘俩跟着我熬。”
“所以你就在最需要你的时候,自己走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茶杯升腾的水汽,我看见他的眼角又红了。
“爸。”
他抬起头。
我说:“以后欠债,我跟你一起还。”
06
第二天回到公司,我还没有来得及坐下来,就被楼上副总叫了过去。
副总姓邓,叫邓伟。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子,戴一副金边眼镜,平时看着很和气,但公司里都知道他最有手段的是笑里藏刀。
我进办公室,他让我坐,倒了杯茶,开口就先夸了我:“小雪啊,这段时间你能者多劳,辛苦你了。宏图那边对你是真的很认可。老总亲自点名,真是难得。”
我端着茶杯没搭话。
他话锋一转,说:“不过你也知道,咱们公司有规定,项目对接人一般要由部门总监级以上的担任。你目前职级不够,要走这个流程,可能需要升一升,或者做个内部调动。”
他笑得和蔼可亲:“我这不是来问问你,你个人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周博超被停职后,这个位置空了出来。
副总不像让我占了位子,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明说,先来探我的口风。
我低头想了想,说:“我确实想在项目上有更多的空间,如果公司需要调整,我也可以配合。”
邓伟点头:“你能理解就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业务部临时总监的任命书。你先暂代这个职位。等宏图项目收尾,我再跟你谈下一步的安排。”
我接过那份任命书,上面写着:兹任命许雪薇同志为业务部临时总监,负责宏图集团项目整体推进工作。
我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然后放下。
邓伟的意图很明白,让我干活,但不给实权。
我抬头看他,说:“没问题,谢谢邓总信任。”
走出副总办公室,我捏着那张任命书,手心有点出汗。回到工位,旁边同事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要升你当总监了?”
我说:“临时总监。带‘临时’两个字。”
同事叹了口气:“那也挺好的。总比周博超回来了强。”
我笑了一下。
周博超,这个名字从我入职到现在,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频繁出现在我耳边。
他出差回来那天下着小雨,我正蹲在打印机旁换墨盒。
他走进办公室,看到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开口了:“许雪薇,你把宏图那边的方案最新版发给我一下。”
我换好墨盒,站起来,说:“周总,宏图的方案,目前只对项目负责人同步。项目负责人是我。”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旁边的同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博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的后背僵直,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你负责你负责。”
接下来的日子,我正式接手宏图项目。
说来也怪,从前那些被压着不让我碰的工作,如今一项接一项地落到了我头上。
宏图那边的对接会,由我代表公司出席;谈判细节,由我亲自把关;甚至连邓伟每周给董事长汇报宏图进度时的PPT,都是我做的。
我像一只被塞进了太多东西的罐子,每天连轴转,晚上回到家常常十一点多了。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
周五下午,我最后一次向邓伟交汇报材料。
邓伟翻了翻,看得很仔细,末了点了点头:“做得不错。”他顿了顿,又说,“小雪,说实话,以前真没发现你能力这么强。你之前那几年,是藏拙了还是被耽误了?”
我收拾起文件夹,抬头看着他,说:“邓总,我还是那个我。以前干得不好,是我领导不给机会。现在干得好,是因为有人愿意让我上台了。”
邓伟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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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博超的正式处理决定下来了,是在我接手项目后的第三周。
邮件在公司全员群里挂了一下午。
处理意见写得很官方:经核实,周博超在任职期间多次将下属员工作品署名为个人成果,严重违反公司职业道德规范,并存在持续性的业绩虚假申报行为。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作关系。
那封邮件下面群消息瞬间刷了屏。我没有点开看。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我亲手写完的方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到桌角。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一个人。
他站在大厅外面那棵老樟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段,他也没有弹。
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在原地站了两秒。
周博超瘦了许多。
下巴上那道疤,是去年被客户用玻璃杯划的,那天我帮他找酒精找得满楼跑。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小雪。”
我站住了。他看着我的脸,问了一句:“那些年,我是不是真的把你亏待了?”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面试我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你很有灵气。跟着我,会有大发展。”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没想到五年的光阴就那样耗在一间办公室的格子间里。
我也没想到,耗尽它的人,是我自己。
他当年有几分真心,如今也不必去考究了。
我看着他,说:“周总,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愣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住了。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许雪薇。”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说:“那五年,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声音没有再响。
晚风吹过来,吹得我衣领轻轻扇动。
我看着前面路灯下长长的影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点苦味的、放下的笑。
五年的时间,换他一句“喜欢过”。
值不值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他喜欢我的方式,是把我困在原地,永远做他身后的影子。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一辈子都不想。
走到路口,我的手机响了。
是许国富发来的微信。
消息很短:“晚上回家吃饭吗?你妈也在。”我盯着那行字,站在路口没有动。
红灯跳成绿灯,身边行人潮水一般涌过。
我站在人流中央,捧着手机,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08
许国富的家在城南,三室一厅,房子不大。
客厅里摆着一套木头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墙上没有挂什么字画,只挂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步子有些迈不进去。
那是张泛了黄的彩色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蹲在路边,拿着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戳地上的蚂蚁窝。
身后的背景是菜市场门口,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个推着三轮车的男人身影。
许国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说:“进来了,菜马上就好。”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上。
脚上穿着一双布拖鞋,鞋底磨损得很明显,像是穿过很多年的旧东西。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哗哗地响,油锅煎着鱼,葱姜的香气飘出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她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来,坐这儿。”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桂花蜜水,温的,不烫。
我妈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开口了:“你爸他……其实这些年一直想见你。”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他每个月都往你之前那个储蓄账户里打钱,风雨没断过。你上大学的时候,他说女孩要富养,怕你在外面吃苦。你实习的时候,他悄悄租了你公司附近那间房子的隔壁单间,住了三个月。你加班到凌晨一两点,他就在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坐着,隔着一块玻璃,远远地看你回来。”
“那会儿他生意做得刚有点起色,又放不下脸来认你。我劝过他,他说,孩子现在过得挺好的,我要是突然蹦出来,她接受不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低下头,捧着那杯桂花蜜水,指尖微微发抖。
厨房里,许国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走出来,看见我眼圈发红,放下盘子,问了一嘴:“怎么了?”
我妈没接话。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围着那条蓝围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说:“爸,那个便利店的,是你吧?”
他的动作僵住了。
我那会儿刚工作,租的房子在老旧小区。
楼下那家便利店只有一间店面的宽度,老板瘦瘦小小,头发比现在黑。
每次我加班回来晚了,他总站在收银台后面,一看见我就问我:“姑娘,又加班啊?要不要来碗关东煮?”我偶尔买,大多数时候摇摇头就走。
我从来没有认出来,那个瘦瘦小小的便利店老板,就是我的父亲。
许国富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家店我已经盘出去了。你要是想吃关东煮,爸给你做。”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我妈抽了一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别哭。你爸这人,做得多,说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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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许国富做了五道菜,糖醋排骨、剁椒鱼头、蒜蓉菜心、西红柿鸡蛋汤,最后一盘白灼虾。
他用公筷夹了一只虾,慢慢剥好,放进我碗里:“尝尝,看你妈做的好不好吃。”
我妈说他:“你自己做的,干嘛说你教的我。”
他嘿嘿笑了一下。
我低头吃虾,虾肉很鲜,蘸着姜醋汁,是熟悉的味道。
我吃完一只,也拿起一只虾,剥干净,放回许国富碗里。
他看着那只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夹起来,一口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碗。她忽然开口说:“你爸想让你把姓改回来。”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她放低声音:“他没跟我直说,是我猜的。他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以前走错了一步路,想弥补。你要是愿意,就去改个姓吧。你要是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我擦干净那只碗,放到架子上,说:“我本来也没改过姓啊。”
她扭头看我。我说:“我的姓,从来没换过。他一直都是我爸。我要改的,是我自己的户口本上住的地址。我想住回来。”
晚上九点多,我从许国富家出来,走到楼下。
他没有送我到门口,站在阳台上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出小区大门,眼泪又热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擦。
让它流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看到周博超的名字还在。
我看了两秒,点了删除。
是的,干干净净的,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我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许国富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发个消息。”后面跟了一个表情,一个点着头的笑脸。
那张笑脸看起来有点笨拙,像一个不怎么用智能手机的中年男人翻遍了表情库才挑出来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爸,你也早点睡。”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车窗上掠过。
我握着手机,感觉到心跳慢慢、慢慢地平稳下来。
我在想,这个城市很大,大的时候连自己藏在哪里都找不到;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绕了一个大弯,你的亲人还是在原来的地方等你。
10
时间过得很快。项目进入尾声,许国富在宏图集团总部设了场答谢宴。与其说是项目庆功,倒不如说这是他蓄谋已久的一场“交代”。
宴会设在宏图大楼三楼宴会厅。
我穿了一条杏色长裙,到门口时,陈秘书迎上来,帮我拉开椅子,低头轻声说了句:“许董吩咐了,一会儿给您安排个惊喜。”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徐英武朝我点头,让出主持台的位置。
宴会厅的灯光调暗了一档,许国富端着酒杯上了台。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
台下十来桌人,宏图的各总监、我方公司的几位副总,还有一些合作方代表。
他站定,把酒杯放在桌上,打开面前一页稿纸,又合上了。
他说:“今天这个饭,有两件事。第一件,宏图跟贵司的项目圆满收尾。第二件,我想趁大家都在,说两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桌尾我这个方向。
他说:“二十多年前,我刚当爹的时候,不会经营,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那时候我想,我得把闺女安顿好,要不然我这辈子都没脸活。我就离了婚,净身出户,一个人从头再来。”
宴会厅里安静得很。
许国富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楚:“二十年了,我没有一天敢忘了自己是个爹。今天是这个项目的结项会,也是我闺女许雪薇的认亲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让所有人知道,这是我闺女。许雪薇,业务部总监,以后宏图的任何项目,她签字,我认。”
台下静了一瞬,接着响起一片掌声。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往胸前放了一把大火,烧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我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掌声渐歇,许国富走下台,回到我身边坐下来。
他沒有说话。
我垂下眼,看见他拿着餐巾的手微微发着抖。
我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怕弄疼我一样。
宴席散后,徐英武招呼人安排送客,我走到宴会厅门口透气。
夜风吹过来,裙角微微扬起。
许国富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到我手边:“夜里凉。”
我接过来披上,袖口长了一截,翻起来露出里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
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身后的灯光衬着他的轮廓,明明是个大老板,却像个守着门的老头。
我说:“爸,明天我想去把户口本改了,把我名字后面那个‘随母姓’的标注去掉。”
他愣了两秒:“你本来就没改过姓。”
我说:“我知道。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跟着你姓许,不是跟着一个旧名字,是跟着我爹。”
许国富站在门口,夜风忽然大了一些。他别过头去,抬手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他没转回来,声音有些闷:“行,爸明天陪你去。”
我走下了台阶。
夜风把裙角吹起,我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口,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许国富发来的。
只有六个字,没有标点:“闺女,爸等你回家。”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里的灯光把天幕晕成一片淡橘色,看不见星星,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在菜市场门口,他抱着我,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商星。你走哪儿,它都在那儿看着你。”
那颗星,一直在那儿。我笑了笑,迈开步子,往亮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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